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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月的 ...
八月的北城,空气像团浸了油的棉絮,闷热黏腻地糊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下午四点,本该是日头偏西的时候,热度却分毫不减,把水泥地烤得发烫,热气扭曲着蒸腾上来,模糊了老旧居民楼斑驳的轮廓。
巷子狭窄,两侧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碎砖头、揉成团的废纸和几个空饮料瓶散落在墙根,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馊味,混杂着某家厨房飘出的廉价油烟味。
林羽声就站在这条巷子中间。
她很高,骨架匀称,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配牛仔裤,衬得那冷白皮在昏暗巷子里白得扎眼。
皮肤是那种在北美阳光下也晒不黑的、近乎冷感的瓷白,此刻在闷热的空气里,鼻尖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染成浅亚麻色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白皙的额角。浓密的长睫毛下,那双眼睛的瞳色很浅,是透亮的琥珀色,混血的痕迹在这里格外明显。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平静地看着几步开外堵住巷口的三个男生。
他们比林羽声矮上一截,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和漏洞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仿制的金属链子,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个黄毛,一个红毛,还有一个挑染了几缕紫色。
脸上是那种街头混混常见的、虚张声势的凶狠,眼神却飘忽不定,在她身上和她脚边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上来回逡巡。
“喂,新来的?”黄毛往前跨了半步,歪着嘴,用带着浓重北城口音的普通话开口,语调刻意拉长,显得流里流气,“这片儿,哥几个罩的。懂规矩吗?”
林羽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站得很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红毛见她没反应,胆子似乎大了点,也跟着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哝:“啧,还是个混血的妞儿?长得挺带劲。箱子留下,算你交个朋友,以后……”
他的话没说完。
林羽声动了。
不是惊慌失措的后退,也不是虚张声势的喊叫。她只是很突然地,左脚向前迈了小半步,身体的重心随之微妙地前倾。然后,右腿像鞭子一样弹起,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绷直的脚尖精准地踢在红毛的小腹上。
“呃啊!”红毛根本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肚子猛地一缩,像是被铁锤砸中,剧痛瞬间炸开,他连退好几步,捂着肚子蜷缩下去,干呕起来。
黄毛和紫毛都愣住了,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换成了惊愕。
林羽声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踢出的右腿落地,顺势拧腰,左肘狠狠撞向离她最近的黄毛侧脸。黄毛慌忙抬手格挡,却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力量大得出奇,整个人被带得趔趄。
紫毛这时才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从旁边捡起半块断砖,劈头盖脸朝林羽声砸过来。动作大开大合,全是破绽。
林羽声侧身避开,砖头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墙上,溅起几点碎屑。她顺势抓住紫毛挥空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膝盖猛地向上顶去。
“砰!”沉闷的撞击声。紫毛的脸瞬间扭曲,鼻血长流,手里的砖头“哐当”掉在地上。
黄毛缓过劲,从后面扑上来想勒她脖子。林羽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一偏,黄毛的手臂勒了个空。她反手抓住黄毛的手腕,弯腰,沉肩,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咚!”黄毛结结实实砸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尘土飞扬,痛得他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三个男生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红毛还在干呕,紫毛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黄毛瘫着,哼哼唧唧。
林羽声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很快平复。
她抬手掸了掸右边肩膀和手肘处蹭上的一点灰白色墙灰。除了那点微不可察的尘土,她身上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
她弯腰,拎起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拉杆有点涩,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她拖着箱子,从躺倒的三人中间走了过去,脚步平稳,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破碎的砖块和废纸,发出骨碌碌的轻响,混着身后压抑的痛哼,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头闷热的空气里。
行李箱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几本边角磨损的英文原版书,一个老款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不同面额的美金,几张人民币,一枚边缘有些氧化了的旧银币,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温柔的蓝眼睛,男人是东方面孔,笑容含蓄,中间是个小小的、同样混血模样的小女孩,被两人拥在中间。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刻着繁复字母的银质徽章,那是她母亲母校的纪念物,也是曾经那个优渥世界的微小印记。
