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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谢 ...


  •   谢临渊躺到床上的时候,已是深夜。

      七两蜷在他脚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铺子里还散着药味。

      白天碾的半夏和陈皮混在一起,从柜台上飘过来,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

      坠入了梦乡。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下来,照在廊下。

      沈叙白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翻了一页,手指稳稳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袖口的暗纹是云水纹,被阳光照着,看久了像在动。

      院子里的药田种着半夏和紫苏,风一吹,药味就飘过来,淡淡的,带一点苦。

      秦渡蹲在药田边上切药,刀声一下一下,很稳。

      切的是黄芪,片片薄厚一致,码在竹匾里。

      余琢靠在柱子上翻着一册什么,翻两页就抬头看一眼天,像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又低头翻。

      这一次,迟迟没再抬头。

      细一看,已经睡着了,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谢临渊蹲在台阶上分药材。

      玉石做的石阶有些凉,凉意从屁股直往上窜。

      他面前摊着几味药。

      白术、茯苓、甘草。

      他按方子配好,一份一份包起来。

      分着分着,不知不觉看向沈叙白。

      沈叙白翻书的动作总是很慢,一页能看很久。

      他坐在那里,背脊是直的,肩线很平。

      秦渡拿刀背敲了一下他后脑勺。

      “又发什么呆?”

      他揉了揉脑袋,没吭声。

      手指上沾了白术的粉,搓了一下没搓掉。

      “你在看什么呢?”

      秦渡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

      “没看什么。”

      秦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刀声又响起来了。

      沈叙白抬眼看了一下。

      目光从书上移过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收回去了。

      余琢醒了,把手里的书合上,扔给他一包药材。

      “分错了,重分。白术堆里混了黄芪。”

      他低头一看,确实。

      拣出来,一样一样重新分。

      秦渡一直在旁边切药,刀声没停。

      风从山上来,吹得檐下的铃响了。

      声音很清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散。

      不久后,太阳往西移了半寸,沈叙白的影子从廊下长出来,拉到台阶边上,眼见着就要碰着他的脚。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梦突然就醒了。

      里面的人也散了。

      谢临渊已许久不做关于玉虚峰的梦了。

      这次做完,有点恍惚,胸口很闷。

      他睁开眼,还是在小药埔里,屋顶的木梁黑漆漆的。

      七两不知何时趴到了他的胳臂边,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他轻扯了一下七两的小胡子,惹得七两连打了两个小喷嚏。爪子在半空中挠了几下空气,又换了个位置继续睡了。

      他躺了一会儿。

      又想起这三年里,经常做的另一种梦。

      梦里总有一个人,看不清脸,和他差不多高,肩膀宽一点。

      经历着一些他从没经历过的事,他总能听见这个人爽朗的笑声。

      他对这个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这个人很矛盾,既想他来,看看他又干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又嫉妒他怎么就能活得这么潇洒肆意。

      可常常醒来其实只剩几片碎的,想不起来具体细节,每次梦到的情景也都不一样。

      -

      玉虚峰上,秦渡刚送走一位仙师。

      仙师是从北边请来的,修为不低,看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叹了口长气。

      “灵力亏空得太厉害了。”仙师说。

      “不是外伤,也不是郁结能解释的。他底子已经空了,吃进去的灵药再多,都留不住。”

      秦渡站在门口,没说话。

      “并且修为在持续下降,可惜了,这么年轻的化神。”仙师又补了一句。

      秦渡送他到院门口。

      仙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走了。

      秦渡转身往回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沈叙白坐在廊下。

      曾经乌黑的长发,如今全白了。

      散在肩上,像落了一层初雪。

      他瘦了很多。

      手搁在膝盖上,骨节瘦削,青筋凸起来。

      眼睛是睁着的,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院子里的药田、石桌、檐下的风铃。

      他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能入眼。

      茶几上搁着一碗茶,凉透了,一口没动。

      旁边放着一碟点心,也是原封不动。

      秦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师尊。”秦渡叫了一声。

      沈叙白没应。

      秦渡又叫了一声。

      沈叙白偏了一下头,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风吹的。

      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声音很轻。

      秦渡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沈叙白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端那碗茶。

