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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鬼替嫁,新郎你赚了    ...


  •   尹长月最近手头紧,不是一般的紧,是兜里只剩三枚铜板、其中一枚还缺了角、另一枚被磨得快要认不出字的那种紧。

      她已经在沈家白吃白住了好几天。虽然沈遇和唐娇娇嘴上没说,每顿还变着法儿地给她添菜,但尹长月自己过意不去。她总不能赖在人家院子里当个白食客,得出去找点活干。

      正好听镇上人说,隔壁平州县知府比武招亲,今日嫁女,广布酒席,见者有份,还发赏钱。

      尹长月算了算路程,不过半日,便背了竹竿往平州去了。

      平州比祁山镇热闹得多。

      彼时街面上挂满了红绸,从城门口一路铺到知府府邸,风一吹,满眼的红浪翻涌。

      知府府邸门口张灯结彩,流水席从府里一直摆到巷口,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唢呐声和宾客的喧哗。真可谓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尹长月到的时候正直当午,席面刚开,饭菜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味铺了半条街,油汪汪的,往人鼻子里钻。蒸鱼、烧鸡、卤肉,各色吃食摆满了长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她没急着去讨赏钱,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这附近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被酒肉的热气盖着,藏在红绸和锣鼓的喧闹底下,像一条滑腻的蛇,贴着地面缓缓游走。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知府府邸门前的轿子、贺礼、宾客,一切正常,人人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拱手作揖,推杯换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姑娘,面要来一碗吗?”街对面面摊的摊主扯着嗓子招呼她,手里的长筷正在沸水里搅动,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勾得人胃里咕噜了一声。

      尹长月望了一眼锅里咕噜咕噜沸腾的面花,又捏了捏袖口那三枚铜板。她咽了一下口水。

      “不用了。”

      “害,今日的面食知府大人已经买过单了,见者有份,姑娘不来上一碗添添喜气?”

      摊主说着已经捞了一碗面出来,面上堆着厚厚一层浇头,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酱色的肉片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汤汁浇在面上,顺着面条的纹路往下淌。

      尹长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哇塞,还有这种好事!”她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坐到摊位最靠里的位置上了,竹竿靠桌沿放着,双手搁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虔诚的信徒。

      “老板,来一碗最贵的面!加菜!加蛋!加什么都行!”

      摊主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又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青菜入锅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水花翻腾,香气更浓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长月一脸。她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浇头——酱色的肉片码成扇形,嫩绿的青菜卧在汤里,一颗荷包蛋端正地摆在正中,边缘煎得焦黄,蛋黄微微鼓起,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热气蒸腾着往她脸上扑。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往哪下筷子。

      “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摊主擦了擦手,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话匣子打开得比锅里的水还快。

      “知府嫁女,好事儿!不过说起来也怪,知府老爷上任这两年,城里陆陆续续丢了好多人,都是年轻姑娘,报了官也没找回来。有个老妇人哭了两天,说是她孙女夜里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唉,知府老爷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闲事……”

      尹长月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烫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跟闲聊一样随意:“丢人的事,是从知府上任之后才有的?”

      “可不是嘛。之前平州太平得很,知府来了之后才出这些事。”

      摊主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反正,平州这地方,表面上热热闹闹的,底下不对劲。姑娘今日也要趁早回家,天黑后莫在外面多停留啊。”

      尹长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没剩一粒。她把碗放回去,站起来,竹竿扛回肩上。

      “谢了老板,面不错。”

      “诶——姑娘慢走!”

      尹长月没有往讨赏钱的人群那边走。她绕到知府府邸后墙,借着墙角一棵老树的枝丫翻上了墙头。那树生得枝繁叶茂,正好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红绸挂得也不少,在风里轻轻飘着。但那股妖气更浓了,正在源源不断从府邸地底下渗出来,潮湿、沉重,裹着泥土和旧铁锈的气味,从石板缝隙里往上翻涌,像是地下埋着什么正在腐烂发酵的东西。

      尹长月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丫鬟端着食盒从西厢房出来,步伐很快,低着头,像是急着离开那里。

      她从墙头翻下去,落地无声,在那丫鬟拐过回廊的时候跟了上去,又借着廊柱的遮挡翻上了西厢房顶。

      瓦片被她踩得轻轻响了一声,底下没人抬头。

      她趴在屋顶上,手指勾住一片瓦的边缘,轻轻掀开一道缝往下看。

      烛火昏黄,屋里只有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素色寝衣的年轻女子坐在床边,瘦得像一盏被风吹得快灭又被人扶正了的油灯。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脖颈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像是刚从什么物件上拆下来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旧丝线的毛茬。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眼睛呆呆地望着烛火的方向。

      尹长月看了几息,确定了这是新娘后,翻下屋顶,绕到后窗,推开窗扇翻了进去。

      新娘猛地转回身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但看清尹长月不是府里的人之后,她没有叫,只是往后缩了半步,把红绳攥得更紧了。

      “你是谁?”