林羽声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指腹轻轻摩挲过女人笑容灿烂的脸,然后合上铁盒,把它塞进衣柜最底层。
这里是学校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开间。租金押一付三,几乎花光了她身上大半的人民币。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硬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唯一的优点是带一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巴掌大的阳台,能看见楼下杂乱的电线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那个小阳台上。八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楼下是嘈杂的街道,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摩托车的突突声混杂在一起。对面是北城八中灰扑扑的教学楼,操场上似乎有人在打球,传来隐约的拍球声和叫喊。
这就是北城。
十七岁,被一张单程机票从西海岸的阳光里扔过来,附带一张数额固定、按月到账的银行卡,和一个“好自为之”的冰冷通知。
父亲?那个在她七岁母亲去世、九岁他再婚后,就迅速将她母亲留下的美国产业纳入掌控、并将她这个混血女儿视为麻烦,一张机票打发回国的男人,如今只是汇款方账户上一个遥远而抽象的名称。
也好。
林羽声靠着锈蚀的栏杆,仰头看向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她慢慢抬起右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指节因为刚才的发力,还有些微微的发热。
拳头,还有钱。
她懂了。
纹身店开在距离八中两条街外的一个旧街区拐角。门脸不大,黑色底板上用荧光粉喷着略显张狂的字体——“SILENT S”。名字起得随意,像是某个深夜一闪而过的念头。
启动资金是她这几个月从生活费里硬抠出来的,加上用拳头“说服”了附近两个总想收“管理费”的小混混头目后“节省”下的潜在开支。
店面原是家倒闭的打印店,她花了一周时间,自己动手刷墙,搬来二手的清洗消毒设备,从网上淘了纹身机和相对靠谱的颜料。
执照是托了一个被她“帮忙”解决过麻烦、在附近有点门路的中年店主,走了些模糊的渠道办下来的,花了不少钱,但好歹能用。
店里陈设极简。黑白两色为主调。一面墙钉着层层叠叠的纹身图案样本,从传统的日式浮世绘、写实肖像到简洁的几何线条。
另一面墙是落地镜,让空间看起来不那么逼仄。工作区用磨砂玻璃半隔开,一张可调节的皮质躺椅,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特殊的、类似油墨的气息。
林羽声大部分时间待在店里。开学后,她白天是八中高二(七)班那个独来独往、瞳色浅淡的混血转学生,晚上和周末,她是“SILENT S”那个话很少、下手稳、收费明码标价的纹身师。
学校里的传闻渐渐多了起来,关于她转学的原因,关于她偶尔显露的格格不入,关于她漂亮但过于冷淡的脸。她依旧独来独往,除了打架就是开店,行事干脆,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头,是八中出了名的“刺头美人”。
她和另一个同样姓林、家境优渥、成绩拔尖、理智克制的林疏棠,被私下并称为“八中双林”,虽然她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规整,一个放肆。
纹身店的生意不算好,但维持她的生活和学费,勉强够用。来的人三教九流,有附近的大学生,有下班的白领,更多的是街头游荡的年轻男女。
她不多问,只给图,或者按照对方模糊的描述给出建议,然后操作。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单调而持续,伴随着客人偶尔的抽气声。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而疏离的仪式。
这天是周六下午,店里没有预约。北城入了秋,但“秋老虎”势头正猛,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林羽声坐在工作台后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解剖学图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幅骨骼结构图。
玻璃门被粗鲁地推开,撞到门后的风铃,发出一串凌乱急促的叮当声。
五六个男生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本就不大的空间。他们穿着看不出品牌的潮牌衣服,鞋子都是些价格不菲的限量款,头发打理得精心,脸上带着那种家境优渥、无所顾忌的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一点点刻意为之的痞气。店里原本那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氛,被骤然打破,充斥着年轻男孩身上旺盛的荷尔蒙和喧哗感。
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
林羽声从图册上抬起眼,扫了他一下,又垂下,继续看她的书,仿佛门口涌进来的不是一群惹不起的少爷,而是一群吵人的麻雀。她甚至没起身,只是等他们咋呼完了,才慢悠悠合上图册,从高脚凳上下来。
他斜倚在玻璃门框上,没完全进来,像是有点嫌弃店里的狭小。个子很高,逼近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也遮不住那股养尊处优和蓬勃的力量感。
头发剃得很短,衬得五官更加清晰利落。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标准的桃花眼,眼尾略弯,线条漂亮,看人时总像含情,实则底子冰凉,此刻里面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和显而易见的挑剔,正落在林羽声身上。
他身后几个男生已经咋呼开了。
“就这地儿?”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男生环顾四周,撇撇嘴,“烬哥,你也太掉价了吧?要找乐子,哥们儿带你去‘焰色’啊,那儿的妞儿正点,手法也好……”
“闭嘴。”倚在门框上的男生,周烬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变声期过后不久的微哑,语气懒洋洋的,却让栗发男生立刻收了声。
周烬野的目光从林羽声脸上,滑到她手里的解剖图册,又扫过墙上那些光怪陆离的纹身图案样本,最后落回她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听说,这儿‘手艺’不错?”
