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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月·岁始】学堂笔落忆星河ren   七岁那 ...


  •   织云阁的春,是从天井那株玉兰开始的。
      花瓣白得像未干的宣纸,风一过就旋进学堂窗棂,落满文渊师氏的案头。她也不拂,只拿镇纸压住,继续讲手里那卷残破的宋版书。
      "修旧如旧。"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少年人的呼吸。
      "什么叫旧?不是破,不是烂,是时光走过的痕迹。前人的手温、墨香、一个不小心留下的指印,都是旧。修书,修的是书,也是修那段时光,也有另一种可能对时光的流逝有着不同看法时光一去不复返,有人用玻璃去修补那残缺的部分,至于里面的更深层次的大家可以自行体会。"
      半空中悬浮着万象界的全息投影,那卷古书放大数十倍,虫蛀、补缀、笔迹浓淡纤毫毕现。少年们仰头看得入神。
      苏凝沅没抬头,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木窗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她的腕子压着宣纸,手里那支湘妃竹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将落未落。她也在听,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袖下滑下去一寸,露出一小截皮肤,皮肉底下有极淡的钴蓝色纹路,像一条沉睡的河,在缓缓流动。她不动声色地拉上袖子,盖住。动作很轻,没人注意,这是他出生的时候就伴随着他。
      "苏凝沅。"
      文渊师氏点了名。
      满屋目光聚过来。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安静黛蓝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配上哪金丝眼睛显得她看起来更文静了。
      "师氏。"
      "这卷书的补缀手法,出自哪一脉?"
      这题偏。宋版书补缀分南北两脉,南脉细腻如发,北脉厚重如山,寻常学员连听都没听过。
      苏凝沅握着笔,沉默了两息。
      "不知。"
      两个字,干干脆脆,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半分窘迫。
      后排有人嗤了一声。杨晓晓撇嘴,跟旁边的温昭唏咬耳朵:"我就说,她天天闷不吭声的,果然什么都不会。"
      温昭唏没接话。她看着苏凝沅的背影,她总觉得不太对,不是"不会"的那种不对。是太镇定了。被点起来答不出题,多少会慌,眼睛乱看,会窘迫。可苏凝沅没有。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说"不知",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应该是故意的。
      文渊师氏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坐下吧。"
      苏凝沅依言坐下,重新把笔握好。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底下,眸光极静——南脉松江顾氏,单面暗针,针脚藏在纸层之间,对着光才能看见。这卷书的补口,光下有细如发丝的银线。她知道,但她不能说,不能出风头。
      她把笔尖落在宣纸上,开始抄书。一笔一画,工整,规矩,毫无灵气,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学堂后门,多了一个人,路烬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墨玉笔,目光落在学堂里却没在听课,他在走神,想昨晚万象画亭那只猫。
      【一只猫】。
      万象界新冒出来的画师,画一手绝好的没骨法,辩论起来牙尖嘴利,昨晚跟他辩论了三个时辰的掐丝珐琅,从景泰蓝釉色辩到铜胎厚薄,最后他没辩赢,气死他了。他长这么大,辩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路哥?"谢潇然用胳膊肘捅他,"先生看你好几眼了。"
      路烬遥回过神,冲文渊师氏笑了笑,表示了歉意。
      文渊师氏无奈摇头,没管他。整个织云阁都知道,灵狩司武弈营的路烬遥,是走到哪儿都带着光的人。出生自带异象玄猫,十五岁入武弈营,十六岁独战墟雾外围,十七岁本命之源牡丹绽放三重,是百年来最年轻的顶尖天才。
      更难的是他不高傲,见谁都笑,跟谁都能聊,食堂打饭能跟大叔唠半个时辰,上到统领下到伙夫没有不喜欢他的。但是一个人待着超过半个时辰,就非得找人说说话。简直就是话唠,谢潇然是他发小,最清楚这毛病。
      "你昨晚又跟那只猫辩到半夜?"他压低声音,"少用点牡丹之力,统领也说了他不希望你出事,你最近忘事越来越频繁了,上周约好的训练都忘了,你原来的记忆里没这么差。"
      "知道了知道了。"路烬遥满不在乎,"忘点小事,不碍事。"
      谢潇然还想说什么,被路烬遥用眼神制止了。
      因为学堂里出了事。"啪。"一声轻响。苏凝沅手里的湘妃竹笔断了。笔杆从中间裂开,墨汁溅出来,洒在刚抄了半页的宣纸上,也溅在她袖口上。她愣住了。
      这支笔是她爷爷给她的,用了很多年,笔杆包了浆,温润如玉。她一直很小心,今天怎么就断了?她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笔,没说话,他想哭,但是他夜色声的把眼泪咽了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满屋目光又聚过来。杨晓晓又嗤了一声:"连支笔都握不住,还来织云阁学什么?"