      “别害怕,我又不是妖怪。”尹长月拍了拍袖口蹭的灰,语气轻松得像是来串门的,“只是看这院子妖气缭绕,怕是不太平,再不处理,你怕是活不过三个月了。要不你花点钱,我勉强帮你想想办法?”

      她说着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写了一半就搁下的。信纸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

      尹长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忽轻忽重。

      尹长月拿起那封信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你这个文笔不行啊,太烂了,谁看得下去。”

      新娘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过了好几息她才回过神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这些字还是肖郎教我的……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写了整整三天。”

      “肖郎?”尹长月在桌边坐下来,翘起腿,“你相好?”

      “你……你怎么知道?”

      “信上写‘肖郎’两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描过。”尹长月把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补了一句:“我应该是识字的。”

      新娘羞愧地低下头,烛火把她瘦削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攥着红绳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那根红绳被汗水浸得发软,蔫蔫地垂着。

      半晌她才出声,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府上确实不干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地下会传出一种声音,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搬什么东西,整座院子都在轻轻震动,连床板都在颤。我不敢睡,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不用等三个月,等今日嫁人,我怕也是活不成。”

      尹长月把信纸放回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

      “那你为什么要嫁?”

      “我没得选。”新娘说得很平静,却又带着不甘,那语气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割在空气里都是闷的。

      “我是半年前被赎回来的。我爹欠了赌债,把我抵给义父,他替我爹还了债。”

      新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她无关的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件物品,一件可以拿来换更多东西的物品。”

      尹长月看着她又望了一眼桌上的信:“那你怎么还不跑,你的肖郎不是在等你吗?”

      “府里到处是眼线,我跑不出去……”

      尹长月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压下来,裹住了整座院子。远处传来前院宾客的喧闹声,混着唢呐和锣鼓,热闹得不太真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新娘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没掉眼泪。

      “你既然能翻进这院子,肯定不是普通人。你能不能……帮帮我?”她把红绳攥进掌心,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替我嫁过去,我趁乱从后门走,跟肖郎会合。”

      尹长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翘起的二郎腿左右换了一下,看着新娘的眼睛道:“我凭什么帮你?”

      “只要你能让我离开,我就告诉你义父的黄金藏在哪。这府邸地窖里有一间密室,藏着万两黄金,足够你活好几辈子。”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所见。那密室墙上有块砖是松的,按下去就行。”新娘说完这一句,像是把所有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了,肩头微微垮下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要是觉得不够……”

      “够。”尹长月把翘起的腿放下,收回了那份略显随意的坐姿,“行了,你把嫁衣给我。你趁府里都在忙今天的事,从后门走,顺着巷子走,别回头。”

      新娘怔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真的愿意?”

      “你那个肖郎还在废桥底下等你,你总不能让他白等。”

      尹长月已经站起来去够那件摊在床上的大红嫁衣了。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微微反着光,像一对活生生的鸟儿浮在红缎上。衣料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又滑又凉,像流水从指间淌过。

      “做人最重要的是讲诚信,你给我万两黄金,我替你出嫁,公平交易。”

      尹长月在铜镜前面换上那身大红嫁衣的时候,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嫁衣的系带太多了,她一只手拽着衣襟,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摸索着系带的位置,系了三回才把腰带拉平整。那些带子有的从腋下穿过,有的绕到腰后,有的从肩头垂下来,繁复得让她险些想把竹竿挑起来直接撕了。

      凤钗更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她比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角度插进去,钗尾别住发髻的时候微微扎了一下头皮,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流苏垂下来,在耳畔晃来晃去,凉凉地扫过颈侧。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映出一个裹在满身浓艳里的人影。

      此刻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间的清冷和懒散被这身大红衬得分外分明。红衣如血,肤白似雪,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格外耀眼。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抿了一下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一下嘴。

      她伸手扶正了凤钗,流苏扫过她的眉尾,在脸颊边轻轻晃了两下。

      尹长月拿起眉笔对眉毛随意描了几下,又擦上了胭脂。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低声道“……嗯,怎么这么好看,新郎官你真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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