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13、你今天怎么没说话 施俊突然安

　　我最后还是没忍住。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第四次点开施俊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晚安蓝老师，明天见。】
　　十九个小时前。
　　按照我自己的判断标准，这甚至不能算失联。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在正常上课期间十九个小时没有给一个远在A国、和他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女人发消息，怎么看都属于正常情况。
　　我盯着输入框。
　　那句“你今天怎么了”被我打出来，又删掉。
　　太主动。
　　“考试？”
　　也删掉。
　　像在关心。
　　“还活着？”
　　不行，带有明显情绪。
　　最后我用了一个自认为最客观、最不具备歧义的表达。
　　【死了？】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准备睡觉。
　　不到三秒。
　　手机疯了一样震起来。
　　【！！！！！！！！】
　　【蓝老师！！！】
　　【你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我看着那三排感叹号，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视频电话弹出来。
　　我挂断。
　　施俊又打。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没来，换成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明显压着笑，背景里还有人说话和椅子拖动的声音。
　　“蓝老师，你想我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后悔。
　　现在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
　　施俊秒回。
　　【你有。】
　　【否则你为什么发现我今天没说话？】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感叹号麻烦得多。
　　因为我确实发现了。不仅发现，我还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凌晨一点四十一分和凌晨两点零六分分别打开过聊天框。
　　当然，这件事他不可能知道。
　　我靠着床头，重新组织措辞。
　　【你每天制造大量无效信息，突然停止，容易引起注意。】
　　施俊那边安静了十几秒。
　　我以为他终于理解了。
　　手机震动。
　　【翻译一下。】
　　【你已经习惯我每天找你了。】
　　我闭了闭眼。
　　和过度自信的人交流很浪费时间。
　　【建议不要擅自修改原意。】
　　【那你为什么凌晨两点还没睡？】
　　【工作。】
　　【骗人。】
　　我眉头皱起来。
　　【依据？】
　　这次他直接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亮着白灯的教室，桌面摆着考试用的草稿纸和几支笔。窗外天已经亮了，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早上八点十七分。
　　C国和A国六个小时时差。
　　他那边刚好是早晨。
　　【我今天考试。】
　　【昨天晚上复习到太晚，手机扔宿舍充电，早上五点多就来教室了。】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施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明显没来得及整理，眼下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他手里拿着准考证，对着镜头笑得很欠。
　　【刚考完第一门。】
　　【活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十九个小时里积压出来的那点不舒服，毫无预兆地散了。
　　很快，快得让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我把照片关掉。
　　【知道了。】
　　施俊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就这？】
　　【不然？】
　　【你都主动问我死没死了，不应该关心一下考试吗？】
　　我翻身下床，准备去厨房倒水。
　　【考得怎么样？】
　　发送以后，我脚步停住。
　　不对。
　　今晚已经出现第二次主动关心。
　　我立刻想撤回。
　　晚了。
　　【！！！！】
　　【蓝桉！！！】
　　【你果然想我了！！！】
　　我盯着屏幕，太阳穴开始跳。
　　【上一条作废。】
　　施俊显然不接受。
　　【不行，我截图了。】
　　紧接着，他把截图发回来。
　　我的“考得怎么样”被他用红色方框圈起来，旁边甚至画了一颗丑得很明显的爱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几秒。
　　【删除。】
　　【不删。】
　　【施俊。】
　　【第一次主动关心我，纪念一下。】
　　他大概真的很高兴，后面又跟了一条语音。声音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蓝老师，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担心我就担心我，又没人笑你。”
　　“我没有担心你。”
　　我按住语音键，声音因为刚醒不久有些哑，“你持续十八天保持同一种行为模式，今天突然中断。人的大脑会本能注意异常信息，这是正常的认知反应。”
　　语音发出去。
　　施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了杯水，正准备回卧室，他才回复。
　　【听不懂。】
　　我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水。
　　【那就别听。】
　　【我只知道你今天找我了。】
　　我没有继续解释。因为按照以往经验，解释对施俊没有作用。
　　他只会从一整段话里挑选自己想听的部分。
　　果然，半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
　　【所以我一天不找你，你会发现。】
　　我没有回复。
　　【两天呢？】
　　还是没回。
　　【三天？】
　　我忍无可忍。
　　【你可以试试。】
　　施俊发来一个猫探头的表情。
　　【舍不得。】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万一我三天不说话，你真把我忘了怎么办？】
　　我看着这句话，原本准备打出的讽刺突然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晨太安静，我第一次从施俊那些没完没了的玩笑里，听出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很轻。
　　转瞬就被他自己盖过去了。
　　【开玩笑的。】
　　【蓝老师快睡吧。】
　　【你那边都两点多了。】
　　我没有追问。
　　人与人之间总有一些边界。
　　我不喜欢别人研究我，也没有兴趣随便拆开施俊。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下次考试提前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又后悔了。
　　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我应该说的。
　　施俊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顶部反复出现“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折腾了半天，他最后只发来一句。
　　【遵命，蓝老师。】
　　后面跟着一张猫敬礼的表情。
　　我放下水杯，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八分。
　　手机准时震动。
　　施俊发来一张早餐照片。
　　【今天有说话。】
　　【不用查岗。】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刺眼。
　　【谁查你岗？】
　　施俊回复得很快。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给我发“死了？”的人。】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
　　【拉黑警告。】
　　【别啊姐姐。】
　　【我今天还有两门考试。】
　　【晚上考完给你汇报。】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包里出了门。
　　地铁里人很多，我站在车门旁，翻开私人观察笔记。
　　昨天那一页还停在那里。
　　新鲜感，依赖转移，短期情绪投射。
　　预计持续时间，两周至三个月。
　　我盯了几秒，在下面补充：
　　第十九天。
　　目标对象因考试中断联系约十九小时。
　　随后恢复。
　　记录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可我的手没有停。
　　我又敲了一行。
　　观察者出现异常关注行为。
　　输入完成以后，我盯着那几个字。
　　删除。
　　重新写。
　　可能与固定刺激突然中断有关。
　　这次合理多了。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后来我才知道，人最擅长研究别人的时候，往往最看不清自己。
　　那天凌晨，我用了整整一套理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打开施俊的聊天框三次。
　　却始终没有承认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