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橘》煎寿

1、麻绳 咚——

　　2008年冬天，奥运在这一年落幕。
　　跨完年的圣都地上一片狼藉，余满忽视旁边的欢呼，径直碾过这些垃圾向前方走去，他要去买安眠药，买不到就买农药，再买不到就去杂货店买根绳子或者买把裁纸刀。
　　他不想活了。
　　这个想法十四岁扎根在他的脑海里，而他现在十八岁终于下定决心完成它，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也不是为了让谁心疼，余满边走边回想他这十八年的人生，竟然想不出一件能够挽留他的，肚子饿时一碗热腾腾的面往往伴随着母亲的呵斥声，被同校人指着鼻子骂克死爷爷的时候伴随的是老师无声的默许，前几天刚高考完的他没钱交学费去教育局刚办好了助学贷款，他爸年轻时候地头蛇征信不好，担保人那一栏只能填他妈的，很平常的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总压着余满一口气喘不上来，想到这些余满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逼自己不要再想过去那些事，因为那些事好像这些都不足以支撑他走向自我毁灭，可是他就是感觉疼，太矫情了。
　　余满很快走到了一家卖杂货的店，他走进去问老板:“有绳子卖吗。”
　　老板掀起水晶帘子，脸上带着笑走向柜台:“有的有的，想要什么样的？”
　　余满说:“就普通麻绳，结实一点的，用来捆东西用。”
　　老板笑着答应，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捆麻绳说道:“小帅哥，是不是这种？”
　　余满低着的头抬了一下，没怎么看就应了: “嗯，多少钱？”
　　“十五”
　　余满从兜里掏出二十，扔在了柜台上，拿起绳子就往门外走，身后老板呆了一瞬随即喊道:“小帅哥，钱给多了，还没找你呢！”
　　余满一直往前走没再回答，冷风不停的灌进他的脖子，深冬季节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再加一件深蓝色牛仔外套，路边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头顶上，冻得发紫的手拎着那捆麻绳，他轻车熟路的拐弯走进小巷，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防盗门咯吱咯吱的发出刺耳的声音，刚一进门他就听到客厅刺耳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啊，大晚上你干嘛去了！”
　　余满垂着眼应付道:“跨年。”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他妈高秀兰扯着嗓门继续质问他:“你是少爷还是王子啊？人家跨年你也跟着一起过去，你就爱凑这些热闹”
　　余满淡淡的说道:“嗯。”
　　高秀兰明显是不满意他的反应，扯着嗓子说:“我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你没生过吧，那是要人命的！你要记着我的好，等我老了以后……”
　　余满打断她:“知道了，我饿了。”
　　高秀兰皱着眉头:“你就饿着吧，谁让你出去鬼混的。”
　　余满闭了嘴，高秀兰也把头转过去不看他，沙发上的男人慢悠悠的开口:“这年头钱不好挣哦，给你的钱你要省着点用，别大手大脚的。”
　　余满不再说话，手上拎着的麻绳塞进外套里当做遮掩，然后换了鞋走进房间，等进了房间之后，余满才把外套脱下来，掀开被子躺进去。圣都每一年的冬天都会下雪，初中的时候他穿着别人家给的一件屎黄色的旧衣服，外面是布的，里面有一层厚厚的毛，走在路上风还是会穿进衣服的空隙，还是冷，但是也没有多余的办法，他只有这件能勉强御寒。
　　刚出生的时候他爷爷就得喉癌死了，小学年少无知的他每当同学问他:“你爷爷呢？”
　　他就会如实回答:“我刚出生的时候爷爷就死掉了。”
　　第二天上学就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了，后桌一个白胖的男生戳着他的后背告诉他:“你克死了你爷爷啊，你个扫把星”
　　余满不懂他的意思，旁边女生就低身说道:“你刚出生你爷爷就死了这不是你克死的吗？”
　　余满微微睁大了双眼，抿嘴不说话，一群小孩子看见他这样就变本加厉的说三道四。
　　那天余满回到了家，在饭桌上捻了两块肉，他妈就推搡他的左手，还踩了他一脚皱眉说道:“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肉是给他买的，我平常哪样不是好喝好吃的供着你，别跟你哥抢”
　　余龙抬头望向余满这边，对着高秀兰说道:“妈，不要紧，让他吃吧。”说着用筷子给他夹一块肉，高秀兰用看贼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余满没说话也没吃那块肉，刮了两口白饭塞进嘴里嚼着。饭后高秀兰看见他碗里剩的那块肉又呵斥他:“少爷，我是你的丫鬟吗，有肉还不吃。”
　　余满还是没说话，指望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去解释他的想法实在太难了，说的人难，听的人也难。
　　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床上，慢慢咀嚼着白天同学说的话。
　　“扫把星……”余满重复道，他有点闷闷的，又有点喘不上气，余满把头塞进被子里深呼吸，强迫自己睡觉，只要睡着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中学时期他谈过一场恋爱，对方说自己暗恋他很久了，余满答应了，其实他没多喜欢人家，只是觉得有一个人暗恋他两年好像也不错，那天以后他每天就和她说说话，女生总是和她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久而久之，余满也开始慢慢的说他自己的一些事，说他妈总讲他这不好那不好，一开始女生还为他排忧解难，说两句没事了没事了，可是后来女生也开始有点不耐烦，有一次余满讲起这些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女生皱眉道:“余满，我觉得尊重父母是最基本的。”
　　余满愣了愣神，想要开口解释但却被女生打断:“我觉得你还是很幸福的，我们班上的刘旭他父母出生就出车祸去世了，他都没说什么，你父母都在呢。”
　　余满扯了一下嘴角，笑着说:“我就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女孩皱了皱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后面在很平常的一天，他朋友说这高中日子也太苦了，余满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顺嘴回他一句:“死掉就好了。”
　　他朋友听到他这话笑了笑:“诶余满，万一你遇到超出你承受范围的痛苦，你会怎么做？”
