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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 大晏永安十 ...

  •   大晏永安十七年,三月初九,夜。

      大典的礼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罩住整座紫金皇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殿宇飞檐之上,连阳光都被切割成细碎、冰冷的金箔,零散落在丹陛之下的百官朝服上。钟鸣九响,一层一层漫过层层宫阙,钻入晏清河的耳中,每一声,都重若千斤。

      他一身亲王朝服,墨色锦缎绣着暗纹四爪蟒,腰间束着镶玉鎏金革带,胸前悬一枚温润的龙纹佩。那是皇室赐予皇子的信物,触手生温,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着他的皮肤。

      今日是册封大典。

      皇帝下旨,册封三皇子晏清河为靖王,赐王府,享亲王俸禄,参与朝堂议事。

      站在太和殿的高台之上,晏清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倦怠。身下是跪拜的文武百官,耳边是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朝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艳羡、试探、忌惮,各式各样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囚笼。

      外人眼中,这是无上荣光。

      皇后嫡子,年少聪慧,饱读诗书,又习得一身不俗内力,得父皇垂爱,册封亲王,前途不可限量,将来甚至有问鼎储位的可能。可只有晏清河自己清楚,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不过是一座雕梁画栋的牢狱。

      自母后离世之后,这座宫殿里,便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归处。

      “三殿下,请上前,接陛下册封诏书。”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礼乐,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

      晏清河抬步,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白玉台阶。金砖地面反射殿中烛火,晃得人眼睛发疼。御座之上,大晏的老皇帝端坐在龙椅,鬓角已经染上霜白,一双眼睛深邃难辨,沉沉落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

      那目光没有多少父子温情,更多的是权衡,是考量,是帝王家独有的疏离。

      晏清河屈膝下跪,双手高高抬起。明黄色的诏书递到他掌心,宣纸厚重,墨迹淋漓,一字一句写满皇家的恩赏。

      “臣,晏清河,谢陛下隆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不高不低,“朕知你苦读多年,亦懂武艺。往后入朝堂,当尽心辅佐社稷,莫负朕对你的期许。”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缓缓起身,将诏书交于身后内侍收好。百官再次朝拜,礼乐复又响起,盛大而隆重的仪式还在继续。周遭所有人都在恭贺,恭维的话语不绝于耳。

      “恭喜靖王殿下!”
      “殿下年少有为,实乃国之幸事!”

      一声声祝贺涌入耳畔,晏清河脸上维持着皇子该有的温润淡漠的笑意,微微颔首回应,心口却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打心底厌恶这里。

      厌恶永无休止的君臣礼节,厌恶人心叵测的后宫朝堂,厌恶兄弟之间暗流涌动的算计,厌恶这一身华丽却捆住手脚的亲王朝服。

      太子晏长明,当朝储君,城府深沉,手段狠厉。长姐晏清漪聪慧通透,却深陷皇室棋局身不由己。父皇身居高位,心中装的永远是江山社稷,父子亲情,排在最末。自母后逝去,偌大皇宫,他没有可以全然信任之人。

      这些年,他看着朝堂之上波诡云谲,看见官员结党营私,看见北境边关传来一封封带着血腥味的急报。他读过无数典籍,学过治国之道,可在这高墙之内,他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念想,全部被困在红墙琉璃瓦之下。

      他无数次想象宫墙之外的江湖。书上写,江湖有烈酒,有山河,有快意恩仇,人可以凭本心活着,不必步步为营,不必句句斟酌。

      那是他遥遥相望,却触不可及的梦。

      大典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

      夕阳把朱红宫墙染成一片血色,百官渐渐散去,喧嚣的大殿终于归于沉寂。内侍跟着晏清河回到尚且没有搬入的靖王临时居所,络绎不绝送来赏赐,金银绸缎,古玩珍宝一箱一箱堆满偏殿。

      “殿下,这些皆是陛下赏赐之物,奴才这就安排下人清点登记。”内侍躬身回话,满脸堆笑。

      晏清河挥了挥手:“都先放到一旁,不必叨扰我。”

      “是。”

      下人尽数退出去,屋门轻轻合上,偌大房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抬手,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亲王冠冕,乌发如瀑散落肩头。紧接着解开腰间革带,将那一身繁缛华贵的蟒纹朝服褪去,重重扔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锦缎布料滑落,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缓缓笼罩皇城,宫灯次第点亮,点点灯火绵延向远方无尽的宫阙。

