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落知年》观夜行

2、第二章 晚风掠过课桌 午后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高三（七）班的教室，热浪裹挟着窗外香樟树叶淡淡的苦涩气息，闷得人昏昏欲睡。

　　昨天调座时那一幕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苏知衍至今还记得陆烬搬着课桌走到他身侧时，漫不经心的模样，少年一身沉色短袖，眉眼桀骜，周身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散漫气场。不过短短一天，这份新同桌的陌生感，依旧沉沉笼罩在两人之间。

　　数学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一行行铺开，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

　　苏知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细框的浅银眼镜轻轻架在鼻梁上，目光平静落在黑板之上。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指尖修长干净，时不时低头，在练习本上记下推导步骤，动作从容有条不紊。

　　身旁的陆烬显然对黑板上复杂的函数题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整个人松松散散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椅背，一只胳膊随意搭在课桌边缘，黑色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根哑光黑绳手链。脑袋微微偏过去，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楼下操场上掠过的飞鸟，思绪早就飘出了这间闷热的教室。

　　讲台上老师咳嗽一声，视线有意无意扫向这边。
　　陆烬慢悠悠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看向黑板，可眼神涣散，根本没有把那些繁杂的公式看进心里。他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苏知衍半边侧脸上，柔和地勾勒出窄长菱形脸清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年神情淡淡的，没什么多余情绪，仿佛周遭闷热浮躁的环境，全都扰动不了他分毫。

　　陆烬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昨天刚坐下的时候，他还暗自揣测，这位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霸，会不会像从前遇到的那些优等生一样，处处拘谨，或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时刻提防着自己会打扰到他学习。
　　可相处这大半天下来，苏知衍始终安静淡然。既没有刻意搭话拉近距离，也没有刻意划清界限将他隔绝在外，只是自顾自埋首书本，仿佛身旁多出来的一个同桌，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这种全然被无视的感觉，让向来随性张扬惯了的陆烬，隐隐有点不大适应。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课桌边缘，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咚咚。”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苏知衍写字的笔尖微微一顿。
　　昨天陆烬偶尔发出的细碎动静还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安静地停顿了两秒，随后，继续往下书写解题步骤，仿佛身侧那点细碎的动静，不足以打乱他的节奏。

　　陆烬敲课桌的动作僵住。
　　好家伙，完全没反应。

　　少年眉梢微挑，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些，他故意把胳膊往苏知衍那边挪了一点，胳膊肘几乎快要碰到对方的小臂。

　　这一次，苏知衍终于侧过头，淡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眉眼下垂，神情依旧清冷，没有恼怒，没有不耐，只是安静地望了他一眼。

　　“上课。”
　　简简单单两个字，音量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音色清浅温润，不带半分训斥的意味，只是平淡的提醒。

　　陆烬和他对视一瞬。
　　少年垂下来的几缕黑发落在眉尾，日光落在镜片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微光。明明对方的气场格外沉静，陆烬却莫名觉得，自己那点故意捣乱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

　　他悻悻地收回胳膊，往自己那边挪回去，嘴角不自觉轻轻撇了一下，别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不再做小动作。

　　可心里，却牢牢记住了刚刚那一眼。

　　下课铃终于姗姗响起，沉闷的一节课宣告结束。
　　班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站起身，伸懒腰，互相交谈，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填满整间教室。

　　苏知衍合上练习本，缓缓摘下眼镜，指尖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时间盯着黑板，眼睛难免有些疲惫。
　　昨天刚刚换位的局促还没有完全消散，往后漫长的高三，他就要和这样一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共用这一张课桌。

　　“喂。”

　　身侧传来一声低唤。

　　苏知衍抬眼，看向旁边的陆烬。
　　少年微微歪着头，狭长上扬的眼睛看向他，一侧嘴角浅浅勾起一点散漫的弧度，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上课听得全都懂？”陆烬随口问道。

　　苏知衍轻轻点头：“嗯。”

　　“真厉害。”陆烬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赞叹还是随口调侃，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我看着就头疼。”

　　苏知衍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多练几遍，慢慢就能跟上。”

　　这话落在陆烬耳朵里，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可没那个耐心。”

　　从小到大，学习这件事，他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做题、背书、一遍遍刷题，枯燥又乏味，远不如出去闲逛、打球来得自在。家里人对他的成绩也算不上严苛，久而久之，他也就顺其自然，做了别人口中吊儿郎当的差生。

　　苏知衍没有继续劝说，他向来不会强行去改变别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旁人的规劝大多收效甚微。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陆烬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清冷安静的学霸，平静的外表之下，里面会藏着什么样的性格？

　　正想着，前桌两个男生转过身，凑到陆烬桌边。
　　“陆烬，出去走走？走廊吹吹风，教室里太热了。”

　　“行。”陆烬应声，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起身的时候，膝盖不小心轻轻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他顺手拿起桌边一瓶矿泉水，跟着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座位旁边一下子空了下来。
　　喧闹的人声里，苏知衍安静坐在原位，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只是刚刚平稳的心绪，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其实，刚刚在陆烬故意挪动胳膊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少年那点幼稚的小心思。
　　只是他没有戳破，只用一句简短的提醒，便让对方安分下来。

　　苏知衍垂眸，视线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可这一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刚陆烬扬起嘴角，带着几分桀骜的模样。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窗户，拂动桌角一张薄薄的草稿纸，纸张轻轻颤动。
　　苏知衍抬眼，望向走廊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尚且不知，这场仓促开始的同桌缘分，会在往后枯燥压抑的高三岁月里，掀起一场席卷两个人心底，无法平息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