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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秋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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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季节,傍晚时分天色却已黑透,不多时大雨倾盆,山道泥泞难行。
客栈坐落在半山腰的隘口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旁边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方圆几里只有这一个歇脚处。客栈一个两层带后院的旧木楼,楼下吃饭,楼上住宿,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匾,依稀可见永安客栈字样。檐下挂了两盏纸灯笼,稀稀落落照着门前的两块泥地,在狂风暴雨中微弱的光亮摇摇欲坠。
大堂里三三两两坐了七八桌人,靠窗坐了两个穿蓑衣的人,水顺着蓑衣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积了一片水洼。左边的正把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汤里,嘟嘟囔囔抱怨道:“下成这样,明天那批货怕是也要泡汤了。”对面的人没接话,只把湿透的绑腿解开,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灰衫的账房先生,手里拨着算盘,眼睛却不在算盘上,而是偷偷摸摸看掩在账本下面的话本子,柜台上方一个模糊的影子凑在他旁边似也津津有味地看着,账房先生一无所觉地翻过一页。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身量利落高挑,风裹着雨扑进来,那人却没有急着往里走,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她穿着一件深青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沉静的观察着大堂。斗篷下露出腰侧的一截剑鞘,窄而长,剑柄被布条缠着,布面已经被雨水浸透洇显出一层深色。雨水顺着斗篷滑落,不住地滴落在地。
她把兜帽往后撩,露出一张被雨汽浸白的脸。眉眼像雨后蒙着薄雾的春山,眼尾微微上挑,冷淡如一汪清寂的湖,唇线清晰,唇珠沁着薄红。下颌线条利落,偏头时脸颊又显出圆润的弧度,如珠辉凝月。黑发由一根红绳束着高高地系在脑后,绳尾垂下来,与马尾一同荡在脑后,若隐若现的红,像一簇跳跃的火。
放下兜帽后,她径直走向角落那张空桌落座,随手解下剑搁在桌面上,手指漫不经心在剑柄上搭着。
大堂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喧哗起来,柜台上方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小二堆出一张笑脸迎过去:“姑娘——住店?”江时点头:“要一间干净上房,一碗面。”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面上。她的声音不高,没有多余的起伏,如薄冰乍裂的脆。小二收了钱转身退后,连连应着:“好嘞,面一会儿就上,客房上楼左转走到尽头就是了。”
靠柜台那张桌上有个喝热酒的,酒气上头,大着嗓门嚷着:“这雨下得比前年那场还大——赶了这么久路,本想着天黑前翻过这座山去......”对面的人示意他小点声,压低音量道:“你少喝点,这地方可邪乎,前阵子走这条道的,有好几个说夜里睡得特别沉,第二天醒了跟被什么东西抽了魂似的,浑身没劲,好几天缓不过来......”越说声音压得越低,另一个人突然吓醒了酒不敢再喝,二人草草扒了饭就上楼了。
另一桌坐着一个货郎,身边板凳上摞着两口藤箱,箱角裹着油布。他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不停地用拇指捻着烟杆头。
面端上来了,用粗瓷碗盛着,汤面上浮着葱花,热腾腾的。江时用筷子夹起一箸面,慢条斯理的吃着。浑然没有察觉身后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团淡淡的阴影。仿佛有人悄悄在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呆愣愣看她的侧脸,像一只蜷着不敢伸爪子的猫。
