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与白》晚风知私语

1、第一章 初见

　　城市盛夏的午后，阳光炽烈得近乎铺张，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泻进办公室，把空气烘得微微发颤。

　　温煦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衬衫袖口，布料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一件浅灰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

　　这次请纪灼过来，是品牌方的提议。温煦作为新兴科技公司的掌舵人，要拍一组个人形象宣传照。圈内不少人跟他提过纪灼的名字，说这位摄影师风格浓烈，镜头极具张力，最擅长把人骨子里藏着的东西揪出来，落在相片上。

　　温煦性子素来不喜太过张扬的东西，但品牌方坚持，他便应允下来。

　　“温总，炽灼工作室的人来了。”

　　“进。”

　　温熙抬眼望去，门外站着的男人，和他想象里有些出入。

　　纪灼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短T恤，工装裤，肩上挎着巨大的摄影包，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眉眼锋利明亮，像盛着正午毫无遮拦的日光。他身上带着户外晒出来的浅淡麦色，和温煦那种常年待在办公室、清浅偏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温先生，您好，我是纪灼。”他声音清亮，目光毫无避讳地落下来，直直看向温煦，没有客套的疏离，也没有过分的恭维，坦坦荡荡，像是第一眼就要把人看透彻。

　　“纪老师，麻烦你过来。”温煦微微坐直，语调温和有礼，“设备需要放在哪里，需要我怎么配合，你直接说就好。”

　　纪灼带着助理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屋子装修简约克制，大面积的白与浅木色，摆件极少，干净得近乎清冷，处处透着主人内敛自持的性格。

　　“不用太拘谨。”纪灼把摄影包卸下来，随手放在地板上，转头看向温煦，“不用摆出商业照片那种标准的微笑，温先生，你可以放松一点。”

　　温煦微微颔首。可真正面对镜头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收敛全部情绪，脊背挺直，神情平和淡然，完美得像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偶。

　　快门声断断续续响起。纪灼透过取景器看着画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照片拍出来构图、光影无可挑剔，可少了活气。镜头里的男人好看，温润优雅，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什么都不肯往外流露。

　　纪灼放下相机，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温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和松木香的味道。

　　“温先生，你不用刻意维持状态。”纪灼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进他眼底，“你不用做别人期待里那个完美的企业家。你可以走神，可以倦怠，甚至可以不用笑。我要拍的是你本人，不是一个符号。”

　　距离稍近，温煦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他很少被人这样不加掩饰地凝视，那样热烈直白的视线，几乎要将人包裹住。他不习惯这样汹涌的关注，耳尖悄无声息泛开一点浅红，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抱歉。”温煦轻声说，“我不太习惯镜头。”

　　“没关系，我们不急。”纪灼没有步步紧逼，往后退开两步，抬手揉了揉额角，“我们先不拍。聊会儿天吧。”

　　助理安静地在一旁调试灯光，偌大客厅只剩下两人说话的声音。

　　纪灼问他平时闲暇会做什么。温煦说看看书，听听古典乐，偶尔爬山。他的人生一路走得平顺，家境优渥，学业顺遂，毕业之后创业，一路稳扎稳打，少有波折。没有跌宕起伏的苦难，没有撕心裂肺的过往，日子就像缓缓流淌的温水，安稳，有序。

　　“听起来很安稳。”纪灼靠在窗边，午后阳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我不一样，我喜欢到处跑，追日出，追山海，哪里热闹，哪里有浓烈的情绪，我就往哪里去。”

　　他说起远赴西北戈壁拍摄，说起海边通宵等潮汐，说起在山林里蹲守整夜只为一束恰好的光线。他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感情直白滚烫，鲜活得耀眼。

　　温煦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他很少遇见这样的人，爱憎好恶全部明明白白摊开，不掩饰，不迂回。像一团明火，坦荡地燃烧。

　　不知聊了多久，氛围慢慢松弛下来。再度开拍的时候，温煦没有再刻意绷紧自己。他靠在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林立的楼宇，神情放空，褪去了商场上的锐利，只剩下柔和沉静。

　　快门声接连响起。纪灼的指尖按在相机上，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镜头之下，白色纱帘被风轻轻吹起，拂过温煦的肩头。男人眉眼温润，安静得如同落了一场无声的雪。那一份干净内敛，猝不及防撞进纪灼的眼里。

　　纪灼的心，轻轻的颤动。

　　“怎么了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纪灼收回眼神，手指摩挲着相机侧面。

　　“没事，这样就很好，温总总算看出是个活人了，不像刚来的时候，有点死板。”

　　温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拍摄结束已经临近黄昏。助理收拾设备，屋子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照片后期完我会第一时间发给你。”纪灼把相机收好，看向温煦，嘴角扬起坦率的笑，“温先生，今天很开心。你本人，比镜头下还要好看。”

　　这样直白的夸奖，毫不绕弯。温煦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只能浅浅弯了弯唇角：“辛苦纪老师。”

　　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集，故事却没有就此停下。

　　几天后，温煦收到纪灼发来的成片。照片拍得极好，不止拍出了他的得体从容，还捕捉到了许多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神态。

　　鬼使神差，他给纪灼发了一条消息：拍得很好，谢谢你。

　　那边回复来得很快：能拍到你，我也很幸运。希望下次能再合作，毕竟新兴科技的掌舵人的第一手资料，还是很值钱的。

　　温煦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屏幕暗去，温熙坐在躺椅上，向外望去，他突然有些好奇。

　　纪灼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屏幕那边的纪灼，也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嘴角微微上翘

　　温熙，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