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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在我的地盘 ...
晚风拂过墙角的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多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地停在照壁下,许熙宜瞧见熟悉的徽记,便知裴昭钧回来了,瞬时喜笑颜开起身,“长公子。”
车帘被掀开,身着官袍的裴昭钧弯腰而出,手中照旧捏着几卷文书,抬眸看她一眼。
眼神似乎有几分...凝重?
许熙宜心底有了不妙的预感,抬步下阶迎去,“长公子,可是出了事?”
裴昭钧没立即说话,而是慢慢自马车下来,拿着文书在她跟前停顿数息,沉声道,“你跟我来。”
许熙宜一路跟随他穿过仪门、中厅,往东越过总管房几处院落,来到一条弧形的游廊,东西两条游廊合抱汇至沐心堂的大门,除了自家兄妹,从无外姓女进过他的书房,男女有别,裴昭钧也没把许熙宜往里带,而是领着人来到敞院正中的留心亭。
此处四面无遮,坦明开阔,不怕人话闲。
亭子里已有书童备好茶水,当中搁着一张圆形紫檀木桌,一张圈椅,裴昭钧先将文书搁桌案,来到圈椅落座,往对面的美人靠指了指,示意许熙宜坐下。
许熙宜坐立不安,“长公子,我爹爹的案子怎么样了?”
裴昭钧亲自斟了一盏茶,往前一推,示意她喝,随后擒着茶盏回她,
“你爹爹的卷宗在刑部侍郎何维忠手中压着,但重审是有时效的,除非重大线索出现,否则三年期满,必须结案,而目前离结案,只剩一月时间。”
许熙宜眉间一紧,没顾上接茶,急道,“我就说嘛,案子有蹊跷,定是有人刻意弹压。”
“是有些蹊跷。”
裴昭钧悠闲地靠在圈椅,指节分明的手骨轻轻摁在眉心,稍稍来回揉动,冷白的俊脸被夕阳映着,略有几分潋滟生辉。
据刘延年所说,案情并不复杂,也无存疑之处,江南省按察使司断为意外并无过错,只是卷宗早在三月前便送达刑部,论理早该转交大理寺,然而至今仍在刑部侍郎手中压着,便不合情理。
要么,案子太不起眼,无人当回事,要么便是刻意拖延。
许恃一介小小七品县衙主簿,何至于让层层官衙刻意弹压他的案子?
按常理推之,该是前者,且这种情形屡见不鲜。可裴昭钧断案多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认为并没有这么简单。
许熙宜见裴昭钧不说话,心底越发紧张,“长公子,怎么办?”
裴昭钧轻轻啜了一口茶,好似对这类情形司空见惯,神色仍十分镇定,“你先前说过的人证,在哪?”
虽是孤证,先把人带过来审一审,没准能审出新的线索。
一提这事,许熙宜又发愁,“我无意中遇见当年侍奉画舫的一位河工,他声称当年火灾发生时,他就在现场,瞧见一黑衣人故意撞倒烛台,随后跃入水中,逃之夭夭。他是人证,又非人犯,我不能将他捆着吧,便请我师兄看着他,人如今在浔阳县下面的晁山镇,他只道若是能拿到您的手书,他方敢进京作证。”
裴昭钧名贯四海,不是他主审的案子,一介小民可不敢贸然出来作证。
“手书我给你,让他进京。”
裴昭钧说完,搁下茶盏,示意书童研墨,只简短写了一行字,盖下私印,便递给许熙宜。
许熙宜双手接过,飞快塞入袖兜,朝他拱袖,“多谢了,我这就去给我师兄飞鸽传书,让他把人送来京城。”
“慢着。”
许熙宜回过眼,便见裴昭钧沉默地盯着她。
许熙宜被他盯得有些不安,“怎么了,长公子?”
“你以后别跟着我上下衙。”裴昭钧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单手支着茶盏,继续喝茶。
“为什么?”许熙宜不解,她好不容易将他“拖下水”,岂能半途而废,若不跟着,时不时敲敲边鼓,他转背又将她的案子抛去九霄云外了。
裴昭钧目光再度移过来,语气无奈,
“许姑娘,您难道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
许熙宜瞠目,“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裴昭钧似乎有些难忍,目光从她面颊扫至胸前并裙衫,没说话。
许熙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避嫌。
她都跟了十来日,先前也没见他不肯,这不去了一趟太傅府回来,便不许跟着了。
“长公子,您这是定亲了?”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裴昭钧掀着单薄的眼睑,反而笑起来,只是笑意不及眼底,“没定亲,你就能跟着了?”
许熙宜噎了噎,无话可说,最终无奈地摊了摊手,“那我有事找你怎么办?”
