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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处不在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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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德栾山便在一种熟悉的心悸中惊醒。
胸腔里的鼓点依旧急促而紊乱,仿佛昨夜纷乱的思绪并未随梦境消散,反而更深地凿刻进了他的生理节律。
他睁开眼,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然而占据他整个脑海的,依旧是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德崇文。
哥哥温柔的眉眼,关切的神情,低沉的声音,甚至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都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无处可逃。
他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这种无时无刻的想念,这种触碰即燃的悸动,这种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几乎要将他逼疯。巨大的不安和内心的焦躁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涌动,寻求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的画板和一应俱全的绘画工具。
对,画画!只有画画!
那是他自幼年起便拥有的、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桥梁,是他在无数次情绪风暴中得以栖身的避风港,是他能够完全掌控、并倾注所有无法言说情感的唯一领域。
画笔和画纸,于他而言,是比语言更可靠、比药物更有效的镇静剂。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画架前,抽出一张崭新的画纸,手指因内心的激荡而微微颤抖地拿起他最熟悉的铅笔。
当冰凉的笔杆贴合掌心,当粗糙的纸面映入眼帘,当他的全部精神聚焦于那一片即将被创造的空白时,奇迹般地,心中那翻腾不休的躁动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念头,竟真的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暂时地、温顺地沉寂了下去。
创作,是他对抗内心混沌的最强武器,是他维系精神世界的基石。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惶惑与不安,都寄托于即将落下的笔尖。
然而,这片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随后,德崇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栾山,醒了吗?哥做了早饭,是你喜欢的溏心蛋和培根,要出来吃点吗?”
德栾山正完全沉浸在刚刚构建起的、脆弱的平静世界中,画笔下的线条正勾勒着他脑中模糊的图景。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让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种保护自己“安全区”的冲动,给出了最近以来的第一次拒绝。
“我还不饿,哥,现在不想吃”。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目光甚至没有从画纸上移开。
门外的德崇文沉默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他不甘心,试图再劝说,声音放得更柔。
“多少吃一点吧,不然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哥给你端进来?”
这时,德栾山或许是因为被打断了思路而略显烦躁,或许是害怕哥哥进来后自己又会失控,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沉浸在创作中的人特有的那种不容打扰的执拗。
“真的不用了,哥!我想画画!”
德崇文站在门外,听着弟弟明显不同于往日依赖的语气,透过未完全关严的门缝,他能看到德栾山专注于画板的侧影,那神情是他熟悉的、投入创作时的忘我。
他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和不甘。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打扰弟弟这难得的、专注于自身世界的时刻。
他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极其不甘又充满心疼地,他低声说。
“……好,那你画吧。哥不打扰你了”。
脚步声沉重地离去,但他很快又回来,轻轻将一个托盘放在门外的地毯上,里面是依旧冒着热气的早餐。
“栾山,早餐哥放门口了。你饿了一定要记得吃,或者叫哥给你拿进去加热,千万别饿着自己,听到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屋内,德栾山的所有心神都已重新投入到画笔之下,只是含糊地、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德崇文听着那声敷衍的回应,心中的担忧和失落如同潮水般蔓延。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试图用文字转移注意力。然而,书页上的字母仿佛都在跳动,组合成的全是弟弟近日来异常的神情、躲避的眼神和刚刚那拒绝的姿态。
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绪不宁,所有的注意力都无法控制地系于隔壁那个让他忧心不已的人身上。
上午的时光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德崇文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难安,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他时而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时而走到门口,确认那份早餐是否被取走。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他无数次想再次去敲门,又怕惹得弟弟更烦,只能强迫自己坐下,目光空洞地盯着书本,内心上演着各种猜测与担忧的戏码。
而隔壁的德栾山,则完全沉浸在了他的绘画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一个由潜意识主导的、濒临失控的宣泄过程中。
直到上午九点多,强烈的饥饿感才将他从忘我的状态中短暂拉回。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开房门,将门口早已凉透的早餐端了进来。他甚至没有坐下,就站在画架旁,狼吞虎咽地迅速将食物吃完,期间目光都未曾离开画纸,一只手拿着食物,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拿起笔添上几笔。
当他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餐盘的那一刻,他也恰好为手中的画作点上了最后一笔。
他带着一丝完成作品的满足感,后退半步,准备欣赏自己一上午的成果,他原本想画的,是一幅捕捉黄昏时分温暖与静谧感的夕阳落山图。
然而,当他的目光清晰地落在画纸上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面上,绚烂的晚霞和远山的确勾勒得极具氛围感,但在画面的正中央,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却不是任何风景,而是一个穿着A市一中校服、身姿挺拔、正对着画外温柔微笑着的少年,那是德崇文!