      晏清河走到屋内最内侧的木柜前,抬手推开柜门。柜子深处,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剑鞘朴素,没有镶嵌金玉,只简简单单雕着几道流水纹路,名为云台。这是年少时母后托人给他寻来的佩剑,这么多年,一直被藏在此处。

      他伸手握住剑鞘,指尖抚过冰凉的木质纹路,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母后走得太早。

      弥留之际,她将一本残破的曲谱交到晏清河手中,便是《定风波》。那册子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只有半本,纸张之间夹着干枯的旧痕。母亲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只断断续续留下一句叮嘱:“清河,记住,别信任何人……”

      话没有说完,手便垂落下去。

      那半句没有讲完的话,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晏清河心底。《定风波》残谱他一直贴身收好,无人知晓。宫中人人都以为那只是母后生前喜爱的琴谱,可晏清河隐隐察觉,这本残谱,绝不止是曲谱那么简单。

      他将那本薄薄的残谱取出来,仔细叠好,贴身放进内衬衣襟,又拿起云台剑,把长剑束在腰间。

      接下来,便是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今日册封大典过后,若是再不走,往后受靖王身份束缚,有王府封地,有朝堂职责,再想要离开这座牢笼,便是难如登天。

      夜色渐深,宫禁已经落下。巡夜禁军的甲胄碰撞之声,远远从宫道上传来。

      晏清河早已经做好筹划。他从箱底翻出一套早就备好的粗布青衫,换上。华贵皇子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看去,只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寻常青年。

      窗边摆着一壶没有喝完的酒,他提笔,在宣纸上留下简短字条。告诉父皇,自己不愿困于皇室爵位,想去世间行走一番,待心境通透,自会归来。

      至于父皇看到这封书信之后会何等震怒,会派出多少禁军追捕,他已经顾不上了。

      这皇宫,他一刻都不愿多留。

      将字条压在案上砚台底下,晏清河推开窗。窗外是丈余高的宫墙,墙外便是无尽夜色。他自幼修习云台剑法,内功根基扎实,轻身功夫亦是不俗。

      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窗台,身形如同一只夜鸟,纵身跃出窗沿。

      夜风扑面而来,卷起他的衣袂。脚下是皇宫层层叠叠的屋瓦,青黑色的瓦片浸着夜晚的凉意。他足尖踏过屋脊,尽量放轻呼吸,避开一队又一队举着火把巡夜的禁军。

      火光在下方宫道来回游走,甲叶铿锵,士兵交谈的声音隐约飘上来。

      “今日册封大典结束,听说新封的靖王殿下赏赐极厚。”
      “那可是三殿下,皇后嫡子,圣眷正浓啊。”
      “小心说话,宫中隔墙有耳。”

      晏清河伏身在屋脊阴影之中,屏住呼吸,待巡夜队伍走远,才再次纵跃向前。一座座殿宇被甩在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越来越远,灯火朦胧,如同一场虚幻的大梦。

      一路辗转,来到皇城一处偏僻的外墙。此处守卫相较正门稀疏不少,也是他早已物色好的出逃之处。高高的宫墙横亘眼前,青砖冷硬,高耸巍峨。

      晏清河后退两步,运起体内内力,脚下猛然发力,身形腾空而起,手掌扣住墙砖凸起的缝隙,几下借力,翻身,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耳畔,双脚稳稳落在宫墙外的荒草地上。

      双脚踏上宫外泥土的那一瞬,晏清河心口骤然一松。

      身后,便是禁锢他多年的紫金皇城。高墙之内,是爵位,是荣华,是数不尽的算计纠缠。身前,是沉沉夜幕,是未知的世间山河,是传闻之中,快意恩仇的江湖。

      身后不远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响!

      “不好!靖王殿下不在居所!”

      尖锐的呼喊划破静谧的夜色,紧接着,号角声凄厉响起,在寂静夜里传出去极远。

      宫中已经发现他出逃。

      晏清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璀璨的巨大城池,没有半分犹豫。他快步奔向街角一处隐秘角落,那里,早已备好一匹骏马,是他托宫外可信之人提前安置在此。

      黑马神骏,皮毛油亮,见到主人,轻轻打了个响鼻。

      晏清河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腰间云台剑随着动作轻轻碰撞,衣襟之内,《定风波》残谱贴着心口。

      夜色如墨,月光稀薄。

      远处皇城方向,点点火把快速蔓延,无数禁军已经出动,马蹄嘈杂,甲胄声响越来越近。追捕的大网,已经张开。

      “追!三皇子晏清河私自离宫,陛下有令,务必寻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隔着夜色飘过来,冰冷刺骨。