“跟刘楯或陈俊交待便是。”
让中间人传话,难保出错,且来回耽误功夫,许熙宜不想。案子迫在眉睫,她赌不起。
“我女扮男装做你的小厮,你把我当男人使唤便成了,待案子一结,我保管有多远滚多远,绝不碍您的眼。”
裴昭钧挑了挑眉,瞟她一眼,轻嗤一声。
险些成为他弟妹的人,给他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还娶不娶媳妇了。
“案子有动静,交待刘楯,我会帮你办,但,别来找我。”
严肃扔下这话,裴昭钧起身回了房。
*
裴昭钧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熙宜自是不好再跟着。
但凡她现在有旁的门路,她也不搭理这个臭脾气的男人。
显着你了!
许熙宜气得摇了摇头。
是夜,她出门,寻了个山头,给远在浔阳的师兄飞鸽传书,回到夕月轩,闷头睡了一宿。晨起略坐片刻,又收整精神,来前院寻找裴昭钧的长随。
赶巧今日刘楯在府上,许熙宜找他要了一身小厮穿的短打劲衫。
刘楯寻了一身没穿过的给许熙宜,“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许熙宜笑了笑,“换个男装,行走方便些。”
当即回屋换上,打小门往刑部驰去。照旧来到城隍庙边上那个巷子口,寻到陈俊等人,几人瞧见她换了身男装,疏疏朗朗立在树下,纷纷惊了眼。
守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这一身像...”
“像个俊俏的少儿郎。”陈俊接过话称赞道,“姑娘可别去街上闲逛,保不齐被哪家姑娘瞧上,捉回去做女婿!”
许熙宜笑而不语,路过陈俊跟前时,瞟了一眼他腰间的牙牌,趁他不备,一拳敲在他后脑勺,只见陈俊两眼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许熙宜抬手拎住,不着痕迹地把腰牌顺走,随后将人扔去守心怀里,“照顾好他,我去去就来。”
守心傻眼地接过陈俊,眼睁睁看着许熙宜扬长而去,半晌没反应过来。
齐鑫也慢吞吞地自树梢滑下,盯着许熙宜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我方才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瞧见许姑娘顺走了陈俊的腰牌?”
“嗯,我也瞧见她放倒了陈俊。”守心咽了咽嗓,“齐鑫,咱要不要告诉长公子?”
*
三法司虽不在官署区,守卫也十分森严,各府小厮均携腰牌出入,许熙宜拿着裴府腰牌来到刑部的大门处,大喇喇道,“我家公子吩咐我寻刘大人要份文书。”
守门的侍卫见是裴家的腰牌,也没细查,只觉许熙宜面生,多问了一句,“以前好似没瞧过小哥您。”
许熙宜学着陈俊塞了一包牛肉干给他,笑道,“新来的,这段时日都是我护送我家公子上衙,你没瞧见?”言罢昂首挺胸跨进刑部。
自裴昭钧上任,一改前任大理寺卿松懒的作风,倒逼刑部翻查旧案,近来刑部各衙门新案旧案一起,忙得不可开交。只见衙内人影匆匆,熙熙攘攘,不知何处是侍郎何维忠的值房。
许熙宜立了片刻,寻了个面善的官吏打听,穿过中堂,照着后衙走来。
尚未及后衙,行至当中一处空旷的院子,瞥见刘延年与一高瘦、年龄大约四十上下的绯袍官员立在一处。在二人身侧,还尾随了三四官员。
那名高瘦官员既着绯袍,必是三品以上大员。
刑部三品以上大员唯有两位侍郎与尚书。
也不知此人是不是何维忠?
许熙宜没急着去后衙,而是立在廊庑角落注视那边的动静,只听见刘延年连连跟对方道喜,“中年得子是大喜之兆,回头府上摆宴,何大人可定要给下官送个帖子。”
“客气客气,摆三日流水宴,叫你们吃个够。”
认定此人是何维忠,许熙宜抬脚,大步朝他走来。
这并非许熙宜第一回堵官员,有了江南按察使司的经验,如今她见着这些牛鬼蛇神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端的是四平八稳。
更何况她身上揣着裴家的腰牌,就更有底气了。
许熙宜堆着笑来到何维忠跟前,先朝他拱袖,“给何大人道喜,贺您喜得贵子。”
何维忠正与刘延年攀谈,听了这声腔调,调转视线看向许熙宜,见是个嫩生生的面孔,微微蹙眉,只当是某个循机攀附的小吏,“你是何人?”
许熙宜含笑抬眼,“在下是浔阳县主簿许恃之女,听闻我爹爹的案子滞留刑部,今日特来相问。”
刘延年原还觉着许熙宜有些面熟,听她自报家门,眼眸一跳,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不动声色瞥着何维忠。
何维忠听过许恃的名号,眉峰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慢慢负过手,“你是他女儿?你来这作甚?”