眉眼、嘴角、甚至校服上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德栾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明明……只是想画风景啊!
他不信邪,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扔到一边。立刻又抽出一张全新的画纸,用力固定好。
这次,他目标明确:只画风景!就画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广阔的阳光草原!
他摒弃杂念,全神贯注,铅笔沙沙作响,勾勒出起伏的草浪,点缀上零星野花,渲染出明媚的光感。
完成之后,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成品。
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广袤的草原之上,在画面的一角,多了一个他绝对没有刻意去画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休闲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正微微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侧脸线条优美,嘴角勾勒着一个轻松愉悦的微笑,不是德崇文又是谁?!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相机,仿佛下一秒就要捕捉下这片美景。
恐慌开始攫住德栾山。
他猛地将第二幅画也扯下,动作近乎粗暴地铺上第三张纸。
这次,他选择了极其冷峻、理应无人的主题,雪山之巅,日出东方!
冰冷的雪峰,刺破黑暗的曙光,这总该是纯粹的、不容任何温情人物存在的领域了吧?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赌气般的专注,疯狂地刻画着雪山的冷硬、冰川的锐利、朝霞的壮丽。最后一笔落下,他甚至不敢立刻去看,闭着眼缓了几秒,才猛地睁开!
冰冷的绝望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巍峨的雪山尖上,一个穿着厚重红色登山服、戴着防风镜的身影正迎风而立。那人正转过头,目光穿透画纸,精准地“看”着画外的德栾山,防风镜下的嘴角,依旧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温暖又带着些许挑战意味的微笑,又是德崇文!无处不在的德崇文!
一整个上午,德栾山像是陷入了一场与自己双手的疯狂博弈。
他画了湖泊,湖心倒影是德崇文;他画了星空,星空下站着仰望的德崇文;他画了静谧的森林,林间小径上走着德崇文的背影……无论他起初的构思多么纯粹,最终呈现在画纸上的,总会多出一个与场景奇妙融合、并且总是微笑着凝视画外的德崇文。
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失控感。
最后,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完全放弃思考,任凭手指凭着本能和肌肉记忆在纸上肆意游走。他倒要看看,彻底放开控制后,这只手到底能画出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画纸上,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一个占据了大半画面的、德崇文的半身像。
他笑得比任何一幅画里都要灿烂温柔,双手正捧着一大束盛开的向日葵,如同献宝一般,向着画外的他,递出满怀的阳光与炽热。
“啪嗒”。
德栾山手中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散落一地的、每一张上都印着同一个微笑少年的画作,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今天他的手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为什么他闭上眼,脑海里能清晰浮现的只有德崇文的各种笑容?为什么他总觉得耳边还萦绕着哥哥低沉温柔的、充满宠溺的呼唤声,仿佛近在咫尺?
这种无处不在的渗透,这种深入骨髓的烙印,让他感到窒息,又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战栗的悸动。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被这种诡异的现象逼到崩溃边缘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德崇文的声音传来。
“栾山,快中午了,爸妈快做好饭了,你……”
话音未落,德栾山像是被触碰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情绪——连日的困惑、躲避的愧疚、画作失控的恐慌、以及那份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在这一刻,在看到真实存在的、带着关切表情站在门口的德崇文的瞬间,彻底决堤!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在德崇文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哥!对不起……呜呜……对不起……”他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眼泪迅速濡湿了德崇文的衣襟,“我不该躲着你……我不该让你担心……对不起……哥……对不起……”
他反复复复地说着道歉,为自己近日的疏远行为感到无比的后悔和自责,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导致他疏远的、已然变质的异样情愫,却依旧被巨大的恐惧牢牢锁住,不敢泄露分毫。
德崇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大哭吓得魂飞魄散,心瞬间疼得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绞成一团。
他立刻收拢手臂,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弟弟紧紧拥在怀里,一只手不断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焦急又心疼到了极点。
“不哭了不哭了,栾山乖,没事了,没事了!哥在呢!哥从来没怪过你!没事了……是哥不好,是哥没照顾好你……告诉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嗯?”
