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9、薅羊毛 李伊人开始

　　钱乐一站在助跑线前，手里握着那根长长的玻璃钢杆，杆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表情有点散漫，像是没睡醒。

　　裁判吹响哨子。他深呼吸，开始跑——步伐由慢到快，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鞋底与跑道接触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像鼓点。

　　杆子在他手中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角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最后三步，他猛地将杆子插进地上的金属托斗，杆身瞬间弯成一道夸张的弧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的身体跟着那根杆子一起弹起来，在空中翻转、伸展，双腿向天空蹬去，整个人像一枚被抛出去的箭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横在半空中，背朝着横杆，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世界在他眼前翻转了九十度。

　　然后他落下去，垫子凹陷下去又弹回来。横杆在他身侧微微颤动，没有掉。

　　旁边几个围观的同学愣了一秒，然后猛地鼓起掌来，口哨声划破空气。

　　他躺在垫子上喘气，胸膛上下起伏，他粗暴地擦一把额头的汗，爬下垫子。然后他缓一缓，拎着撑杆又开始了。助跑，撑住——又是一个优美的翻身。

　　周围再次响起炸雷般的欢呼，这欢呼推动空气，吓到了横杆。横杆微微晃动了一下，掉了下来。于是欢呼跑到半路又缩回去，变成一阵哀叹。

　　这时，广播里传来一则加油稿：“三年二班的钱乐一。今天的小蛋糕好吃吗？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明天我给你带巧克力蛋挞。撑杆跳高，你跳得最高，加油。”

　　钱乐一坐在海绵垫子上，脸上的表情可有可无。他不怎么在乎成绩，只是嫌弃太阳太晒，海绵烫着他的屁股。

　　微风送来加油稿，他脸上的散漫一下子没了。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定在那里，张着嘴，但眼睛微微瞪圆，亮得惊人。下一秒，所有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嘴猛地咧开，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笑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形成一张大大的笑脸。

　　他站起来，重新开始助跑。一个漂亮的翻身，他再次躺在了垫子上。这一次，横杆不再害羞，任凭观众如何激动，它纹丝不动。

　　钱乐一从掌声和笑声中爬下海绵。季遇递来一条毛巾，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错哦，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钱乐一笑开了花，他说：“嘿嘿嘿嘿，她说明天给我带巧克力蛋挞。”

　　季遇跟着笑。

　　过了几秒，季遇说：“这里出成绩还要一会儿，我去把伊人找来。”说罢转身离去。

　　等了半个多小时，比赛终于结束了。钱乐一等来了自己的成绩，男子撑杆跳高第三名。钱乐一喜得对天打了两拳。他一回神，发现季遇严肃地站在他旁边。

　　季遇眉头微微蹙着，声音有点紧张：“李伊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没看到她。”

　　钱乐一不以为意：“她是个大活人，学校这么安全，丢不了。”

　　季遇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钱乐一赶紧拉住他：“你等我领个奖，几分钟的事，我们一起去找。”

　　。。。。。。

　　下午运动会一开场，王平就问她：“你薅过羊毛吗？”

　　李伊人好奇地问：“什么是薅羊毛？”

　　王平笑道：“就是占便宜啊。比如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零食铺子，这几天正在搞开业酬宾，折扣力度巨大，要不要去薅一把？”

　　“哦，”李伊人十分好奇：“巨大是多大？”

　　王平笑道：“每满一百减十五。”

　　李伊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每满一百减十五？那买两百是不是减三十？”

　　“对啊。”

　　“买三百减四十五？”

　　“……你数学这么好？”

　　李伊人很想去，她问：“还没有放学，我们出得去吗？”

　　王平笑道：“今天运动会嘛，一般门卫是不管的。”

　　李伊人已经站起来了：“走。”

　　王平愣了一下：“现在？”

　　“嗯。你不是说门卫不管吗？”

　　李伊人在货架间走来走去，不过她并不伸手去拿，她已经不太吃零食了，但看着货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还是觉得新奇。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这种店铺呢。她一边为小时候的自己遗憾，一边拿起一盒巧克力，是她知道的大众牌子。

　　她把巧克力丢到购物篮里。

　　王平问：“你怎么不多挑一点？”

　　李伊人有点茫然，她求教道：“你觉得什么好吃？”

　　王平推荐了几款饼干，几款辣条。

　　李伊人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犹犹豫豫地拿起了几包辣条。她问：“你确定大家都喜欢吃这个吗？”

　　王平笑道：“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两人挑好零食，去柜台结账。结果居然正好100，是满一百减十五的最佳金额。

　　李伊人惊叹：“你怎么做到这么精确的？”

　　王平笑道：“因为结账之前我先算了一下，正好凑满减。”他又问：“有没有赚到一个亿的感觉？”

　　李伊人笑道：“没有，但是确实感觉占了便宜很开心。”

　　他们刚走出商店，王平突然拉住李伊人，又往商店里钻。李伊人不明就里，但下一秒她就知道了。

　　“站住！谁叫你们出来的？”一个声音已经发现了他们。

　　李伊人扯扯校服，早知道就脱下外套了。他们俩老老实实转过来。

　　教导主任赵老师走过来：“哪个班的，出来干什么？”

　　李伊人哪里经历过这个，她看着王平，把指望全丢给他。王平果然不负众望，他笑嘻嘻地说：“赵老师好，我们班主任让我们出来买点好吃的，给运动员补充补充体能呢。我们刚出来，发现忘了买能量饮料，这不又转回去。”