许熙宜苦着脸答,“何大人,我父亲过世已有三年,可官府迟迟不结案,县衙便不给抚恤,我父母双亡,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只盼着这点银子养活,便想着请何大人尽快将案子移交大理寺,好叫我拿着结案文书去县衙领抚恤。”
她一张小脸怨巴巴的,看着实在可怜。
可何维忠不为所动,拉着脸,摆出官威,“许姑娘,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你父亲的案子涉及几条人命,本官还要细细地过问,确认无错了,再转交大理寺。”
“细细过问了三月还无动静?”
何维忠:“.....”
彻底拉下脸,目光带着审视盯住许熙宜,“你到底是何人?岂可擅闯我刑部,来人,将她带下去。”
“慢着!”许熙宜可不怕他,直起腰身,理直气壮问道,“卷宗早在三月前便抵送刑部,何大人却迟迟不签押,这是何故?您这算不算渎职?”她故意激怒他。
何维忠正待变脸,刘延年唯恐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慌忙打圆场,“何大人,许姑娘,有话好好说。许姑娘,您别急,刑部有刑部的流程,卷宗迟早移交大理寺,不急于这一时。”
眼看何维忠脸色极为不好看,身侧两位官员立即帮腔。
“我说你这小丫头,莽莽撞撞闯来刑部意欲何为?”
“你可知贸然进入官署区是要问罪的,你有腰牌吗?”
“我有裴府的腰牌。”
“裴府的腰牌怎么了,裴府的腰牌就能擅闯官衙?”
纷纷扰扰中,一道低沉的嗓音插进来,
“在三法司的地盘,欺负裴家人,你当我不存在?”
许熙宜循声望去,只见裴昭钧一席绯袍阔步而入,他眼梢极为狭长,眼翳极深,衬得眉峰锋利无比。
裴昭钧三步当两步,来到许熙宜身侧,负手看向何维忠,“我让她来的,怎么,何大人有意见?”
许熙宜看了那男人一眼,将背挺得更直了。
几名官员见了裴昭钧,纷纷退开几步,拱袖行礼,不复方才姿态。
何维忠听出裴昭钧语气不善,眉间隐隐压着火,“裴大人,你行事素来讲章程,身旁何时有了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裴昭钧眼尾微挑,看穿他想转移话题,笑道,“何大人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倒是好好说说,为何许恃的案子滞留刑部达三月之久,迟迟不转交大理寺?”
何维忠听了这话,反倒苦笑起来,“裴大人,这话你不该问我,自你上任,多少卷宗被打回刑部重审,这段时日大家伙忙成什么样,你心知肚明,许恃的卷宗是到了刑部,只是比起那些大案、要案,又算得了什么?”
“你是三法司的堂官,你比谁都清楚,各省县非人命官司、非一千两以上的涉案金额,不必呈送京城复核,换而言之,但凡送上来的卷宗,不是命案便是要案,许恃的案子在里头便显得平平无奇,自是一推再推,直到最近方至我值房,这样吧,这几日我抽空审查,若无错漏,当即签押发送大理寺便是。”
大家都是官场的老油条,这话裴昭钧也只是听听而已,不为所动,
“何大人不会不知道,这案子只剩一月期限,便必须结案归档吧。”
何维忠笑了笑,抬袖往裴昭钧比了比,“这又如何?以裴大人的本事,别说一月,哪怕只剩一日,只消案子有疑点,你照旧能翻案,急什么呢?”
裴昭钧也跟着笑了,狭长的眉梢很好地中和了五官的锋利,令他此刻看起来好说话得很,
“我不急,就怕何大人不能及时将卷宗转交,我要弹劾您渎职,邢科给事中那边再记一笔,您今年年终的考核便无望了。”
何维忠对着他赤裸裸的威胁,给气笑了,“我在限期之前给你,不就成了?”
“嗯,也对,只留个三两日给我复核,好似也足够了。”
“只是《大晋律邢律第七十八条第五款》载有明文:若案情在复核期间发现疑点导致翻案,则卷宗所有经办官员皆需问责,其中三品以上大员记大过,而故意拖延审案者,据情节轻重论罪。”
裴昭钧说完,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盯着脸色数变的何维忠,“莫非这案子真有内情,而何大人在故意拖延?”
何维忠深吸几口气,看着面前这位被誉为“行走律法”的年轻男人,服气地闭了闭嘴,
“裴大人误会了,本官怎么可能故意拖延呢,昨晚还在看此案卷宗呢。”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疑点?”
“没有。”
裴昭钧朝后衙方向抬了抬颌,“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提档?”
何维忠等人无话可说,青着脸朝他拱了拱袖,不情不愿折返值房。
许熙宜第一回亲眼目睹裴昭钧的杀伤力,对着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硬生生将那副臭脾气也给看顺眼了。
不怪他招人,威风凛凛呢。
只是很快那威风凛凛的男人,眼风扫向她,许熙宜打了个激灵,拔腿就走。
宝宝们,这几天更得比较多,然榜单是有字数限制的,得克制一点,明天周四不更,周五见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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