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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默的黑天鹅与弃子 为了彻底清 ...

  •   十一月中旬,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雪。

      距离智图科技的并购案落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这三十天里,林尘几乎就住在上地科技园的办公室里。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强硬地推进着PMI(投后集成)。裁员、业务线剥离、新老团队的摩擦,每一项都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在林尘极度冷血的手腕,以及周晏沉在总部赋予她的最高权限加持下,智图科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失血,各项财务指标开始呈现出健康的拐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连林尘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和周晏沉,真的在这片吃人的资本丛林里,达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结盟。

      白天,他们在各种跨国视频会议里一唱一和,用最严密的逻辑反驳那些试图干预的董事会成员;夜晚,在国贸三十六层那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全景办公室里,他们会为了一个估值模型争论得面红耳赤,然后被周晏沉极其强势地按在宽大的真丝转椅上,用一个带着烟草味和侵略性的深吻,结束所有的分歧。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却又让人犹如吸食了违禁品般上瘾的拉扯。

      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一只毫无预兆的“黑天鹅”,彻底击碎了这层温情脉脉的幻象。

      下午两点,林尘刚结束与券商关于智图科技明年科创板辅导的电话会议,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瑞泽资本亚太区合规总监Tina,带着四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经侦人员,以及两名证监会(CSRC)的稽查专员,面色极其凝重地走了进来。

      “林总。”Tina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证监会和经侦局联合执法。智图科技在被瑞泽收购前,曾在开曼群岛通过VIE架构(可变利益实体)违规发行过一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可转债(Convertible Bond),并且签了极度苛刻的无限连带对赌协议。”

      林尘猛地站了起来,瞳孔骤缩,大脑在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这笔隐形债务没有体现在任何公开的财务报表里。昨天,海外的债权人突然向香港高院申请了强制执行,并向中国证监会实名举报智图科技涉嫌重大财务欺诈和非法集资。”
      证监会的稽查专员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出示了调查令。
      “林尘女士,作为瑞泽资本收购智图科技的第一责任人,且重组协议上是由您代表GP(普通合伙人)签的字。我们有理由怀疑,瑞泽在本次并购中存在严重的尽调失职,甚至涉嫌内幕交易及利益输送。请您交出所有的通讯设备,配合我们停职调查。”

      五千万美金的隐形海外债务!
      这绝对是一颗足以将整个瑞泽大中华区炸上天的核弹!一旦坐实,不仅林尘的职业生涯彻底报废,她甚至可能面临极其严重的刑事指控,连人身自由都保不住!

      可是,怎么会?
      林尘死死地咬着牙。前期的尽调虽然有雷,但那三千万的洗钱已经被她和周晏沉利用了。这笔五千万美金的海外可转债,藏得太深,用的绝对是极其高阶的金融掩护手段。

      等等。
      海外?开曼群岛?

      林尘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周晏沉那张运筹帷幄的脸。
      当初,就是周晏沉在刚落地的第一天,轻描淡写地甩出了一份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资金流向图,逼得她临阵倒戈。周晏沉的海外情报网,连洗钱的暗道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他怎么可能查不到这笔高达五千万美金的隐形可转债?!

      一个极其可怕、极其寒冷彻骨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林尘的心脏。
      她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好。我配合调查。”
      林尘没有反抗,她极力维持着表面那最后一层单薄的体面,将自己的私人手机、工作电脑、甚至连门禁卡,全部交给了稽查人员。

      在被带离三十六层的时候,林尘被四名调查人员夹在中间。
      就在路过亚太区联席主管办公室的那一刻,那扇磨砂玻璃门刚好从里面推开。

      周晏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正准备签字的跨国并购案文件。他抬起头,正好与被带走的林尘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

      周晏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波澜,但他没有任何动作。他没有走上前阻拦,没有向稽查人员质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维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冷酷的平静。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既定程序。

      那一刻,林尘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她只是深深地、死死地看了周晏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绝望,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犹如灰烬般的、彻底的冷寂。
      然后,她转过头,背脊挺得笔直,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控调查的电梯。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对于林尘来说,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在证监会的封闭询问室里,高强度的白炽灯日夜不息地亮着。面对审查人员轮番的施压、诱导和极其尖锐的质询,林尘就像一块没有痛觉的石头。
      她极其专业地调用着自己大脑里所有的法律和金融知识,滴水不漏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死死地咬住“瑞泽尽调团队对该笔海外隐形债务毫不知情”,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智图科技原有的创始团队蓄意隐瞒。

      但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场资本的游戏里,真相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来为这五千万美金的窟窿买单。

      四十八小时后,周六下午三点。
      询问室的铁门终于被推开。

      “林女士,您可以走了。保释手续已经办妥。”

      林尘站起身,长时间的脱水和缺乏睡眠,让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踩着已经有些磨脚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出了证监会的大楼。

      北京下雪了。
      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细碎的雪花落在干燥的柏油马路上,瞬间化作一滩滩冰冷的泥水。

