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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死亡价值 自顾鸡鹤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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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问:“你要什么?”
陆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感让沈霁感到不适。月光拉长了陆策的影子,形状像极了故事里的长舌怪,在这宽为三尺五寸的架子床上,将沈霁整个人拢在暗处。
“我要你活着,”陆策如此说,沈霁惊讶中觉得假惺惺,后来一句他却觉得正常,陆策继续道:“活着爬到最高的地方,然后,把我陆家的案子翻过来。”
这人说完转身向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偏过头,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墨色领口上的云纹借此反光,沈霁觉得很刺眼。
那丝丝干燥从他身边褪去,长虫般滑腻的潮湿与霉味再次将沈霁包裹,如同浸过油的蚕蛹。
“对了,”陆策在此补了一句,“知晓今日事的人我会处理,床底下那个,明早会有人来收,你今晚别在这儿睡。”
沈霁看着门开了又合,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一个人躺在血泊旁边的床上,血腥味仿佛越来越浓了,浓得要把他淹没,手里攥着那的你密函,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随后他把袖中藏得那颗小小的药丸扔出去了。
那颗小小的药丸在地上滚了几圈,在一滩黏糊糊的血里停下了。
他的确走投无路,他在这宫墙里没钱没人,吃饭都成问题,他想,周庸是他拿到兵的钥匙,也是打通他和宫外的钥匙,如果这条路不成,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此想着,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像冰面下忽然燃起来的一把火,灼热而狰狞,痛苦而绚烂。
四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枚棋子。
不。
沈霁攥紧密函,指节咯咯作响,陆策不是棋子,是一把刀。
一把能把所有人——把他父皇,把他那些好兄弟,把这整个吃人的宫城——全部劈碎的刀。
须臾,沈霁笑够了,坐起身。
他赤足踩到地上,避开那滩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见他手里那封密函,和他眼底幽深的光。
之后,这宫里所有人都要尊敬地叫他一声“十一殿下”。.
他走回床边,弯腰,掀开垂落的床帐,费力把尸体拖出来一些。
周庸太重了,沈霁只能拖出来上半身。
周庸双目圆睁,胸口一个血洞,已经凉透了。
沈霁冷眼盯着那具尸体良久,鼻腔萦绕着脂肪和血的油腻气味,忽然蹲下身,伸手阖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松弛的皮肉与他的掌心附合,分不清声更凉。
在沈霁眼里,这里躺着的并不是一个死去的人,充其量,不过是一坨恶心的肉罢了。
“多谢周大人,”沈霁轻声感谢,“死得还算有用。”
*
栖梧宫外,陆策走出西配殿后在廊下站了片刻。
夜风卷起他墨色的衣摆,他抬起手,看了看指缝间干涸的血迹。
那是周庸的血,他杀那个老东西的时候,周庸正满脑子想着怎么玩皇子,连求饶都来不及。
真是蠢。
陆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栖梧宫的正殿。
陆策想,或许沈霁,真能是他最好的棋。
*
夜已深,沈霁没有睡,白发被他随意一根破绳子松松垮垮绑着,他跪坐在矮案间,桑皮纸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墨色在纸上留下印记,那是他的敲门砖。
密疏。
按祖制来,未封王的、没有官职的皇子是没有资格主动登上早朝班次的,也没有资格弹劾谁——更何况是弹劾皇子。
人与人的利益交换是最值得信赖的,陆策只给了他“砖”,能不能敲,怎么敲,这才是考验。世上万没有追着人“喂饭”的理,至少沈霁的思想里没有。
一刻钟后,沈霁看着那张决定他命运的纸,没说话。
皇帝让不让他去?沈霁只能赌。
没有筹码,就只能把命放给天,一次又一次去做那无耻赌徒。
若沈霁当真要弹劾三皇子通敌,那最危险的,其实是沈霁自己。
常规来说,外臣言官可以纠劾宗室,但皇子直接出面参奏另一位皇子,性质是宗室互讦,属于非常敏感的话题,什么“骨肉相讦、离间天家”的罪名首先打的就是沈霁。
要说起来也是沈霁无权无势的处境拯救了他——他要上朝弹劾就得经过皇帝的许可,而有了皇帝的许可,那沈霁做这事就是有了皇帝的保证。
但最后,皇帝许不许可,什么时候许可,对沈霁来说,都是未知数。
这一局,他又是赌命的。
沈霁翻出来母妃留下的银钗和几块玉佩,托了个太监去递这东西。
那片晚风吹下的绿叶擦过他的脸颊,有点凉,秋天的草是脱了水的干,沈霁闻着那涩味,心里依旧不起波澜。
宫里很静,不静的是,皇帝的口谕竟然这么早就来了——“明日早朝,着十一皇子入奉天门侍班,准其面奏”。
至此,沈霁终于能长长叹出那口气。
看来,皇帝对三皇子的事,应当早就有想法了。
他不困似的,一直坐着,整夜不眠。
栖梧宫西配殿的血在天亮前就被收拾干净了,周庸的尸体用草席一卷,从后门抬出去,运往城外的义庄。
沈霁也看够了热闹,从箱柜里翻出那叫内务府配置的素大红罗朝服,可能是他那个兄长换下来的,沈霁没穿过两次,已经很旧了。
约是四更天。
沈霁坐在铜镜前,任两个面生的宫女替他束发。
“殿下……”梳头的宫女手抖了一下。
“怎么?”