他特意加重了“手艺”两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和玩味。
林羽声把图册推到工作台一边,抬手把脑后因为低头看书而有些松散的头发拢了拢,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橡皮筋,用牙齿咬住一端,双手利落地将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马尾。几缕浅亚麻色的碎发落在她白皙的颈侧和额前。
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一直平静地看着周烬野,琥珀色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冷淡。
扎好头发,她拿下齿间的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才掀眼皮看他。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又冷又痞,咬字清晰:
“纹身,五百起。”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烬野和他身后那群明显来意不善的跟班,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找茬,翻倍。”
店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周烬野身后的几个男生表情变得古怪,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栗发男生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操”。
周烬野倒是没动怒。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盯着林羽声看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嘲弄的扯嘴角,而是真的笑了起来,眼尾弯起,那颗淡淡的泪痣随之微动,竟显出几分惑人的光彩,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行啊。”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却迈步走了进来。他个子高,在这小店里有种压迫感,“那就……纹一个。”
他径直走到那张皮质躺椅前,没躺下,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边缘,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这儿。纹行字。”
林羽声看着他,没问纹什么,也没动。
周烬野迎着她的目光,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就纹——‘Cave ab homine unius libri’。”
很标准的拉丁文发音,虽然带着点不经心的拖沓。
店里更静了。他身后的跟班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人听懂。
林羽声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在周烬野指的位置和他脸上来回一次。
“确定?”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怕了?”周烬野挑眉,“还是……不会?”
林羽声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消毒柜前,拿出一次性针具、手套、颜料盒,又取了一张转印纸。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她走到周烬野面前,示意他躺下。周烬野配合地往后靠了靠,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松弛的戒备。
林羽声戴上手套,拿起转印纸和记号笔,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周烬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清冽皂角的气息,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浓密卷翘,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喷在他的锁骨皮肤上,微凉。
她专注地看着即将落针的位置,用记号笔在转印纸上快速写下那行拉丁文。字体是她惯用的哥特风格,带着锐利的棱角。
然后,消毒,涂抹转印膏,将转印纸贴上去,按压,揭开。
清晰的字母轮廓留在了皮肤上。
她调整了一下纹身机的电源,针尖发出细微的嗡鸣。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会有点疼。”她公事公办地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周烬野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针尖落下。
第一下刺痛传来时,周烬野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角落一只缓慢爬行的小蜘蛛,目光没什么焦距。
林羽声的手很稳。下针的力道均匀,频率稳定。除了机器轻微的嗡鸣,和针尖刺破皮肤时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店里再没有其他声音。跟班们都屏息看着,栗发男生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时间在单调的声音里流逝。阳光在地上移动,光斑的形状悄悄改变。
周烬野起初还能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姿态,但随着纹身面积扩大,持续的刺痛感逐渐累积,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不再看蜘蛛,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正在操作的人。
她戴着口罩,只能看见眉眼和一小截挺直的鼻梁。额头光洁,鼻尖也沁出了一点汗。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全神贯注在针尖与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
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对客人疼痛的同情或漠视,也没有对这幅作品本身的美学欣赏或评判。那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那枚跳动的针尖下。
这种专注,有种奇异的、冰冷的力量感。
周烬野看着看着,心底那点最初带着戏谑和挑衅的兴味,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停止。
林羽声直起身,摘下手套和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了。”