      晏清河握紧马缰,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化为一份决绝。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嘶吼一声,朝着南方狂奔而去。

      狂风迎面扑打在脸上,吹乱乌黑的长发。两旁树木飞速向后倒退,京城街市还残留着零星灯火,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身后是整个大晏王朝的皇权,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是剪不断的血缘与责任。

      前方,是江南烟雨,是传闻里的江湖,是无数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山河大地。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刀光剑影,是尔虞我诈,还是真正的逍遥自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开禁军铺天盖地的追捕。

      那本贴身藏好的《定风波》残谱,隔着一层布料,仿佛微微发烫。母亲临终那句未说完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别信任何人。

      晏清河迎着夜风微微眯起双眼。

      “这江湖,我来了。”

      马蹄踏碎长夜,一人一马,向着江南,连夜奔逃。

      禁军的铁骑,已经从京城城门络绎不绝冲出,漫天火把,像无数流萤,追向他远去的方向。

      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晏清河不敢走官道。官道之上,到处都是朝廷设置的关卡,追捕他的画像想必很快就会下发各个州县。他专挑僻静山道、乡野小路前行。白日寻荒庙破屋歇息,夜幕降临便策马赶路。

      身上只带了少量碎银,没有仆从,没有护卫。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子,就这样一头扎进风尘仆仆的世间。

      沿途所见,和书本之中写的并不全然相同。他看见贫瘠村落,看见流离的百姓,看见路边饥寒交迫的流民。皇家典籍里写的盛世图景,在此处撕开一道真实的裂口。每见一次,晏清河心底便沉重一分。

      他身居皇宫,读万卷书,却不及行路千里看见的万分之一。

      途中数次远远撞见官府的巡逻队伍,墙上张贴着模糊画像,画中人眉眼依稀是他的模样。每一次,晏清河都只能悄悄绕路,将帽檐压低,掩住面容。

      逃亡的日子,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枯草冷地。昔日养尊处优的身子骨饱受颠簸,肩头、腰侧处处酸痛,脚上磨出薄茧。可每当深夜停下来,听见山野风声,闻见草木泥土的气息,心底那一份窒息感,却在一点点消散。

      只是他清楚,追捕从来没有远离。朝廷不会轻易放任一位亲王凭空消失。禁军、各地府衙,都在搜寻他的踪迹。

      越是往南走,水汽便越是浓重。空气变得温润,远处的地貌也渐渐改变,北方的苍凉褪去,换成江南独有的温润山水。

      江河纵横,河道交错,小桥流水,连片的水田铺展在大地之上。

      这一日黄昏时分,蒙蒙细雨漫天飘洒。

      细雨如丝,笼罩着整座苏州城。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河道之中乌篷船往来穿梭,摇橹声咿咿呀呀,两岸楼阁错落,酒旗在细雨之中随风飘荡。

      苏州,江南繁华之地。

      晏清河勒住马缰,在城外缓缓停下。一路长途奔袭,黑马浑身布满汗珠,口鼻喷出白雾。他也满身风尘,青衫沾满尘土,鬓发潮湿,早已经没有半分皇子的模样。

      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苏州城门,城门人来人往,商旅、游人络绎不绝。

      江南到了。

      他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拍了拍骏马的脖颈。一路相伴,这匹马也疲惫不堪。晏清河将马匹托付给城外一处农家,付了碎银,请农户代为照料。

      接下来,他要走入这座热闹喧嚣的江南城池。

      腰间云台剑被他往下扯了扯,尽量不让佩剑太过惹眼。衣襟内侧,《定风波》残谱安稳贴着心口。

      细雨绵绵落下,打湿他的帽檐。晏清河压了压斗笠,迈步,随着人流,踏入苏州城门。

      城内人声鼎沸,小贩叫卖声、游船的吆喝、酒楼传出来的欢歌笑语交织在一起。烟雨江南,满眼皆是陌生又鲜活的景象。

      这便是他向往已久的江湖人间。

      可晏清河心中没有全然放松。他知道,禁军的追捕,或许已经追到江南。朝堂的阴影,不会轻易放过逃出来的三皇子。

      身后的牢笼是挣脱了,但前路,危机四伏。

      雨丝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晏清河行走在陌生的街巷,望着两旁鳞次栉比的楼阁,长长呼出一口混着雨雾的气息。

      逃亡尚未结束,而属于晏清河的江湖,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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