筷子整齐撂在碗口,面已被吃的干干净净,那团阴影察觉动静像受了惊,慌乱缩回柱子后。江时起身,拎起剑上了楼。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大堂人也大多吃完饭上了楼,只剩下零零落落几个,夜晚开始变得安静,只剩下檐角的残水滴落的声音。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响,阴影贴着地面亦步亦趋追着江时的衣摆一同上楼。
江时合上门,没有落下门闩,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出屋外的月光。她转过身没有急着走,而是停在原地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昏暗。
剑搁在枕边,她抬手将斗篷的系带解开,深青色的布料从肩上滑落,江时随手扔在了床边的架子上。外衫不可避免沾了湿气,她心不在焉的只把领口松了松,靠着床柱,坐在床沿,面朝着门的方向出神等待着。
窗口与床脚之间团着一片较深的阴影,轮廓边缘快散了,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宣纸。没有人形的东西,却有着一道如实质般的视线注视着江时的脸,在看到她解披风时顿了一下,阴影边缘抖了抖,慌慌张张往墙角缩去,像被人踩了一下尾巴。
屋里很静,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吹着,还有树叶哗哗的响。
她坐了很久,手搭着剑鞘,微微阖着眼,于是那团阴影又蠢蠢欲动的挪动着,慢慢向她靠近,顺着地面一路攀上床脚,最后停靠在她衣摆边的阴影里心满意足的窝着。
子夜十分,薄雾笼罩了客栈,人们沉沉睡去。
隔壁的鼾声渐渐变了调,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往外抽走的喘息。喘息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另一种声音明显起来,滑腻的,鳞片刮过粗木的摩擦声,悉悉索索爬动着。
江时睁眼悄无声息起身,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稳,她轻轻推开门闪身向隔壁奔去,窝在衣摆旁的阴影被惊醒,惺忪的轻晃两下,忙追上去贴在她的影子上。
隔壁的门虚掩着,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如霜似的浅白。床榻上的人不安稳的熟睡着,一条比手臂略粗的黑影盘在他上方,蛇首低垂,信子伸出来慢慢舔食着他呼出的气,没舔一口,被吸食者的面色就白一分,呼吸越来越浅。
江时拔剑出鞘,剑的铮鸣声像细弦在夜色里崩断。她没有往蛇身上劈,避免误伤床榻上的人,而是一件斩碎床头灯盏,一声脆响,蛇身猛地一弹,整条蛇落到床前空地上,盘身昂首,蛇信嘶嘶作响,三角形的头高高竖起。不甘心即将到手的精气,它摆出攻击的姿态,颈部的鳞片层层张开,月光下,它暗金色的竖瞳紧盯着江时,里面没有恐惧。
江时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着蛇妖,蛇颈猛的前探,毒牙擦过剑身,江时手腕一翻,剑锋贴着蛇颈擦过,削落一大片鳞片,飞落在她脚边。蛇首猛缩,吃痛的往后弹了半尺,竖瞳缩成一道细缝,随即整条蛇像一道黑色的鞭子撞碎窗户弹射而出,碎木飞溅,蛇身裹着碎屑落在后院青砖地上,就要逃跑。
江时从窗户飞身一跃,衣摆被夜风掀起,手中剑已先一步飞刺而去,将蛇七寸钉在水井旁的青砖上,力道之大,剑气将周围青砖都震裂几分,蛇妖嘶鸣着扭动身子挣扎却无法逃脱,几息后,蛇首垂落,鳞片在月光下黯淡了。
江时上前收剑,剑身入鞘那一声铮然清响,在夜空中荡开,与此同时,这片青砖彻底碎裂开来,极淡的金色隐隐浮现而出,细密的纹路闪烁流转着浮在砖石表面,像被水洇开的墨迹看不真切。江时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握剑的手细看之下竟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这些纹路在月光下亮了约两三息,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被风拨了一下,又暗了。这片金色从纹路边缘开始消退,一点点化作细碎的,薄薄的金屑,在夜风中飘散,像燃尽的纸灰。
下一刻,江时身侧那团阴影逐渐凝实,逐渐收拢出一个人形——先是半透明的轮廓,然后慢慢显出衣褶,发丝,眉眼。最后显现出一个挺拔颀长,形貌诡艳的青年,唇色红的艳丽,看起来还未及冠,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瓷白。长发散着,凌乱披了满肩,发顶毛茸茸的。偏偏额前垂着的碎发下睁着一双杏眼,显得纯稚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