      苏凝沅没理她。她只觉得腕间有点烫。那道钴蓝色纹路在皮肉底下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她拉紧袖子。
      "给。"一支笔递到她面前,还有一方素白的绢布,苏凝沅抬起头。路烬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桌边,手里举着那支笔和绢布,脸上是他惯常的笑。
      "笔断了就换一支,墨洒了擦擦就好。"苏凝沅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阳光。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帅。
      是因为这支笔。墨玉笔杆,笔斗刻一朵小小的牡丹,笔锋是上等紫毫。她认得。灵狩司路统领送给儿子的生辰礼。整个砚京都知道,路烬遥把这支笔当宝贝,平时连谢潇然碰一下都要被拍开手,现在,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递给了她?
      苏凝沅没接。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静。
      路烬遥被看得莫名咯噔了一下:"不要?这支笔很好用的,对我不是很重要的,你拿着。"
      苏凝沅沉默了两息,伸出手,把笔接过来。"多谢。"两个字,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像在跟陌生人道谢。
      路烬遥皱眉。奇怪。他为什么要把笔递给她?这支笔他宝贝得不行,刚才看到她笔断了、墨洒了、一个人愣在那里,他脑子一热就走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笔已经递出去了。而且他一点都不心疼,甚至还有点开心他收下了。
      更奇怪的是,她接笔时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就轻轻一碰,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触碰。他想不起来。
      疯了吧。他甩甩头,把这点感觉甩出去,又冲她笑了笑:"用吧,不用还了。"
      转身走回后门。但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低着头,用他给的那支笔继续抄书,一笔一画,工整,规矩,毫无灵气。可他就是觉得,她写字的样子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且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正常。笔断了、墨洒了、被人嗤笑,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像这些事都跟她没关系。
      路烬遥转这那只备用的笔,好多迷雾,感觉自已的记忆好像真的不完整。

      下课钟响。
      少年们呼啦啦涌出去。
      "凝沅,走啦,去食堂!"温昭唏跑过来拍她肩膀。
      苏凝沅点头:"嗯。"一个字。
      温昭唏早习惯了。苏凝沅话少,整个织云阁都知道,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问什么都是"嗯""哦""不知"。刚开始有人觉得她装清高,后来发现她对谁都这样,也就习惯了。
      但温昭唏总觉得她不是真的冷淡。有一次她生病,苏凝沅默默给她带了三天的药,药还是温的。有一次她绣绷坏了,苏凝沅趁她不在悄悄修好,针脚比绣坊师傅还细。这些事苏凝沅从来没说过,都是她自己发现的。苏凝沅不是冷淡,她只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食堂里很热闹,路烬遥和谢潇然坐靠窗位置。温昭唏拉着苏凝沅进来,在附近坐下,路烬遥的目光不自觉地飘过去。
      她吃饭也很安静,小口小口,不发出一点声音。温昭唏跟她说话,她偶尔点头,或"嗯"一声。像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这时,一只黑猫从食堂门口溜了进来。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金色眼睛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是玄猫,路烬遥的伴生兽,从出生起就跟着他,形影不离。
      玄猫迈着优雅步子,径直走到苏凝沅脚边,蹲坐下,抬头看她,金色眼睛一眨不眨。
      温昭唏眼睛亮了:"呀!好可爱的猫!"
