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墟雾侵途，碎忆初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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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转瞬而过。
砚京城外，晨雾漫过山野。织云阁的学员形成一列队伍沿着山道向沉纹谷外围行进，一派朗朗生平的景态。
远山层峦叠嶂，远远望去，沉纹谷的方向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那便是墟雾。不同于寻常山间晨霭，那雾气泛着淡淡的灰白，是奎蚀外泄逸散出来的遗忘之力。
文渊师氏与灵狩司的带队教官走在队伍前方。行至半山时，驻足回首“诸位切记，我们此行只到谷外的观测营地，严禁踏入墟雾深处。”教官声音沉肃，“墟雾会蚕食人的记忆，越是靠近裂隙，遗忘之力越浓烈。哪怕只是短暂沾染，也会遗失零碎的过往片段，“肉身之伤，可医可愈。记忆之失，无药可补。。”
队伍徐徐向前，少年们的心思神色各异，皆藏于平静的眉眼间。
顾绾丝将随身的纹样绢册紧紧抱在怀中，指尖反复摩挲册页。经过讲学堂一课，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既想要亲眼见证文脉的边界，又惧怕被墟雾夺走自己毕生研习的技艺记忆。
上官砚袖藏古籍残本，目光遥遥落向谷底白雾。残页那道残缺烬纹，每近沉纹谷一分，便温热一分，似有生灵蛰伏其间，与墟底遥遥呼应。古史残缺，谶语零星，他读得越多，越觉盛世看似圆满，实则处处留白。
谢潇然手握腰间佩刀，神色紧绷。灵狩司世代在此值守，他见过不少值守之人被墟雾侵扰，醒来之后，遗忘了自己的同伴，遗忘了自己所学的守护之术，痛苦的消散。
温昭唏指尖悬在万象光屏之上，欲点开又收回。心底依旧念着画亭里那位匿名画师，世人皆逐现世盛名，唯独那一只猫，笔墨间藏着旁人没有的通透悲悯，让她心生无限仰慕，却半点不知，此人近在咫尺。
苏凝沅混在队伍中间，一身素色学员长衫，沉静的几乎无声。
腕间的烬纹被衣袖牢牢遮盖。越靠近沉纹谷，那片星河纹路便越是躁动，整片承娲陆过载的文气皆寄宿于她身，世人沾雾仅失零碎记忆，于她，却是万千文脉欲破体而出，欲归墟底本源。
无数细碎、模糊的残响在脑海浮沉，是历代匠人的执念，是被遗忘的古纹，是万古轮回里，一代代少年未曾说尽的不甘。
她垂眸敛息，步步沉稳，将所有汹涌异动死死压藏。
路烬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的人群。现实之中，他依旧看不出苏凝沅半分异样。学堂那一瞬间的灵魂震颤早已被位面屏障隔绝，只余下一团模糊的疑云盘踞心底。他昨夜在万象画亭还同【一只猫】争辩许久，心中满是期待，想要从沉纹谷寻到关于墟底震荡的答案。
默欢抱着蟠桃，隐匿在山道旁的古树林影之间。她没有跟随大部队。
蟠桃窝在她怀中，轻轻呜咽，它亦知前路皆苦。
她遥遥望着行进的少年队伍。现世的屏障依旧生效，隔绝着苏凝沅与路烬遥的灵魂共振。可沉纹谷是墟与现世的交界，这里的规则本就摇摇欲坠。这里的力量，会一点点侵蚀她设下的阻隔。
默欢垂眸，心头一片寒凉。她可以压住灵魂感应，却压不住墟底本身的躁动。
队伍行至半山腰，前方的墟雾开始漫上山道，灰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上众人的衣摆。不少学员顿时感到一阵头脑发沉。
“……我刚才想起来什么？”一名织云阁的学员茫然地挠挠头，“我记得我要带什么东西来着，忽然就想不起来了。”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忘记了方才路上和同伴的对话，有人记不清自己出门前的打算，更有一人，一瞬间遗忘了自己刚刚学会的一道织纹手法。
这便是墟雾的威力。它不会直接夺走性命，而是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剥落人的记忆碎片。
““勿思过往，凝神前路。可人心念起，从不由人。”文渊先生高声提醒。
苏凝沅浑身一凛。墟雾缠绕过来的刹那，她腕间烬纹骤然灼热，钴蓝色的微光隔着衣袖隐隐透出。墟底的力量在疯狂拉扯她。她是文脉容器，整片大陆过载的文脉重量都寄宿在她身上，墟雾对她的侵蚀，远比旁人要强烈。
脑海之中，无数零碎的画面疯狂翻涌。幼年的山野、闪烁的星河纹路、一道少年的声音……那些被埋藏的过往碎片，在墟雾的搅动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猛地闭紧双眼，用力按住手腕，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路烬遥。墟雾同样侵袭到了他。他天生拥有文脉共鸣天赋，对遗忘之力格外敏感。一阵昏沉袭来，他脑海里有一段记忆骤然断片——幼年看见那片钴蓝色碎光的画面，一瞬间变得模糊朦胧，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纱。
他皱紧眉头，抬手按住太阳穴。明明方才还清晰记得的片段，此刻却抓不住了。只余下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刚刚从自己的记忆里溜走。
“路烬遥，你没事吧？”身旁灵狩司的同伴出声询问。
“无妨。”路烬遥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朝身后扫去。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在苏凝沅身上。墟雾的扰动之下，默欢布下的位面屏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一瞬，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灵魂共振，又一次悄然浮现。没有完整的感应，只有一丝极淡的悸动，路烬遥心口轻轻一颤。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女，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可转瞬之间，那道屏障便迅速修复，悸动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再度归于茫然。是墟雾带来的错觉吗？
苏凝沅也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触碰，心头猛地一紧，立刻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她不敢抬头。方才那片刻的共鸣，险些就要冲破所有阻隔。
不远处的林影里，默欢脸色微微发白。墟雾撕裂了她的干预屏障。
她正在被这片世界的规则缓慢的排斥。她眼睁睁看着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共振。记忆的碎片被墟雾搅乱，灵魂的链接又险些破局。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挣脱她的掌控。
大部队继续向前，终于抵达沉纹谷外围的观测营地。营地搭建在崖边，隔着一道深谷，便能望见谷底翻滚的灰白墟雾。谷底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墟底裂隙在不断震颤。
无数古老的文脉残响，顺着墟雾飘向人间。顾绾丝站在崖边，望着谷底，指尖微微发抖。她看见有一缕墟雾飘过，将崖边一株古木的纹路，一点点抹除。
上官砚翻开随身携带的古籍残本，书页上，那枚烬纹简画，在墟雾的映照下，竟微微泛起了微光。
谢潇然望向谷内，握紧佩刀。灵狩司世代守护的裂隙，如今已经不再安稳。
苏凝沅立在人群边缘，望向沉纹谷的深渊。
腕间烬纹不停流转，她能听见，墟底深处，有无数无声的呢喃，正在隔着层层迷雾，向她呼唤。
路烬遥站在崖边，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万象界登录光屏。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墟底震荡，古画褪色，记忆碎片无故消散，还有那一闪而过、抓不住的熟悉感。
他想，或许沉纹谷的真相，远比课本写出来的，要残酷得多。
崖风呼啸，墟雾漫过山谷。盛世之下，裂隙已经张开了大口。遗忘的潮水，正在慢慢漫向人间。
墟雾迷行途，碎忆落尘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墟雾侵途，碎忆初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