周烬野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锁骨下方。
皮肤微微红肿,但黑色的线条已经清晰地留在那里。哥特体的拉丁字母,排列整齐,带着锐利的笔锋,嵌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带着痛感的装饰性。
“Cave ab homine unius libri”。(警惕只读一本书的人。)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边缘。刺痛感鲜明。
林羽声已经开始清理器械,用过的针头丢进专用的锐器盒,颜料盖好,工作台擦拭消毒。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
“怎么付?”她问,没有抬头。
周烬野没说话,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贴在墙上的付款码。输入金额时,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下了“1000”。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林羽声这才抬眼看了下他的手机屏幕,又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疑问,但很快消失。
“一周内别碰水,别抠抓,每天薄涂一次药膏。”她递过来一小管纹身后护理药膏,“店里送的。”
周烬野接过,在指尖转了转,没看药膏,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手艺,”他顿了顿,还是用了这个词,但语气里之前那种轻浮的挑衅淡了许多,“还行。”
林羽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走到玻璃门边,拉开了门。意思很明显。
周烬野站起身。动作牵动了新纹身,带来一阵新鲜的刺痛。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再看她,对身后的跟班们偏了下头:“走了。”
一群人呼啦啦涌了出去,巷子里重新响起他们刻意拔高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林羽声关上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她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本解剖图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纸页。
玻璃门外,夕阳的余晖给脏乱的街道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锁骨下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刺痛。像是一个新鲜的烙印。
周烬野靠在自家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短发凌乱。他低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锁骨下新纹的那片皮肤周围轻轻按了按,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
前排副驾的栗发男生,叫张扬的,扭过头,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兴奋和不解:“烬哥,真就这么算了?那妞儿够狂的啊,开口就翻倍……咱们真给她送了一千块?”
旁边开车的另一个男生也附和:“就是,烬哥,这不像你风格啊。那纹身……到底啥意思?拉丁文?你啥时候好这口了?”
周烬野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语气淡淡:“纹都纹了,不然呢?当场砸了她的店?”
“那也不是不行……”张扬嘟囔。
周烬野嗤笑一声,终于抬眼,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然后呢?让周家老头知道,他儿子在北城八中边上,带人砸一个高中女生开的纹身店?”
张扬噎住了。后座另一个男生小声说:“那……那纹身总得有点说法吧?烬哥,那行字,到底什么意思?”
周烬野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霓虹初上,光影流窜。他想起那间狭小却异常干净的纹身店,想起那双全神贯注的、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针尖稳定刺破皮肤时那种奇异的、冰冷的触感。
“说法?”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了勾,那点弧度有点懒,有点无所谓,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没什么说法。”
他顿了顿,在几个兄弟疑惑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声音混在灌进来的风里,有些模糊:
“就当……交个保护费。”
车里安静了一瞬。张扬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保护费?烬哥,你给她交保护费?”这比纹身本身还让人震惊。
周烬野却没再解释。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锁骨下的刺痛感持续传来,鲜明地提醒着他下午在那张皮质躺椅上度过的几十分钟。
保护费?
或许吧。
至少,买了个清净。也买了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那个林羽声,和他以前在北城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酷或叛逆,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彻底剥离后的漠然和自持。像一把擦得锃亮却收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危险,但有意思。
比那些围着他转、predictable(可预测)的莺莺燕燕和狐朋狗友,有意思得多。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她咬着皮筋扎头发时,脖颈拉出的那道利落线条,还有针尖下,自己皮肤微微凸起的痕迹。
“Cave ab homine unius libri.”
警惕只读一本书的人。
他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想起这句话了呢?
周一,北城八中。
有关周烬野的传闻,就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瞬间在课间炸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高二和高一年级。
“听说了吗?周六下午,周烬野带着张扬他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的那家纹身店!”