      玄猫没理她,就看着苏凝沅。苏凝沅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四目相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双眼睛,跟昨晚万象画亭里那只黑猫的眼睛,一模一样。不可能。万象界里的形态,怎么可能跟现实里的猫一样?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还没平复。玄猫见她不理自己,也不恼,往她脚边一趴,把尾巴盘在爪子上,开始打盹。
      "玄猫!你又乱跑!"
      路烬遥端着餐盘走过来,一眼看到趴在苏凝沅脚边的玄猫,皱眉:"玄猫,过来。"
      玄猫没理他,继续趴着打盹。
      路烬遥:"……"
      谢潇然在旁边憋笑:"路哥,你家猫叛变了。"
      路烬遥走过去想把玄猫抱起来,玄猫往旁边一闪躲开,又跑回苏凝沅脚边趴下。
      路烬遥:"……"
      他看看苏凝沅,又看看玄猫,挑眉。玄猫平时高冷得很,除了他谁都不搭理,今天怎么赖在苏凝沅脚边不走了?
      "不好意思啊,"他冲苏凝沅笑了笑,"这猫平时不这样的。"
      苏凝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
      "没事。"两个字,声音很淡。
      路烬遥愣住。这个人真的太冷淡了,他主动搭话,她也只说两个字,好像他跟那只猫一样是空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点都不生气,疯了吧。
      "那……我们坐这儿?"他指了指对面空位,"不介意吧?"
      苏凝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路烬遥坐下来,正好坐在她对面。吃饭时他一直在偷偷看她。她还是安安静静吃饭金丝眼睛呢在旁边放着。玄猫趴在她脚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路烬遥越看越奇怪。玄猫从不会这样,除了他它对谁都不搭理。今天居然赖在苏凝沅脚边不走。而且他总觉得,苏凝沅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玄猫。
      是什么呢?他正想着,忽然发现她餐盘里没有糖醋排骨,只打了青菜和米饭。然后,他下意识地,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她的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苏凝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深不可测。
      路烬遥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我……看你没打排骨,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苏凝沅看了他两息,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没说话,也没说谢谢。
      路烬遥皱眉。这个人太没礼貌了吧?他给她夹菜她连句谢谢都不说?但奇怪,他心里一点都不生气。
      "路哥,"谢潇然压低声音,"你干嘛给她夹菜?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吃的吗?"
      路烬遥愣住。好像……也是。他有洁癖,最讨厌别人碰他食物,连谢潇然都不能从他碗里夹菜。刚才他居然主动夹给苏凝沅,还是用自己的筷子。
      "我……顺手。"
      "顺手?上次我从你碗里夹块肉你追我半条街!"
      路烬遥没接话,偷偷看她一眼。她还在安静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脚边的玄猫,忽然抬起头,看了路烬遥一眼,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路烬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至少他的直觉告诉他有许多谜团不合理。
      下午的星象课,在观星台。
      文渊师氏教大家用古法手测星盘。万象界星次占卜小程序,一键就能测,但她坚持教古法。
      "你们用的每一个字,都是古人留给你们的。"她说,"星次也是。古法手测,测的不只是星次,还有你们跟这片天地的联结。"
      少年们排队,一个一个测。
      "温昭唏,寿星。"
      "顾绾丝,寿星。"
      "上官砚,娵訾。"
      "谢潇然,大梁。"
      轮到路烬遥。他手放上星盘,星盘一下就亮了。
      "大火。"文渊师氏看他一眼,"意料之中。"
      路烬遥笑了笑,没说话。大火星次,骄傲热烈光明磊落,最怕孤单。确实是他。
      轮到苏凝沅。
      她走过去,把手放上星盘。
      星盘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反复好几次,才终于稳定下来。
      "析木。"文渊师氏说。
      少年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有路烬遥,皱了皱眉。
      刚才星盘闪了好几次才稳定。他测的时候一下就亮了,其他人也是。只有苏凝沅,闪了好几次。是星盘坏了?还是……他看了苏凝沅一眼,她已经收回手回到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的异常跟她没关系。这个苏凝沅,好像藏着很多心事与秘密。
      星象课结束,少年们三三两两往回走。
      "潇然,"路烬遥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星盘有点问题?"
