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九月初的北安,最后一丝暑气垂死挣扎,蟹却到了最肥的时节。南郊那家私人会所提早半月开放预约,价格并没有劝退谁,反而连大堂的雅座都炒出了黄牛价。
“可以啊明旭,这地方你都能订到,”王铎一巴掌拍上祝明旭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惊喜,“‘樽前蟹醉’现在可是顶流中的顶流啊!我俩算是沾你小子的光了。”
祝明旭眼皮都没抬,将王铎的夸奖尽数收下:“好说,待会把帐A了就成,不让你白沾。”
“去你的——”王铎一胳膊肘怼了过去,转头找同盟,“郁文你听听,这人出国镀了层金回来,请顿饭还抠成这样。”
沈郁文被这两人夹在中间,左右看看,笑得眼尾弯了下去,一手一个后背推着两人往前走:“两位哥哥,快走吧,我都饿了。”
王铎嘴上不饶人,脚下到听话。沈郁文没使多大劲,两人就被他推着往前走了几步。
“诶,说真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王铎边走边问,“这么多年没有动静,哥几个都以为你要扎根美利坚了。”
“快别提了,还是祖国好啊!”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预定的位置旁,大堂的每个雅座都被格挡和绿植隔开,虽然没有包间完全的私秘性,但也保证了每桌客人的隐私。
祝明旭挑的这个位置不是网上攻略疯传的“观景C位”落地窗对着街面,行道树影绰绰,算是一个安静的角落。
沈郁文正摘棒球帽,发尾压得有点翘,他自己没察觉,低头卸下包。祝明旭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那包已经被他接了过来,搁在里侧椅背上。
“包间订完了,临时约只能坐大堂,”他收回手,语气挺自然,“这边相对私密,应该不会被拍到,还可以?”最后半句是看着沈郁文说的。
沈郁文将帽子扣回头上,帽檐转到脑后:“明旭哥,别这么紧张,我还没红到那个份上,真没人认识我。”
这话倒没有谦虚,沈郁文现在确实是个娱乐圈的边缘人物,微博粉丝都少的可怜——这还是两年前演了一部校园网剧的男四有了一点知名度 。最近也能接一些小制作的男二了,但说破天也就是十八线往上挪了挪,只不过比以前工作机会变得多了。
最近接了部武侠剧的男三,这几天正在组里拍戏。恰巧王铎在里面当武指,两人同一所大学,不过沈郁文比王铎小两届,偶然打球认识。祝明旭在隔壁的政法大学,经常跑过来打球,一来二去三人也就熟悉了。
王铎“啧”了一声,架子端了起来:“祝明旭,我是空气啊?还有……离我们艺人远一点!”
“嘿,你个剧组打杂的,还装起经纪人了。”祝明旭接得顺溜,也只有真朋友才敢这么当面损,“你俩在一起干活倒是方便,互相有个照应。”
“王铎哥挺照顾我的。”沈郁文低头分着餐具,耳朵听着两人的你来我往,嘴角翘着没下来过。
他分完筷子抬头看了一眼祝明旭——距离上次见面,快五年了。他大二休学那年,祝明旭刚好出国,之后联系就淡了。要不是王铎在剧组提了一嘴“祝明旭回来了”,他都不知道这人已经回国了。
“羡慕啊?”王铎冲祝明旭抛了个媚眼,“我在剧组给你找个法务的工作,三兄弟相互照应,够意思吧?”
“你别说,我还真想去,”祝明旭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不过家里已经给安排了,跑不了。”
“哪里?”
王铎和沈郁文同时开口。
祝明旭语气平平:“匠星娱乐。”
在圈里混的,谁不知道匠星娱乐——旗下影帝影后扎堆,投一部爆一部,是底层艺人挤破头也挤不进去的造星工厂。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沈郁文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王铎没注意到,只顾着拍桌子:“卧槽,大厂啊!”
正巧侍者过来上菜,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退了出去。
王铎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压低了嗓门,但没压住兴奋:“哥们,你还叹气啊,你是真不知道这圈子——‘宁惹阎王,不惹匠星法务’,那这样说,以后咱们可算是一个圈的人了。”
“确实,”沈郁文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我们公司和匠星的合同,法务都很紧张,就怕后面有纠纷,打不赢。”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笑,“那以后就可以抱明旭哥的大腿了。”
“你也消遣我,”祝明旭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去哪个部门还没定,过去再说。”
他搁下茶杯,把蟹往沈郁文面前推了推:“快凉了,先吃。”
蟹是好蟹,黄满膏肥。说饿的人慢条斯理地拆,那个说自己减脂健身,下午不吃饭的武术指导反倒狼吞虎咽。
王铎一边啃蟹腿一边跟祝明旭扯他在美国的琐事,祝明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时不时转头跟沈郁文说句话,问问他最近那部武侠剧拍得怎样。
“还行,”沈郁文把蟹壳搁下,擦了擦手,“王铎哥挺照顾我的。就是通宵赶了几场大夜,今早七点才收工。”
“难怪你刚才说饿,多吃点。”祝明旭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的蟹黄推了过去。
沈郁文愣了一下,笑着推了回来:“不用,我这还有……”
祝明旭刚要再说些什么,王铎在旁边“嘶”了一声,嘴里还叼着蟹腿,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没有这个待遇?”