　　李伊人睁大双眼，竭力做出无辜的表情，在一边疯狂点头。

　　赵老师又看了他们两眼，挥挥手：“别买了，赶紧回去。上学的时段在外面乱跑像什么样。”

　　两人长舒一口气，脚步飞快。走远了，李伊人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师不见了。她拍拍胸口：“钱乐一天天被他盯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王平笑道：“难怪今天广播站瞎闹，没有老师出来管，原来赵老师不在学校呀。”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教学楼前。

　　王平停下来说：“我们把零食分了，藏在衣服里，这样老王就不知道我们出去过”

　　李伊人翻出自己买的巧克力和几包辣条，学着王平的样子，把校服外套的下摆掖在裤子里，然后把零食从胸口拉链处扔进外套里。

　　王平买的零食多，校服外套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偷了东西的企鹅。李伊人看着他的肚子，乐不可支。

　　两人悄悄地溜回教室。

　　他们从门口走进去，季遇从里面走出来，正好碰见。

　　季遇看到李伊人，板着的脸孔立刻放松，一颗慌乱的心慢慢回到肚子里。他看了一眼王平，王平冲他一笑，绕开他进了教室。

　　李伊人笑道：“季遇，你猜我—”

　　话没说完，啪，一包零食从下摆掉了出来。李伊人弯腰欲捡，啪啪啪，零食全掉了出来。

　　季遇帮她把零食都捡起来。李伊人高高兴兴地分享心得：“季遇，我今天去薅羊毛了。我还给你买了一盒巧克力。店里的牌子奇奇怪怪的，我都没听说过。我只能挑到这个，你喜欢吃什么牌子的巧克力呀”

　　季遇温和地说：“我都喜欢的。”然后补充道：“下次有这种好事，你要记得叫我。”

　　李伊人嗳一声，高高兴兴地随他下楼了。

　　一下楼，钱乐一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见面就嚷：“李伊人！你刚才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季遇把辣条全部塞到他手里道：“给你买辣条去了。”

　　钱乐一一下子就笑开了花：“卫龙，我最喜欢卫龙了。李伊人，刚才我们找你找不到，季遇——”

　　季遇淡淡看了他一眼。

　　钱乐一舌头一紧，立刻在嘴里绕了个弯：“季遇说周末去雍和宫”

　　李伊人立刻看向季遇，一脸的期待。

　　。。。。。。

　　五月初的雍和宫，门前的银杏刚抽齐了新叶，绿得发亮，一片一片密密地叠着，风一吹便哗啦啦地翻动，做足精力过盛的模样。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柳絮，总爱往人鼻子里钻。。

　　过了检票口，李伊人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口大铜鼎，那鼎立在那里，光滑发亮，鼎身上刻的部分纹路已经模模糊糊。她跑过去，赶紧摸一下。还招呼季遇：“阿遇快来摸，大家都摸，肯定没错。”

　　季遇笑着走过来，为铜鼎的包浆做出自己的贡献。

　　天王殿前人山人海，大家都在拜神。香炉里插满了燃尽的香根，新续的香一支接着一支，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季遇问：“伊人，去拜拜吗？”

　　伊人点点头：“来都来了。”

　　季遇笑她：“认真点，万一佛祖赏脸给你实现了呢”

　　李伊人立刻收敛笑容，做出虔诚模样。两人各捏三根香，跪在蒲团上，磕头许愿。

　　李伊人闭着眼，很认真。季遇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

　　两人再往前走，李伊人突然注意到某颗松树下盘坐着一个小孩，他低着头，额头靠着树，背对着人。

　　“阿遇，你看，小孩子比我认真。”

　　她走过去，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肩膀：“小朋友，佛祖问你，你在想什么？”

　　小孩转过来，一脸泪。看到他们，哇的一声哭了。

　　李伊人吓了一大跳：“我没用力的，真的。”

　　季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小孩子擦眼泪。

　　小孩哭得直抽抽，说话断断续续：“找不到妈妈了。”

　　李伊人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人群里走，一边大声喊：“谁丢了小朋友啊？”
　　香客们停止祭拜，纷纷看过来，应该是发现不认识，又把头转回去，继续跟神讨论合同。。

　　两个保安听到动静跑过来，跑过来，把小孩领走了。

　　解决了这个插曲，两人继续往前逛，来到万福阁。

　　那尊巨大的弥勒佛端坐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阁顶。白檀木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李伊人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佛像太高了，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他的脸。她叹道：“菩萨害羞，不许我们看脸。”

　　“但他在看我们。”季遇说，”他盯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想着谁的愿望比较容易实现。"

　　李伊人笑道：“菩萨也挑肥拣瘦吗”

　　季遇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成功学策略，先做简单的题。”

　　李伊人信他胡说，提步就往前走，懒得接他的话。

　　偏殿有一处屋子在大排长队，门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三个字：开光室。

　　季遇问：“你有什么物品要开光吗？”

　　伊人道：“脑子。”

　　两人一齐笑。逛完了宫殿，他们便离开了景区。一出雍和宫的大门，巷子口的市井气就扑过来了。

　　街对面的小店里飘出炸酱面的香，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剥蒜；鼻边茉莉花香一阵又一阵，是旁边花店门口摆着一桶鲜切的白茉莉，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放眼看去，卖得最多的是各种佛寺用品，应有尽有，占了半条街。

　　李伊人抬手遮了遮阳光，她有点困惑：“我们都逛完了，钱乐一还没出现。”

　　季遇笑一笑，拿出手机，开始拨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