“纹身店?就那个‘SILENT S’?老板是不是个女的?混血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高二七班新转来那个林羽声!我的天,周烬野去找她纹身了!”
“纹的什么?在哪儿?”
“据说在锁骨下面!靠近心脏那儿!纹了行外国字儿,看不懂!”
“真的假的?周烬野诶!他需要去找个学生开的破店纹身?他家那些会所里什么顶级大师没有?”
“所以才奇怪啊!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今天早上,周烬野来上学的时候,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看到了看到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黑色的边儿!绝对是新的!”
“张扬他们班的人说,周烬野亲口承认的!花了整整一千块!”
“一千?抢钱啊?那店不是五百起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都传疯了。”
课间走廊,卫生间,小卖部门口,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和兴奋的目光。有人试图凑近周烬野的班级打探,被张扬他们不客气地挡了回去。但越是神秘,传言就越是离谱。
有人说林羽声背景硬,连周烬野都不敢惹,只能花钱消灾。
有人说周烬野看上那混血妞了,纹身是追人的新花样。
还有人说,两人之前就有过节,纹身是某种挑衅或者赌约的标志。
林羽声所在的七班,气氛也变得微妙。不时有外班的人假装路过,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同班同学看她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好奇、探究、忌惮、疏离……她依旧是独来独往,坐在靠窗的位置,课间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对周围的暗涌置若罔闻。只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痞劲儿,因为周烬野这一出,在旁人眼里更添了几分神秘的威慑力。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羽声没去打球,也没和女生扎堆聊天,只是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跑道慢慢走。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起她浅亚麻色的发梢。
拐过弯,是篮球场后面的僻静角落,挨着学校的老围墙。几个男生聚在那里抽烟,烟雾缭绕。
林羽声脚步没停,打算径直走过去。
“喂,林羽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她停下,转身。
是周烬野。他靠在褪了色的红砖墙上,指间夹着半截烟,没抽,任由青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果然松散地敞着,能清晰地看到左侧锁骨下方那片新纹的黑色字迹,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异常扎眼。
他身边站着张扬和另外两个男生,都看着她,眼神各异。
林羽声的目光在他锁骨处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周烬野也看着她。比起在纹身店里的近距离,此刻隔了几步远,在室外灰白的天光下,她身上那种冷感更明显。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深刻,但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却缺乏温度的雕塑,偏偏眼神里又带着点不经意的野。
“生意不错?”周烬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托你的福,我现在是全校焦点了。”
林羽声没接这个话茬。“药膏按时涂了?”她问,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售后服务的客人。
周烬野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涂了。”他弹了弹烟灰,“林老板还挺负责。”
这时,不远处似乎有女生激动的小声议论传来,隐约能听到“周烬野”、“纹身”、“锁骨”之类的词。
张扬皱皱眉,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烬野却像是没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和林羽声的距离。他个子高,逼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林羽声没退,只是抬眸看着他。
“她们都在猜,这行字什么意思。”周烬野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烟味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说我追你的新招?还是……你给我的警告?”
他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眸色深黑,里面跳动着一点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兴味。
林羽声的睫毛颤了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字是你自己选的。”她陈述事实,声音平稳,“我只是按客户要求提供服务。”
“客户?”周烬野重复这个词,尾音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退开一点,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羽声沉默了几秒。操场的喧闹声,风吹过围墙边老树的声音,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似乎都模糊远去。她的视线掠过他锁骨下那行黑色的字,又回到他带着追问意味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找事?”
周烬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按时涂药,别沾水。”她重复了一遍医嘱,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沿着跑道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浅亚麻色的马尾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晃动。
周烬野站在原地,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周烬野拉起卫衣的兜帽,盖住短发,也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若有所思的桃花眼。
“走了。”他对张扬他们说,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朝着与林羽声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锁骨下的黑色字迹,在衣领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一场以“保护费”为名的交锋,一个含义暧昧的纹身,一次点到即止的对话。
有些东西,在北城干燥的秋风里,已经悄然埋下了种子。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疯长。
新文
随便看看
反正大学生无聊哈哈哈哈
各位暑假余额不足
跟我一起期待寒假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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