      最后手又放回膝盖上了。

      余琢从偏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写了一半的信。

      他在廊下站住,看了看沈叙白,又看了看秦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便知晓了结果。

      余琢沉默了一会儿。

      “这半年请了七个了。”余琢说,“每个都是一样的话。”

      余琢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秦渡跟上去,两人走到远离沈叙白的地方,愁眉苦脸。

      “他吃不下东西了。”

      秦渡说。

      “从前还能逼他喝两口粥,这半个月连粥也不喝了。端过去,放凉了,端回来,原样。”

      “连他之前顿顿不落的藕,都不吃了。”

      余琢的手攥紧了。

      “有时候夜里叫他,他不应。推门进去看,他坐在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余琢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怕沈叙白听见。

      秦渡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沈叙白。

      沈叙白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眼睛睁着。

      “还继续请吗?”秦渡问。

      “请。”余琢说,“不请能怎么办,坐着等死?”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噤声了。

      抓着柱子的手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下山。”秦渡突然说。

      余琢看他。

      “各地跑跑,找灵药找秘境,看看有没有能治的,总不能就这么等着。”

      余琢没拦。

      “去吧。”

      秦渡回房整理了一下储物戒,该补补,该放放,不出半天就收拾好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沈叙白还是坐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上,一动不动。

      秦渡朝余琢点了下头,转身下了山。

      -

      天刚蒙蒙亮,谢临渊起来开了铺子门。

      扫了扫门口的地,把“药”字木牌扶正。

      七两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对面豆腐铺还没开门,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

      空气里有股凉意,快入秋了,晨风开始带刺。

      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转身回柜台后面,继续分拣昨天没碾完的药。

      药碾子在石臼里滚,声音闷闷的。

      他碾得很慢,手在动,脑子是空的。

      先来了个买银翘散的,三文钱,拿了药走了。

      又来了个看咳嗽的老头,切了脉,开了两帖,收了五文。

      送走老头之后,铺子里又安静了。

      药碾子继续滚。

      这样过了大约一炷香。

      门帘响了一下。

      “感冒的左边柜上拿银翘散,三文。拉肚子的等……”

      他没抬头。

      话说到一半停了。

      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这脚步声,他曾听了十二年。

      对方很快停在了柜台前面,也不说话。

      谢临渊手里的药秤没停。

      拇指压着秤杆,慢慢拨过去,再拨回来。

      “请问要抓什么药?”

      声音很平。

      和对待每一个走进来的陌生人一样。

      对面没有回答。

      没有声音。

      连呼吸都听不太到。

      他等了几息,抬起头。

      没敢多看,匆匆一瞥。

      对方还是那身蓝色长袍。

      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人黑了很多,也瘦了些。

      眉心中间,有了这个年龄不该出现的皱纹,像是经常皱着眉头。

      靴子上还沾着泥。

      似是走了不短的路。

      秤杆在手里顿了一下。

      就一下,短到像是手滑。

      然后他继续拨,低下头。

      “这位客官……”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柜台对面的人死死盯着他。

      盯在他脸上,手上,每一寸。

      不像打量,像是在对比……对比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

      谢临渊没有抬头。

      他余光看到对面的人,手在颤抖。

      常年切药材的、稳得像石头的那双手,就搁在柜台边,指节攥得发白。

      铺子里很安静。

      药碾子不响了,街上的人声好像也远了。

      只有七两的尾巴在账本上扫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临渊终于抬起头。

      秦渡的眼眶是红的。

      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一下。

      “……谢临渊?”

      声音哑得不像他。

      像从一堆碎石头底下刨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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