      "啊?什么问题?"
      "苏凝沅测的时候,闪了好几次才稳定。你注意到了吗?"
      谢潇然想了想:"好像是。可能星盘老化了吧,用了很多年了。"
      "可其他人测都没事,就她测的时候闪。"
      "巧合呗。你想多了吧路哥,一个星盘能有什么问题?"
      路烬遥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苏凝沅。她正和温昭唏往前走,背影很安静,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
      入夜。
      苏凝沅坐在房间里,腕间的烬纹在黑暗中微微发蓝光。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万象界。脑神经接口从小种下,无需佩戴,随时随地进入。眼前一花,她出现在万象画亭。亭外漫山遍野的虚拟山茶,开得正好。
      她的形态是一只白猫。雪白毛发,钴蓝色眼睛,瞳孔里有星河点点。这是她在万象界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没有人知道【一只猫】是织云阁的苏凝沅。
      白猫跳上石桌,尾巴扫过那幅没画完的没骨法山茶。她伸了个懒腰,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跟白天那个沉默冷淡的苏凝沅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红色圆领袍少年出现在画亭里,站在牡丹花海中,眉眼张扬。他脚边蹲着一只黑猫,通体漆黑,金色眼睛。
      【牡丹】。"哟,猫,你可算来了。昨晚掐丝珐琅的事还没辩完呢。"
      白猫甩甩尾巴,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辩就辩,谁怕谁,你这身衣服很好看呀,肩膀一侧是黑色上面绣金色的龙一层是红色。"
      跟白天只会说"嗯""哦""不知"的苏凝沅,完全不一样。
      红衣少年笑了,一挥手,半空浮现一座虚拟掐丝珐琅花瓶。
      "你说掐丝珐琅的魂在手工,那我问你——如果万象界能完美模拟每一根铜丝的弯折、每一层釉色的厚薄,跟手工做出来一模一样,算不算魂?"
      白猫盯着那座花瓶看了很久,抬起头,钴蓝眼睛里星河在转。
      "不算。"
      "为什么?"
      "因为做花瓶的人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手工做的花瓶,每根铜丝的弯折里都有匠人的手温、呼吸、甚至那天的心情,时间久了会产生物灵。万象界模拟得再像也只是数据。数据没有温度。"
      红衣少年愣住了。“物灵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一只猫】“它是主人寄托在物品里的思念想法日积月累而产生的,能看见的人很少。”
      他看着那只白猫,看着她钴蓝眼睛,心里涌上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他想不起来。
      脚边黑猫忽然站起来,金色眼睛盯着白猫,尾巴竖得笔直,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白猫,鼻子抽动两下,像在闻什么。然后它用头蹭了蹭白猫的爪子。
      白猫愣了一下。红衣少年也愣住。
      "玄猫?你干嘛呢?"
      玄猫没理他,继续蹭白猫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白猫低头看着这只黑猫,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只猫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
      "喂,"红衣少年把玄猫抱起来,"别随便蹭人家,没礼貌。"
      玄猫在他怀里挣扎两下,挣脱出来又跑回白猫身边蹲下,金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红衣少年无奈摇头:"算了随它吧。这猫平时高冷得很,谁都不搭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见谁都想亲近一下。"
      白猫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黑猫,黑猫也抬头看她,金色眼睛里映着她钴蓝色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双眼睛……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喂,发什么呆?辩不辩了?"