“因为你吃相太难看了。”祝明旭白了他一眼。
三人就这样边吃边聊,时间过的很快。蟹壳堆了小半盘的时候,祝明旭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接了起来。
“……嗯我在,和朋友……什么?行。”祝明旭挂了电话,站起来,“我出去接个人。”
王铎头也没抬,正跟蟹钳较劲:“谁啊,还劳您大驾——”
“我表叔。”
王铎“哦”了一声,继续啃。沈郁文也低头拆蟹,没多想。
莫约两三分钟,大堂入口的方向有动静——几个商务打扮的男人从外面进来,就连经理都等在门口,笑意殷勤。
沈郁文他们在最里侧,看不太清,等那拨人走近了些,他才看见祝明旭走在一个男人的身侧带路,姿态有些拘谨。那男人比祝明旭高半个头,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闲逛。
沈郁文的胃突然坠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
两年前,酒店房间昏暗的灯光,酒气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他手抖的几乎握不住手机,在对面接线员冷冰冰的警告“急救电话不是儿戏,占用公共资源将依法追究责任”时,他才断断续续的报出地址,急救人员匆匆赶来又匆匆把人抬走。
他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看见地上那个金属摆件,他砸了人以后扔出去的,就躺在不远处的暗影里。
头顶有阴影投下,那人的助理蹲下来,递了张名片给他。
匠星娱乐·姜堰
他才知道自己砸了谁,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爬起来就跑,外套没穿,鞋掉了一只都没有察觉。
后面几天他心惊胆战地翻社会新闻,怕警察找上门。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那件外套和另一双鞋,被叠好装在纸袋里完完整整的送了过来。
两年了,一直相安无事。
现在那人正搁着五六步的距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
沈郁文琢磨不透那人的表情。
姜堰走到桌边,祝明旭替他拉开旁边的椅子,他很自然的坐了下来,一点不在意目前氛围的尴尬。
“明旭跟我说他约了朋友吃放,”姜堰接过祝明旭递过来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随意,“我就过来打着招呼,不打扰吧?”
祝明旭站在他椅侧,难得漏出一点拘谨:“这是王铎,我大学同学。这是沈郁文——我朋友,是演员。”他话里夹着私情。
姜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王铎忙擦了擦手站起来:“姜总好姜总好!久仰久仰!”
沈郁文也站起身,礼貌的喊了一声“姜总”。
“王老师客气,”姜堰笑着跟王铎握了一下手,便转向沈郁文,没有伸手,只看着沈郁文,就连嘴角的弧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开口却带着熟络:“沈老师呀,我是你的粉丝呢,方便加个微信吗?”
沈郁文心脏骤然收紧,那道声音如同毒蛇一样攥紧了他的心脏,心跳声一声重似一声,直直砸在他耳朵里。
王铎一脸茫然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祝明旭察觉出气氛微妙的变化,眉头极快的皱了一下,视线在沈郁文的脸上停住。
沈郁文看着坐在对面的姜堰,他看见那人额头上一道浅疤,几乎看不出痕迹了,他的手在桌下攥紧又松开:“不好意思啊姜总,工作上的事还得走公司流程。我们公司规定,私下不能加合作方微信……请您见谅。”
姜堰看着他,没有说话,随即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去。
“是我想得不周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旭跟朋友吃饭,我一过来要微信,确实唐突了。”
祝明旭适时插进来:“表叔,你那边不是还有局吗?别让人等太久了。”
姜堰站起来,手搭在祝明旭肩膀上拍了拍:“行,你们吃好,单我买过了。”
王铎极快的接过话茬:“谢谢姜总!”
姜堰笑着摆了摆手,拿出了长辈的口吻:“明旭刚回国,还多拜托你们照顾。”
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沈老师。”
沈郁文脊背一僵。
“那部武侠剧,”姜堰闲聊似的开口,“片花我看了一点,打戏拍得很好。”
他没有立即走,站在那里。
沈郁文感觉一切被按了慢放。
姜堰说:“有空常来坐坐,‘樽前蟹醉’不光蟹好吃。”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穿过大堂的格栅和绿植,慢慢被移门的灯光吞了进去。经理早等在旁边,见他出来便笑着欠欠身,引他往包房的方向去了。
姜堰虽然走了有一会了,但他带来的余波还迟迟没有散去,气氛罕见的凝滞了。
王铎第一个开口:“卧槽,祝明旭,姜堰是你表叔?!”
祝明旭“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转头看向沈郁文。
“这也太酷了!”王铎自顾自震惊着,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又后知后觉的咂摸出姜堰和沈郁文之间的不对劲,“郁文,你认识姜堰?”
沈郁文低头扒蟹,听了王铎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不认识。”
祝明旭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有一些话问出口,就越界了。
沈郁文把拆了半天才拆出来的那块蟹肉放进嘴里,什么味都没有尝出来。
他以为那晚的事情已经翻篇,可姜堰那看猎物一般的眼神狠狠的将他定在了那一晚。
两年前那种刀一直悬在头顶的感觉又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