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你的路上》QU文

1、烤肠与纸条

　　九月的太阳把教学楼前那块地砖晒得发白，蝉叫得人心烦。

　　我咬了一口烤肠，番茄酱顺着嘴角往下淌。

　　"别跑！"

　　身后那声吼落下来的同时，我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脚尖差点离地。校服勒着脖子，我被迫转过头，对上姜希乐那张居高临下的脸。

　　他微微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本漫画——不用猜，是小野的。

　　"一米八五追一米六，"我缩着脖子，"学长你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你再跑一步试试。"

　　他松开手，我落回地面，赶紧后退两步。他往前逼一步，我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太阳晒过的棉布味，干净得让人分心。

　　"学长，我真是肚子饿才出来吃根烤肠，不是故意逃课。"我把咬了一半的烤肠举起来，嘴角番茄酱亮晶晶的，"求求你放过我吧，这个月再被记过，我爸能把我的腿打断。"

　　我双手合十做求饶状，心里疯狂默念：看在小野的面子上，看在小野的面子上——

　　"你自己逃就算了，还带小野一起？"

　　他挑眉，那双内双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多少水份。

　　"3——"

　　"等等！"

　　花坛后面嗖地窜出个人影。小野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短发，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攥着半根烤冷面，嘴里还嚼着东西就喊："哥！你再喊全校都听见了！"

　　她三两步窜到姜希乐面前，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至于吗！我就是肚子饿！你舍得让你唯一的妹妹饿着上课？"

　　姜希乐被她这副无赖样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小野灵巧地一矮身，顺势抓住我手腕："快溜！"

　　我们俩像两条脱网的鱼，箭一样窜回教学楼。跑过二楼拐角时我回头瞥了一眼——姜希乐还站在原地，左手插兜，右手拎着那本漫画，嘴角有那么点压不住的弧度。

　　回到教室，我趴桌上喘。隔壁吴俊用笔戳我胳膊："希乐学长刚找你，找到了吗？"

　　我白他一眼，压低声音："胖子，肯定是你打的小报告。"

　　"不然我能坐这儿？"吴俊圆脸上写满得意，"上次答应帮篮球队牵线友谊赛的事，有着落没？"

　　"你出卖我还敢提条件？"我咬牙。

　　"巧了，"他一本正经，"我自己跟学长谈的。一场友谊赛，换你行踪。他答应了。"

　　我："……"

　　这节是语文课，老师穿了条湖蓝裙子讲《滕王阁序》，声音婉转。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画面——我妈坐沙发上织毛衣，小野妈妈推门进来，两人凑一块嘀嘀咕咕。小野妈妈笑着说："你家意意最近跟小野走挺近啊。"我妈抬头："可不是嘛，逃课都一起逃。"

　　鸡毛掸子。

　　我仿佛已经看见我爸从墙上取下鸡毛掸子，脸黑得像锅底。

　　下课铃一响，我一把拽住小野冲到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那有棵老槐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墙角长着几丛野薄荷，风一吹有股淡淡的凉味。

　　"完了完了，"我靠着墙滑坐下，"你妈要是跟我妈说了，我就死定了。"

　　小野蹲下来歪头看我："找我哥啊，他肯定有办法。"

　　"刚从他手里逃出来——"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所以十分钟后，我站在篮球场边，看姜希乐投篮。傍晚的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转身看到我们，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挑眉："又想逃课？"

　　"不是！"我摆手跟拨浪鼓似的，"学长，有急事。"

　　听完，他皱了皱眉。夕阳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我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说："你们啊……行，我帮。但条件只有一个——以后不准逃课，好好学习。"

　　我和小野对视一眼，疯狂点头。

　　姜希乐去找他妈。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一下沉在窗框上。每一步都像踩棉花，心跳快得发慌。

　　十分钟后他回来，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脏，总算落了地。

　　*

　　从那以后，我没再逃过课。

　　但有些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芽。

　　十一月某天下午，我值日擦黑板。姜希乐来接小野，站在后门等我一起走。我背对他擦板书，粉笔灰落了一袖子。擦完转身，他正靠门框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啦。"小野在走廊那头喊。

　　他收起手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看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但我整张脸轰地烧起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小野凑过来，"感冒了？"

　　"热的。"我低头猛扇风。

　　姜希乐没说话，但从那以后每次来接小野，他都会多带一瓶冰水。

　　十二月，小野生日。在她家吃蛋糕，姜希乐切了块递我。指尖碰到的那一瞬，他顿了零点一秒——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感觉到了。那一点点停顿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不疼，但让人浑身发麻。

　　那晚回家路上，小野突然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胡说什么！"

　　"得了吧，你每次看到他耳朵都红。"她笑得没心没肺，"我可希望你当我嫂子。"

　　"姜小野！"

　　她举手投降，但眼里那点促狭藏不住。

　　*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那天，晚自习结束外面下了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雨密得像帘子，路灯的光被雨水打碎，落地上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带伞？"

　　姜希乐站在我身后，手里撑着把黑伞。穿深灰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门口风吹得有点乱。

　　"我送你到宿舍。"

　　伞不算大，我们靠得很近。他右肩湿了一大片，我这边一滴雨没沾。

　　"你往我这边靠靠。"我小声说。

　　"不用。"

　　"你肩膀都湿了。"

　　"我没关系。"

　　走到宿舍楼下，他把伞递我："明天给我就行。"

　　"那你呢？"

　　"跑回去。"

　　他冲我笑了笑，然后真冲进了雨里。深灰色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我站在楼道口，攥着那把还带他体温的伞，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他在我课桌里塞了张纸条：

　　"别紧张，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加油。"

　　字迹工整，是他一贯的风格。我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里，一直带到大学。

　　*

　　后来我才知道，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在他课桌里藏了三张，撕掉了两张。

　　第一张写的是"别紧张"，他觉得太冷淡，划掉了。

　　第二张写的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写完自己脸都红了，揉成团扔了。

　　第三张才是我拿到的那句。

　　这种事他不会说。我也是很久以后从小野那听来的。

　　*

　　大一那年秋天，小野在我家敲开门，举着手机喊："我哥也在这个城市！"

　　屏幕上是对比图——她去北京，我去本市师大，姜希乐在本市理工。

　　"巧了。"我低头笑，嘴角压不住。

　　学校旁边广场有烟花。小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我哥说，他喜欢你。"

　　我愣住。手里棉花糖掉了一块在地上。

　　"他说真的。我说你肯定也喜欢他，他说他知道。"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落了我一身。周围的人群、笑声、烟花的轰鸣全都远了，耳边只剩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第二天，我接到姜希乐的电话。

　　"那个……小野跟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是真的。"

　　我握着手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又怕被他听出来，故意冷了三秒才"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大二那年春天，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我开始听到一个名字：林清。

　　*

　　这章写到这，我自己回头看，觉得前面那段逃课像闹着玩，后面那段纸条又突然正经。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十七八岁的时候，所有的大事在发生的一瞬间都跟闹着玩似的，等你回过头，才发现它早就改变了什么。

　　姜希乐后来跟我说，他第一次注意到我，不是因为逃课，是因为我在教室门口被吴俊气得鼓着腮帮子，嘴里还念叨"叛徒"。他说我当时那个样子，让他想起他妈养的那只炸毛的猫。

　　"你才是猫。"我说。

　　"嗯，"他笑，"你是我猫。"

　　这种话他现在张口就来。但那时候，他连多递一瓶水都要装作顺手。

　　——都是后话了。

　　（第一章完）

　　下一章，说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