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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差里的你 隔着七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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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和陆景明落地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才到的。
陈聿安一夜没怎么睡。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手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没有消息。他也不催。他知道他们要从英国转机,要倒时差,要办手续。他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平安。
但天快亮的时候,他还是查了一下那趟航班的动态。准点。他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陆景明发来视频。七七在镜头里跑来跑去,小黄帽歪戴着,对什么都新奇。陆景明说:“怎么样,你看这个小没良心的,那么快就忘记想她的安安哥哥了。”
陈聿安看着视频里七七扒着车窗往外看的侧脸,过了很久才说:“她能开心就好。”
挂断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早饭和午饭都没吃。他泡了碗面,没吃几口。面坨了。
傍晚,他走出院门,想去巷口透透气。在路灯下看到了西西。
西西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书包带子还是一长一短,校服袖口有一块湿了,像被擦过很多次眼泪。
陈聿安走过去。西西抬起头,嗓子是哑的:“哥哥,七七到了吗。”陈聿安说:“到了。”
西西“哦”了一声,低头。过了几秒,眼泪又掉下来。陈聿安没说话。他站在那,等着。
西西哭得安静,肩膀一抖一抖,没有声音。后来他说:“我昨天没去送她。我本来想去的。但是我怕我去了会哭。她会更难过。”
陈聿安说:“她不会。”西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没去。我回家以后哭了一晚上。我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眼睛进沙子了。”
陈聿安说:“她不会怪你。”西西说:“她不怪我,我也难受。”
他说完,哭得更凶了。陈聿安没有抱他,也没有拍他。他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说:“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西西抬头,眼睛肿得厉害:“可以吗?她会不会在睡觉。”陈聿安说:“不会。英国现在是白天。打吧。”
电话接通,七七在那头喊:“安安哥哥!”陈聿安把手机递给西西。
西西接过,手在抖。他说:“七七,是我。”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说:“西西!你没来送我,我生气啦!”
西西说:“对不起。”七七说:“你才不是对不起,你一定是躲在家里哭。”
西西不说话了。七七说:“你别哭啊西西。我今天在英国看到了漂亮的小火车!我给你买了小火车。你等我回来。”
西西说:“我不要小火车。”七七说:“那你要什么?”
西西说:“我要你回来。”七七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我会的。我要回来的。我还要你带我去吃巷口的桂花糕。”
西西说:“好。我等你。”陈聿安站在旁边,看着西西握着手机,肩膀一颤一颤,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他觉得胸口很闷。
他想,七七还不知道,她一走,有人连哭都不敢让她看见。挂了电话,西西把手机还给陈聿安。他低着头,用袖口擦脸,说:“谢谢哥哥。”
陈聿安说:“走吧。我送你回去。”西西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哥哥,你也要好好的。”
陈聿安说:“嗯。”
西西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说:“哥哥,你会不会想她?”
陈聿安说:“会。”西西说:“我也会。”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会忍住。哥哥,你也要忍住。”
陈聿安没说话。西西走了。
陈聿安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路灯下,九岁的西西指着心口说:“七七说不要和我玩了,这里最疼。”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纸和糖纸。画纸已经有些发皱,他小心地展平,借着路灯看上面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他忽然想,西西说得对。要忍住。
可忍住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像把一根钉子钉进木头的另一面,表面看不见,但每一次呼吸都会碰到它。
九月,陈聿安去上大学了。军训后的大一很忙。结构力学、材料力学、画图、做模型。他从早到晚泡在教室和图书馆,回到宿舍还要改图纸。室友说他像台机器。他不否认。
只有手机响的时候,他会立刻放下笔。宿舍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他话不多,但一接视频,整个人就不一样。会走到阳台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次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小姑娘,扎着辫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在那边笑着喊“安安哥哥”。室友说:“你妹?”
陈聿安说:“邻居家的。”室友说:“你对你邻居家妹妹也太上心了吧。天天打电话,异地恋啊?”
陈聿安没说话。室友自知没趣,碰了一下他肩膀,走了。
陈聿安把视频转向天空。七七在那头喊:“你干嘛不给我看脸?”
陈聿安说:“天好看。”七七说:“我要看你。”
陈聿安把镜头转回来。七七满意地笑了,说:“你瘦了。是不是又熬夜画图?”
陈聿安说:“没有。”七七说:“骗人。你眼睛下面青的。”
陈聿安说:“你看错了。”七七说:“哥哥才是更不乖的那个。”
陈聿安沉默了一下,说:“嗯。哥哥不乖,也没人给哥哥夹菜。”
七七在那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天天给你点外卖。”
陈聿安说:“不用。”七七说:“为什么?”陈聿安说:“贵。”七七说:“我爸爸有很多钱。”
陈聿安说:“那也不是我的。”七七说:“我的就是你的。”陈聿安不说话了。
七七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她说:“哥哥,我想吃干妈做的红烧肉。”
陈聿安说:“等你回来,让干妈做。”七七说:“你什么时候来英国看我呀?”