他以为德栾山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笨拙又急切地不断安慰着,语气里的溺爱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德栾山埋在哥哥熟悉的怀抱里,鼻尖充盈着令他安心的气息,听着哥哥焦急的安抚,剧烈的情绪渐渐得到平复,哭声慢慢变成了小声的、委屈的抽噎。
而这一幕,恰好被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楼的德柳康和静无瑕看在了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看来,两个孩子之间的小别扭,这是和好了?
午餐的气氛相比前两日,虽然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至少,德崇文和德栾山之间恢复了基本的眼神交流和轻微的肢体接触。德崇文会习惯性地给德栾山夹菜,而德栾山虽然还是会微微脸红,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躲避,会小声说谢谢。
德柳康和静无瑕看着这缓和的一幕,心中大石落地,以为只是青春期的少年之间闹了点小矛盾,如今雨过天晴。
饭后,两人各自回了卧室。
德崇文终于能稍微放下心来,重新拿起那本小说,这次,他能够读进去了,而德栾山,在经过上午那场情绪爆发和失控的绘画体验后,似乎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至少在今天,他的画笔无法摆脱德崇文的身影。
他放弃了抵抗,重新坐回画架前。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规划主题,而是放任自己的大脑去畅想,任凭自己的手去自由创作。奇妙的是,当他不再抗拒,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反而平复了许多。他画德崇文在看书,画德崇文在微笑,画德崇文在奔跑……他将哥哥安置在各种他能想象出的美好场景中。
每一幅画里的德崇文,都温柔地注视着画外,那笑容仿佛具有真实的温度,透过纸面,奇异地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心。
只是,在这表面短暂的平静之下,那份对哥哥已然变质的、汹涌的情感暗流,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种无所顾忌的倾注而愈发清晰、浓烈。
下午三点多,德崇文想起德栾山早上放在门口的餐盘还没收。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栾山,哥来收一下早上的盘……”
话音戛然而止。
德崇文站在门口,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地板上、床沿边、画架旁……几乎散落着数十张画稿。
而每一张画稿上,主角无一例外,全都是他!
各种角度,各种表情,各种场景下的他!
微笑的,沉思的,看书的,运动的……全都栩栩如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而且每一双眼睛,都仿佛穿透纸背,正静静地望着他。
德崇文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弟弟画技好,也知道弟弟依赖他,但眼前这景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画技好”和“依赖”的范畴!这太不寻常了!
德栾山正专注于一幅新的画作,听到动静抬起头,恰好看到哥哥震惊无比的表情。
他顺着德崇文的目光看向满地的画像,瞬间,巨大的羞耻感和秘密被窥破的慌乱席卷了他,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画,声音因极度尴尬而变得尖细急促。
“哥!你……你拿完盘子就快出去!出去!”
德崇文被他的喊声惊醒,回过神来,看着弟弟羞愤欲绝的样子,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弯腰捡起门口的餐盘,低声道。
“……好,哥这就出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德崇文的心跳得飞快。
他端着那个冰冷的盘子,一步步走下楼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满室“自己”的震撼画面。洗碗时,水流哗哗,他却心乱如麻。
栾山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这绝不仅仅是需要个人空间那么简单!那些画里蕴含的情感……强烈到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一个模糊的、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却又被他迅速压下。
不会的,一定是他想多了……
而房间内的德栾山,在门关上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望着满地各个样子的德崇文,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沉思。
他抱着膝盖,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眼前,脑子里,耳朵里,甚至画笔下,全是德崇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强烈到无法控制、无孔不入的思念和关注,这种靠近就心跳失序、远离又怅然若失的感觉,这种既渴望又恐惧的复杂心情……这绝对不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甚至超越了所谓的依赖感。
那……这究竟是什么?
一种令他感到恐惧又隐隐期待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夜幕悄然降临。
这一天晚上,德崇文第一次没有在睡前走进德栾山的房间,送去那个雷打不动的晚安吻。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被巨大的担忧、隐隐的猜测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困惑填满。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带着满腹的心事和焦虑,艰难地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隔壁的德栾山,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缺失的仪式。
他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散落一地的画稿收拢起来,抱在怀里。那上面,德崇文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他抱着这些画,如同抱着一份沉重而滚烫的秘密,蜷缩在床上。
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依然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
他带着那份对哥哥愈发浓烈却无法定义的异样情愫,带着深深的不安和灵魂深处的躁动,在满室“德崇文”的注视下,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
潜滋暗长的情感,如同暗夜里的藤蔓,无声地缠绕着两颗年轻而困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