      白猫回过神,甩甩尾巴:"辩。"
      辩论又开始了。
      她牙尖嘴利,他寸步不让。从掐丝珐琅辩到没骨画法,从茶道修行辩到戏曲写意。谁也说服不了谁,却都越辩越尽兴。就像……这世间只有彼此,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白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亢奋。红衣少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只猫,他什么都想聊。
      辩论结束已是深夜。白猫赢了。红衣少年不服气,约明天继续。白猫甩甩尾巴答应了。退出万象界前,红衣少年忽然叫住她:"猫,这个给你。"
      他一挥手,一个虚拟绣品落在石桌上。是一只双面异色猫。一面白猫,钴蓝眼睛带星河点点;一面黑猫,金色眼睛瞳孔竖成一条线。绣工精细,毛发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我绣的,"他挠挠头,"上次你说喜欢猫,我就……绣了一个。双面异色的,一面像你,一面像玄猫。我觉得黑猫金眼挺好看。"
      白猫盯着绣品看了很久,抬起头,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怎么会绣双面异色?这是顾绣针法,很难的。"
      "我奶奶教的。她以前是顾绣传人,后来手不行了,就教了我一点。怎么,绣得不好?"
      "不,绣得很好。"她顿了顿,"比我见过的很多顾绣传人,绣得都好。"
      红衣少年笑了,笑得很亮:"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绣的。"
      白猫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个绣品,白猫那面钴蓝眼睛带星河点点,跟她的眼睛一模一样;黑猫那面金色眼睛,跟脚边玄猫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了。"她说,声音很轻,跟白天那个冷淡的苏凝沅完全不一样。
      "不客气,明天继续辩!"他的身影化作红光消失了。玄猫也跟着消失。
      白猫蹲在石桌上,盯着那个双面异色猫绣品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把绣品收起来,收进万象界储物空间最里面的格子,跟她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
      退出万象界,苏凝沅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腕间钴蓝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想起那个双面异色猫绣品,想起红衣少年说"我奶奶教的",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像砚京春天的太阳。还有那只玄猫,万象界里的黑猫,跟现实里的玄猫一模一样。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能想。不能靠近。她有她的理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靠近比靠近安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黑暗中,只有腕间钴蓝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像一条沉睡的河,又像一片小小的银河。
      而与此同时。
      路烬遥躺在床上,也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苏凝沅。星盘异常。太安静。玄猫赖着她不走。还有他为什么会觉得她熟悉。
      他坐起来,打开万象界,想查织云阁学员资料。搜了半天,只搜到最基本信息。姓名:苏凝沅。年龄:十七。星次:析木。入学时间:三年前。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人的过去,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路烬遥皱眉。不正常,太不正常。他认识的每个人,万象界里都有详细资料,家人、朋友、过往、获奖记录,什么都有。只有苏凝沅,什么都没有。就像她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关掉万象界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月亮很圆,月光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放着今天用的备用笔,而那支墨玉笔,已经在苏凝沅手里了。
      路烬遥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一支笔而已。
      但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越长越大。
      苏凝沅。他想,他总会查清楚的。
      就在这时,万象界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您的存档画卷《没骨法山茶》,边缘数据出现异常泛白,是否进行修复?】
      他愣了一下,点开万象界找到那幅画。画卷边缘,确实比昨天又白了一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侵蚀掉。
      他点了"修复"。
      【修复失败,数据异常原因未知。】
      路烬遥愣住了。修复失败?万象界存档从来没有修复失败过。这是第一次。
      他盯着那幅边缘泛白的画卷,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一点点地发生变化。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
      砚京城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万象界光屏还微微发着光,照着那幅边缘泛白的画卷,和路烬遥紧皱的眉头。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月·岁始】学堂笔落忆星河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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