陈聿安说:“等我实习,攒够机票钱。”七七说:“那你什么时候实习,是不是还要好久。”
陈聿安说:“嗯。但我会去。”七七说:“拉钩。”陈聿安说:“拉钩。”
他在视频里伸出小拇指。七七也在那头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隔着屏幕碰不到,但他们都很认真。
挂了电话,陈聿安在日记本上写:
“她今天说,我的就是你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她说这种话了。至少在毕业前。”
七七在英国的学习适应得很快。她本来就聪明,英语也很快说得很流利。她隔三差五就会给陈聿安分享新东西,有的时候也会打电话说想家,想干爸干妈,想哥哥。
七七在那头刚开始笑着说话,经常笑着笑着又哭了。陈聿安由着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挂电话。
七七慢慢适应英国了。电话少了,视频也短了。陈聿安不主动打扰。他开始在每本素描本最后一页画房子和树,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仪式。
陈聿安开始看英国的天气预报。爱丁堡下雨了,他就会想她的伞够不够大。伦敦刮风了,他就在电话里说“出门别穿裙子”。他不说想她。但陆景明说:“咱这边的雨,你比我还清楚。”
陈聿安大学里开始被人注意到。有女生告白,他拒绝。室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不说话。抽屉里那个铁盒从学校宿舍带到校外租房,一直在。只是他也越来越少主动联系七七。
陈聿安二十二岁那年春天,七七十五岁。他在画图,突然接到陆景明的电话。
陆景明说:“安哥,你是不是很久没和七七联系了?小家伙最近状态不对,不乐意学习了,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陈聿安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打篮球,声音很远。
陆景明说:“还有,小兔崽子说,她喜欢一个男生。”陈聿安没说话。
陆景明说:“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故意气我。但我觉得,你最好给她打个电话。她一直都听你的。”
陈聿安说:“好。”他没有马上打。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流了一分钟。他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眼眶下面确实青的。
然后他打过去。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通了。
七七听到陈聿安的声音没说话。那边有风声。
过一会儿传来气呼呼的小孩声音:“Hello, who are you looking for?”过了两秒,又换成中文,气鼓鼓的,“你打给谁的?”陈聿安愣了一秒轻笑了一声说:“陆景明给我打电话了。”
七七还是没说话。陈聿安说:“你哥很担心你。”
七七说:“那你呢?”陈聿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他一直在想,怎么说才不算过分,又怎么才能让她听出来。
他说:“我也担心。”七七说:“骗人。你那么久不给我打电话。”
陈聿安说:“我怕打扰你。”七七说:“你从来都不会打扰我。”陈聿安闭了闭眼。后颈的腺体有点疼。
他说:“七七,你哥说你喜欢一个男生。”七七说:“没有。我骗他的。我想让他以为我有事。这样他就会叫你来管我。”
陈聿安愣了。七七说:“不然你都不会想起我。”
陈聿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他忽然觉得很无力,又有点想笑。这小孩,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想让他主动打这通电话。
他说:“你不用这样。”七七说:“那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你也不来找我。”
陈聿安沉默了几秒没说话。他站在阳台上,数了数。四年了。四年了。陈聿安刚刚开始实习,七七和陆景明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四年没有回国了。
陈聿安说:“你数星星。数到第三颗的时候,哥哥就在想你了。”七七在那边委屈的哭了出来。
陈聿安没挂。他听她哭。后来她不哭了,说:“哥哥,英国的星星你没和我一起数过。它不会替我告诉你,七七在想你。”
那天晚上,陈聿安在日记本上写:
“她长大了。不再用糖纸,学会用别的方式让我回头看她。我不生气。我只是怕,怕我不能把所有能给她的,都准备好。我以前告诉过她,哥哥答应的事都会做到。但四年了,哥哥没有做到。不能再有下一个四年。”
他写完,合上本子。窗外的月亮很淡。他忽然想,这个时候,爱丁堡是不是在下雨。
他查了一下。在下。他想,她会不会又没带伞。然后他给陆景明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你注意她别着凉。”
陆景明秒回:“安哥,英国下雨你比我清楚,而且你能不能也关心关心你兄弟我。”
陈聿安没回。陆景明发来一句骂骂咧咧的语音。陈聿安回了一句“你也多穿点。”
陆景明白了一眼手机“真是个呆子,我妹怎么就认准你了?”
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对着那本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房子和梧桐树还在。他拿起铅笔,在树下添了一把很小的伞。
他想,等有一天,这伞能真的撑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