“您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宫女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拔掉?”
栖梧宫没人想来,以前还有油水可以捞,如今看还不如去废宫外擦墙,那些个刁奴走了,来的是两个面生的,看样子刚进宫没多少时日,要不然也不会甘心到这里。
也不会把沈霁真的当做一个皇子那样小心翼翼。
拔掉?沈霁想,拔掉他都要没头发了。
沈霁抬眼看了看镜中,鬓角果然又添了几缕银丝,他才十七,这头白发却是从十三岁那年母妃死后就开始冒,一年比一年多。
“不用,留着。”
*
天未破晓,奉天门的宫灯蒙着一层淡淡的晨雾。
文武百官依品级而立,西侧宗室一列。
沈霁是跟着鸿胪寺小吏引过来的,他那一身旧制礼装,在人群边缘格外突兀。
旧七梁冠漆色暗沉,一支青白玉簪牢牢束起银丝,浆洗日久的大红素罗朝服失了原有的鲜亮,红意发闷,衣身净素,和周遭那些珮环清脆的朝臣宗室格格不入。
就连脚上皂皮靴的边角都磨得浅白。
颇有鸡入鹤群,牛骥同皂之意。
沈霁走进奉天殿广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探究,唯独没有欢迎。
三皇子沈琮率先开口,音量没有压低,前后几排都能清晰入耳,他嘲讽:“哟?十一弟?什么事儿啊?”
沈霁没理他,跟着鸿胪官走,最后停在丹陛东侧最末一处独立的空位。
很多官员人认不出这少年,只这朝服可见是个皇子,可是……这皇子,不是,这朝服怎么这么像路上踩两脚之后捡来套身上的?
还是……白发,朱砂痣?宫中何时来了个方士皇子?
三皇子沈琮冷笑一声,转回头去跟五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皇子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确:别管他,翻不出浪。
但七皇子沈珩多看了一眼。他看见沈霁腰间那根玉带——上头缠了一道细细的红绳,是宫里最低等的宫人系东西的那种粗线。
不伦不类。
沈珩皱了皱眉,没说话。
午门三响静鞭,卯时正,皇帝升座。
待所有部务奏完,鸣赞扬声,响彻奉天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等待在侧的大太监李德福微微向沈霁颔首,沈霁捧着密函,稳步从东隅走出,越过寂静的文班武班,走到丹陛正中,屈膝跪地,双手将那密函高高举过头顶。
沈霁这一动静,足够换取满室目光。
鸣赞愣了愣,原本今日预排的凑事名单里,也没这号人物啊?
沈霁脸色依旧苍白,那白发在日光下格外刺目,眉间那颗朱砂痣却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沈霁外如此氛围里沉声道:“儿臣沈霁,启禀父皇。儿臣亦是天家皇子,久居宫隅,素来不预朝堂事,深知骨肉相举乃是大忌。今握实证,三皇子沈琮私通外敌,往来密函在此,火漆如故,上有私印为凭。通敌之事,危及边防社稷,儿臣不敢隐瞒,特此据实上奏,请父皇御览核验。”
太监把信呈到御前,皇帝拆开,眯眼看了片刻。
朝堂上金碧辉煌,却安静沉重得像一口棺。
还不等皇帝开口,立刻便就一位礼部官员率先出班叩首。
沈霁现在还不认得这些官员,后来才知道,这人是礼部一个侍郎,三皇子党,叫做海互营。
海互营率先发难,他大义凛然又近乎悲催道:“陛下,臣有一言。十一皇子既无官职,也尚未封王,骤然于御前奏发宗室重罪。宗室骨肉互讦,极易滋生构陷倾轧之风,恐动摇天家伦常!此函真伪难辨,恐有奸人暗中唆使,捏造物证,离间皇室啊!”
沈霁闻言将此人智商归于下等,海互营既知沈霁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那沈霁如今站了,他就没反应过来是为什么吗?
真是蠢。
有出头鸟,紧接着,三皇子沈琮立刻出列,伏地叩首,悲愤道:“父皇!儿臣冤枉!十一弟常年幽居深宫,与儿臣素来没有交往,今日无端持一纸信函构陷儿臣,私印极易仿造!儿臣不知十一弟受何人撺掇,意在离间父子兄弟,扰乱朝堂,恳请父皇明察!”
……这个也蠢。
除了几个三皇子党的朝臣出来喊冤让明察以外,大多数文武保持沉默——不愿站队。
但沉默,本身就是对沈霁的不信任。
其他皇子精着呢,全部垂首不言,生怕沾惹这件事。
皇帝没说话,目光越过沈琮落到沈霁身上。
皇帝问:“这信,你哪里来的?”
沈霁抬起眼,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和“父亲”对视。
沈霁还是那副波澜不惊样,他说:“前几日有人送到栖梧宫,塞在门缝里,儿臣不敢耽搁,传了密疏,今日一早就带来了。”
“什么人送的?”
“儿臣不知,来人未留姓名。”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殿内的每个呼吸沈霁仿佛都能数得过来,那种秤杆一样的目光,他必须要经得住。
“你在栖梧宫住了十年,”皇帝缓缓道,“怎么以前没人往你门缝里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