《春日出晴》岁九年

1、第 1 章 为何救我？

　　天色渐渐沉下，只留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银白色的月光穿过层层细密的枝条缓缓洒下，拉长了山顶上两位女子的身影。

　　伏姜没想到背叛自己的人竟是至亲好友越望舒。给她下血冰蚕，引她入杀阵。多年来的情谊当真是可笑至极。

　　血冰蚕在月圆之夜会受月辉影响，在筋脉血液四处游走。它所过之处，妖力不受控制乱窜，而筋脉像是一节节青竹被人敲碎又重塑，如此反反复复，痛苦难耐。

　　而今晚恰巧是月圆之夜。

　　伏姜的心像是被利刃剜了一般生疼，寒意从四肢百骸逐渐蔓延到肺腑，让她喘不过气来。

　　“阿姜，只要你这三个月待在妖族，不去无剑宗签订条约，我就留你一命。”越望舒睨了一眼伏姜，神色异常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修真界有五大宗门，其中宗门之首乃无剑宗。

　　“越望舒，你何时变成这样了？”伏姜用指腹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她强忍着剧痛，盯着越望舒，满眼失望，一字一句道，“你少时和我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人妖两族和平。”

　　“这种和平不是我想要的。”越望舒似乎被戳到痛处，音量忽然提高，“妖族想要的是位于人族之上，不受任何人宰割。”

　　妖族和人族几千年一直不和，自晏伏姜上位五十年来，一直在找机会和人族谈判。

　　而三月之后签订的条约将会影响两族以后的和平。

　　“所以你背叛我？”伏姜明艳的五官在月光衬托下更显张扬，一袭红衣掩盖伤痕渗出的血迹，她眸光带着些冷意，“不签订合约，两族就会陷入数百年杀伐中，你可曾想过？”

　　越望舒没耐性了，不想听废话："所以，你还是决定要去无剑宗？"

　　“嗯。”伏姜的声音很浅，却依然能从中听出决然。

　　越望舒闭上双眼，霎时间，周围寒风四起，无数枝条在风中摇摆，飒飒作响。身后数名叛变的妖族士兵渐渐逼向晏伏姜，杀意沸腾。

　　伏姜的心彻底沉入冰冷的海水中，额上的粉月印记越来越深，显现出浅粉色的光芒。幻影笛从体内潜出，她笑得张扬，眼中却尽是决绝：“越望舒，你我多年情分，到此为止。”

　　现在她受伤，唯一能逃离这里的办法就是布下浮生若梦幻阵。

　　以前她会的法术她毫无保留地教给越望舒，越望舒天赋高，学得也快。而独独顶级幻术她没教给越望舒，因为那是九尾狐族的秘术，不能外传。

　　幻影笛听从主人的召唤，悬浮在伏姜手中，下一秒，碧绿色的笛子化为一抹流光，狠狠贯穿了她的心口，鲜血汩汩冒出，像一条蜿蜒的小蛇，顺着她的手腕垂落，瞬间鲜血染红了地面。

　　要想布下浮生若梦幻阵，需以心头血为引。

　　意识到伏姜在做什么，越望舒瞳孔猛地一缩。如若晏伏姜吹响幻影笛，今日不光连这些妖将要折在这里她也可能。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她连忙召唤出血骨扇，试图阻止晏伏姜的下一步动作。幻影笛和血骨扇在空中两两纠缠，谁也不肯放过谁，迸发出强大的妖力。

　　身后的数名妖将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想活命。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强大妖力直奔伏姜而去。

　　伏姜眯了眯眼，旋身躲过，借着这些妖将的剑气腾空而起，长笛赫然抵在她唇边。幻影笛周身萦绕着淡金色光芒，笛声婉转悠扬，扬在空中。

　　越望舒两侧的手指微蜷，眉眼却依旧冷淡，血骨扇化成一柄长剑刺进晏伏姜的胸膛。伏姜只觉喉咙一热，顿时从嘴里涌出一口血。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长剑却偏了一寸，没有刺入她的要害之处。

　　薄雾四起，遮尽山巅月色。

　　伏姜成功布下浮生若梦幻阵。她身形一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坠入茫茫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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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斑驳的阳光透过绿枝，在窗边投出大小不一的半圆形碎片。薄雾已然褪去，山间鸟鸣清脆，潺潺溪水在河床奔走。

　　伏姜是被刺骨的寒冷冻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旁边坐着一位小姑娘。小姑娘年岁不大，身着黄色罗裙，细眉，杏眼圆润而清亮，腰间系着一枚通体发白的玉佩。

　　是五大宗门的人。现如今她身受重伤，要想突围只有自爆妖丹，但得不偿失。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抓住那少女的脖子，指节慢慢收紧：“说，你是什么人？我昏迷了几日？”

　　秋闻叶没想到伏姜这么快就醒了，在她的预料之内，至少会昏迷三日。秋闻叶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拧断了，她伸手扒拉晏伏姜的手，字都吐不清了：“无剑宗，我……没恶意，第二……日。”

　　伏姜收了力，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扫了一眼面前的秋闻叶，最后目光停在她的胸膛。

　　这姑娘的心脏好似与常人不太一样，灵力比其他修士要低很多，有意思。

　　知道面前的女子造不成威胁后，伏姜松开秋闻叶，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是你救了我？”