　　余满不假思索说道:“死掉吧，超出我承受范围的为什么要我去承受？痛苦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吗”
　　他女朋友就坐在不远处，听到他这话一下子就怒目圆睁，余满朋友笑呵呵的拍着他肩说道:“诶你别说，这还真是个法子。”
　　余满没注意女生的神情，以至于放晚学的时候女孩看着他不让他走他都没弄懂是为什么。
　　“余满，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说去死这种话了。”
　　余满疑惑道:“啊？”
　　女孩看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总是说去死就好了，难道什么事去死就好了呢，你不要总想着逃避。”
　　余满听她说这话大概猜到了女生是因为他下午跟陈漾说的话才拦住她说这些的，他笑了笑说道:“哦，我那都是开玩笑的，陈漾他跟我抱怨呢。”
　　可这次女生似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好对付，她跟紧着说道:“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再说了！这种话很有意思吗？我就是不想听到你说这些！”
　　余满笑也不笑了，背着书包靠在后门边平静的说:“快到你生日了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听说你到时候会邀请很多人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你父母也在。”
　　女生一头雾水的看向他:“对啊，我生日我父母肯定在啊，到时候我也会邀请我的朋友一起去。”
　　余满回她:“嗯，挺好的。”
　　女生不解的问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要转移话题。”
　　余满真的很想扯出一个笑容给他的女朋友，但他就像一个被写好程序的机器人，喜怒哀乐好像都由不得自己，硬生生挤出的微笑也会安慰到别人吗？
　　余满没一会回她:“只是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这句话，余满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低垂着睫毛，只能看见女生穿着的名牌鞋，那几乎要花掉他不知道多久的生活费，余满，人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和你恋爱，你到底在奢望什么，奢望一个人能懂你的隐喻吗，不爱为什么又要奢望别人来爱你？余满，你真的太自私了。
　　余满撑不住了，最后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教室，在路上突然下起绵绵细雨，撑伞显得矫情，就这样淋着别人也看不出你的衣服湿了，但余满最讨厌这样的天气，细绵绵的雨附着在他的校服上，闷热潮热的感觉钻进他的骨头，喉管里就像被千万根钢针扎的稀烂，开口说话都冒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皮肤都在往外冒着酸气，他还能闻到地面淡淡的土腥味，街口小贩见下雨推着没有雨棚的小车往家里走去，轮子在地面摩擦的声音让余满心里犯呕，有雨棚的小贩还在雨里不走，余满抬头看天，绵绵细雨有变大的趋势，在雨幕之下的小贩还在硬撑。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很讨厌。
　　冒雨回到家之后，余满打开门，先迎接他的是高秀兰的质问，余满站在那听了一会没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高秀兰不是在吼他，他往沙发上望去，是他爸余志成。
　　“你钱都到哪去了？不是说好给一千五的吗？怎么就只给我五百？”
　　余满看向他妈高秀兰，因为生气她的脖子已经变得粗红，而他爸余志成也撑着脖子吼道:“我就只申请到这么多钱，剩下的钱年底一把结清，我上哪给你搞那么多钱去，你自己去借！”
　　余满听懂了缘由，就是钱。
　　他不在站在门口脱了鞋就往房间里钻，值得庆幸的是他爸妈现在没空理他，回到房间后他望向墙上的日历——距离高考倒计时还有76天。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床前发呆，他们说高考可以改变命运，考上大学就可以成为老板，就会变得很有钱，就不会再为钱争吵，永远都不会饿肚子，余满抱着这样的期待熬到了现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坐在这竟然一点激情都没有，他连考上大学之后的憧憬都不想去有，就像当初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期望和别人谈了恋爱，可过了很久余满才明白没有人会懂你的隐喻，余满不敢再去想了，再想的话老天爷又要给他什么样的颜色看看。又要让他懂什么，懂即使考上大学也摆脱不了这一切吗？给别人希望又把人推向深渊，给别人期望又只剩下一句抱歉，老天爷这辈子最伟大的著作就是弄巧成拙。
　　余满想着这些以前的事竟然睡着了，等他醒来后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四点了，再过一个多小时他们就要起床了。
　　余满摸到了藏在外套里的麻绳，绳子表面摸起来又糙又硬，一用力就能把弄得通红，余满用手撑着床面坐起来，静默了一会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又拿起笔想写些什么，话到纸边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
　　算了吧。
　　余满最后把窗户打开了，高考假还没结束，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天气热他房间里只有一个电风扇，不开窗等出味了还要遭人嫌弃。
　　余满看到外面一颗星星格外的亮，他出神看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又张了口:“都说人死后有下辈子，那我还是许个愿吧，下辈子我希望我可以有能够吃饱饭的零花钱，有开朗的性格，没了。”
　　余满自嘲笑了笑，真是死到临头了竟然生出一丝不舍，他走下床拿着绳子四处打量，看看有哪个地方能形成一个高低差，最后他望向了门把手，余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绳子在门把手上多少几圈，等绳子变短有高低差之后，他跪在地面上，把头伸进圆圈里，外面的星星越来越耀眼，余满觉得那星光都快闪的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太亮了。
　　他好像感受到了推背感，又听到了几声尖叫，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头。
　　咚——
　　余满的手臂垂在了地面上。
　　“3，2，1，新年快乐！”
　　2008跨2009年，余满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