      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S680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周晏沉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冷峻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隔着雪幕传来,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尘站在雪地里,冷风卷起她单薄的西装外套。她看着那辆象征着绝对权力和庇护的豪车,突然觉得极其荒谬。
      她没有动,而是转身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林尘!”
      身后传来车门重重摔上的声音。
      仅仅几步,周晏沉就追上了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行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

      “放手。”林尘没有挣扎,她只是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极其恶心的陌生人。

      周晏沉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干裂的嘴唇,心脏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猛地刺痛了一下。
      但他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智去掩饰一切。

      “上车,我带你去吃饭。法务部已经接管了后续的流程,你现在安全了。”周晏沉压下心头那抹异样,声音放缓了一些,试图去拉她的手。

      “安全?”
      林尘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这漫天飞雪中,显得凄厉而决绝。

      她猛地用力,甩开了周晏沉的手。

      “周晏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
      林尘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他,“那五千万美金的海外可转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甚至在智图科技签重组协议之前,你就已经拿到了那份底稿。”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两人的肩头。

      周晏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林尘,良久,收回了手。
      他没有否认。
      “是。我上个月初就知道了。”

      亲口听到他承认,林尘的胃里瞬间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

      “为什么?”林尘咬着牙,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灵魂深处的撕裂而微微发抖,“你明明知道这颗雷有多大!你只要在当时按住重组协议,瑞泽就可以全身而退!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签字?!为什么要让我顶着主负责人的名义,去引爆这颗核弹?!”

      “因为如果当时不签,这笔烂账就会被掩盖,智图科技的原创始团队依然会保留5%的股份。”
      在漫天风雪中,周晏沉的声音极其冷静,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计算机。

      “只有让这五千万美金的雷,在重组协议生效后、由海外债权人亲自引爆,才能彻底触发最高级别的司法介入。在这场调查中,老李和剩下的所有创始团队,会被彻底认定为金融诈骗,他们手里的最后一点股份和所有专利,将被法院依法强制剥夺,全额抵债。”

      周晏沉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林尘,像在教导一个还没看透资本本质的学徒。
      “林尘,只有这样,智图科技才能被彻底洗得干干净净。瑞泽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以债权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100%的股权。这是一场极其完美的‘破产重整’。我用四十八小时的监管调查,为瑞泽换来了至少二十亿的净利润。这是最优的财务模型。”

      “那我呢?!”
      林尘突然厉声喝断了他。
      她红着眼睛,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肯落下。

      “为了你的二十亿净利润,为了你的完美财务模型,我就是那个必须被推出去送死的祭品,是吗?!”
      林尘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嘶哑地回荡。
      “你是外籍合伙人,你躲在幕后运筹帷幄。而我,代表GP签字,一旦在证监会里扛不住,或者对方拿出了哪怕一点点我不利证据,我就会直接被送进监狱!我这五年的心血,我的人生,在你眼里,就是用来触发这场破产重整的、可以随时牺牲的耗材!”

      这是极致的痛。
      林尘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五年,她见过无数的背叛和算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血,她甚至觉得,周晏沉是懂她的。他们是共犯,是同类,是可以在这片丛林里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

      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周晏沉的棋盘里,从来没有所谓的“平起平坐”。她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或者为了砍下更大的肉,这把刀是随时可以被折断的。

      “我不会让你坐牢。”
      周晏沉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面对林尘的质问,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超脱他控制的烦躁。
      “瑞泽顶级的律师团二十四小时待命,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知道你能在里面撑住,只要四十八小时,我就会把你毫发无损地捞出来。林尘,这是资本的博弈,你在这个圈子里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感情用事是最愚蠢的。”

      “我不明白!”
      林尘冷笑出声。她往后退着,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以为算无遗策的男人。

      “周晏沉,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同谋。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林尘摘下脖子上那条代表着瑞泽资本高管权限的门禁卡吊坠,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砸在了周晏沉的脚下。

      “我林尘是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烂人,我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但我至少懂得,不要把刀尖对准那个在深夜里把后背交给你的人。”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野心和爱慕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这场游戏,我玩不起了。周总的局太大,我怕我这条贱命,不够给你填窟窿的。”

      说完,林尘裹紧了西装,转身走入风雪中。
      她没有打车,就那样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冷的泥水里。背影孤独、单薄,却透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周晏沉站在原地,任凭雪花落满他昂贵的大衣。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脚边是那张被丢弃的门禁卡。

      这是他来到中国后,打得最漂亮的一场资本战役。二十亿的净利润,足以让他稳坐大中华区最高负责人的宝座。他计算好了每一个法律条款,计算好了监管的反应时间,甚至算准了林尘在询问室里的抗压能力。

      但他唯独算漏了一点。
      他算漏了,当他看到林尘转身离去、眼神中彻底失去了对他的最后一丝光亮时,他的心脏,为什么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般,传来一阵令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痛。

      他一直以为她是一把刀。
      却在亲手折断她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刀刃割得鲜血淋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沉默的黑天鹅与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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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偏航星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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