　　昨夜她妖力失控，她不会不知道她是妖。

　　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她心情就烦躁。昨夜的幻阵不能取越望舒的性命，说到底，是她心底仍留了情分。

　　等越望舒出阵，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搜捕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两人都没要了对方性命，可她知道下一次和越望舒见面，就是敌人了。

　　得想办法从这里逃走，找到办法驱逐血冰蚕。

　　“我叫秋闻叶，准确来说不是我救的你，是我师兄。”秋闻叶瘫坐在地上，抹了抹自己发红的脖颈，言简意赅道。

　　“你师兄？”听到这个名字，伏姜问。

　　秋闻叶说：“对啊，宋玄。”

　　伏姜眉头微蹙。她知道宋玄，宋玄是无剑宗首席大弟子，天生剑骨，一把春恨剑，斩世间万千妖邪。

　　他为什么救她？自己从未和他见过面。伏姜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妖丹被一股柔软的灵力包裹，一直吊着她的命。

　　“那你师兄呢？”伏姜说。

　　“他去追杀金羽兽了。”秋闻叶抬眼望了一眼眼前的女子。

　　女子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唇色浅淡，可一双桃花眼却勾人心魄，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颗痣，衬得她就算生病也不难看出她往日的绝代风姿。

　　想起昨夜宋玄昨夜抱她回来的场景。她觉得那冷若冰霜的师兄快要铁树开花了。

　　外面隐约有动静，秋闻叶为了师兄的终身大事，好心提了一嘴：“姑娘，你记得把妖力收一收，我和大师兄不介意妖，可其他师兄师姐就不一定了。”

　　伏姜愣了愣，赶紧收了妖力，她不经意间瞧见了秋闻叶脖子上的红痕，掏出一颗百年灵芝，真心实意的道歉:“这朵灵芝你收下吧，就当我的赔偿礼。”

　　秋闻叶两眼直冒金光，百年灵芝，可以炼好多丹了！她毫不犹豫地揣到自己口袋：“没关系，你还可以多掐几下。”

　　从今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她的准大嫂。呜呜呜。

　　听到秋闻叶这话，伏姜抿唇轻笑起来，她编了一个假身份：“我叫晏凌。”

　　还没等秋闻叶回答她的话，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顺着秋闻叶的视线看去，一名男子踏步走来。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身姿修长如松，五官轮廓分明，从鼻梁到下颌，线条利落宛如寒玉雕琢。双眸狭长而深邃，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傲之气。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面前的男子隐约在哪见过，可在头脑中，怎么都搜刮不到记忆。

　　看清男子的长相，伏姜迅速闭上了双眼，装作没醒的样子。

　　"师兄，金羽兽呢？"秋闻叶率先打破寂静。

　　“逃了。”宋玄微垂下眼睫，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子，眸光微沉：“她还没醒？”

　　秋闻叶没注意到伏姜闭了眼，抬手就往榻上指，脱口而出：“醒了啊？你没看到吗？”

　　宋玄没理秋闻叶，淡声道：“你先出去，师妹。”

　　秋闻叶不理解但照做，一转头，就看见榻上闭了眼的女子，顿时她的眼睛瞪得比葡萄还圆。看在伏姜给了她一株百年灵芝的份上，她没戳破，赶紧逃出了这扇门。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伏姜屏住呼吸，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宋玄缓步走近伏姜，在她旁边坐下，修长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脉搏。伏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知道你醒了，不要装了。”

　　“妖族之主伏姜。”　宋玄搭在她脉搏上的手一顿，忽地他瞥见伏姜轻颤的眼睫，继续道。

　　伏姜刚当上妖主那几年，确实喜欢游历人界，可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眼前的男子竟知晓她的身份。伏姜缩在被子里的手一紧，如果宋玄告知修真界五大宗门妖族之主身受重伤，那么不出几日……

　　“公子说笑了。”伏姜索性睁开眼，死不承认：“我如果是妖主，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宋玄眉眼依旧冷淡，可那漆黑如墨的双眸却藏着一抹失望，他半晌不说话。

　　就在伏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眼皮一撩，指腹从她的脉搏撤离，盯着她：“那你是什么妖？”

　　“狐妖。”伏姜没骗他，“公子为何救我？”

　　“积善行德。”

　　这冷淡的回答，饶是话多的伏姜也不由一噎，她撑着下巴试图和宋玄谈条件：“公子，我可以帮你找金羽兽，你用灵力帮我修补妖丹可否？”

　　妖丹破裂，会影响她的修为。而修补妖丹需要极高的灵力和修为，唯有宋玄合适。

　　金羽兽性情暴戾，很难发现其踪迹。而九尾狐族是它天生的克星。

　　“我可以自己找，自己斩。”宋玄毫不留情地拒绝，“帮你修补妖丹，恕我不能帮你，万一你修为好了后去伤人呢？”

　　“你好好待在这里，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他抬指轻敲床沿，神色严肃，不似在开玩笑，“至于你体内的血冰蚕，我听小师妹说最近会有秘境出现，里面有株上古灵草有驱逐血冰蚕的功效。”

　　说完，宋玄抬步走出了房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伏姜气得心口都开始疼了，她要是只坏妖，她绝不会和人族谈判。

　　她望着宋玄离开的背影，好想把他脖子拧断，丢进万妖窟。可理智告诉她，还不能，宋玄还有用。

　　至少他告诉她的那个消息还有用。

　　至少修复妖丹也得靠他和那小丹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