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4、第四章 猫

　　自加上鹿梓言的微聊后，秦尚雅感觉手机里像种了一棵盆栽，每当对方发来一点新鲜消息，就有细小的新叶在植物上生长出来。

　　她和鹿梓言交流差不多一周了，算不上频繁，可也自然而然地维持了下来，而且，鹿梓言总是更主动开启新对话的那个人，这让相对内向的秦尚雅，少了一些维系关系的负担。

　　秦尚雅向来公私分明，熟人亲朋单独列一个组，陌生人或工作同事都放在工作组，刚认识的鹿梓言自然也在这一列，对方的头像是一幅水彩画色调的鹿头，在工作组一众真人头像中显得格外清新。

　　两人都没有讨论过“下次见面”的具体内容，只是单纯分享日常生活，正因如此，秦尚雅才觉得，跟这位新朋友相处的感觉挺不错的。

　　她喜欢这种单纯的、没有企图心的来往，能让刚离开上段感情的自己，感到非常轻松。

　　她们上一段对话停留在三个小时前，鹿梓言循例先发了早安，可配图不是早上的暖茶，或临江别墅的晨景，而是一只睡在窝里的淡金色长毛小猫。

　　周日，秦尚雅开车到万象汇商场里参加朋友聚会，停稳车子后，才发现鹿梓言传来的小猫照片。

　　鹿梓言自称是自由职业艺术家，作息时间和上班族不太一致，经常是秦尚雅已在紧张的工作中了，对方才刚在微聊上发了当日的第一句问候。

　　秦尚雅解下安全带下车，沿停车场电梯上去商场的一层，找到朋友们约好的咖啡店坐下，顺手发了句回复：真可爱，是你养的猫吗？看品种是蒙罗猫？

　　工作缘故，她们之前在白天常是错峰对话，只有夜里休息时话才密一点。

　　可今天是周末，她的节奏便跟鹿梓言对上了，没一会儿，鹿就发了回复过来：

　　——是被人遗弃的小猫，昨晚送到动物救助站里来了，我经常资助市内的动物保护组织，有时遇到漂亮的毛孩子，义工们会发照片让我协助找领养。

　　秦尚雅心头动了一动，她盯着手机，字句敲上去了又删除，可纠结了这一会儿，她还是写了这段话，发送过去：

　　——你很热心，那些小猫会过得幸福的。我想起自己的猫，半年前走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如果它也能在别处找到庇护所就好了。

　　——啊，你以前养过猫吗？

　　——嗯，和别人一起养的，是个北森蓝猫，特别胆小，但多数时间都是健康的，只是走失前年纪也不小了，也懒得和人类互动，成天躲在角落睡觉。有天它就忽然离家出走了……以前它根本不敢踏出家门口的。

　　秦尚雅的心不自觉黯然下来，比起逝去的感情，宠物的失踪更让她难过，一只从小就依赖人类养护的小猫，在外面的世界又能如何生存下去呢。

　　——关于它为什么离开，我有个猜想……希望你别不高兴。

　　——嗯？你直说就好。

　　——也许是它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了，为了不让你伤心，便去另一个更适合安静逝去的地方。不过我也只是猜测，一般人以为，家养猫在虚弱时会更想待在家里，更安全，也不会有猎食者发现……可人和动物，很多时候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秦尚雅的手僵住了，她都没法在手机上打下哪怕一个字，胸口也变得闷闷的。

　　鹿梓言继续发来话语：

　　——假设相反的情况，它会否早觉得那个家不再安全了才离开呢？如果很久没有互动，或许你早就失去了和它的连接了，后面它要做什么，也无法再用人的理性揣测了呢。

　　秦尚雅感到这些字句在轻撞着胸骨，让她百感交杂，可她正想写点什么回复过去，却突然听到一把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看手机看得那么认真，找到新女人了？”

　　有个人突然在秦尚雅的座位对面坐了下来，对方一头黄色发辫，穿着花衬衫和工装裤，鼻针和耳钉的花样多得能闪瞎人的眼。

　　秦尚雅脱口而出：“佳宸？好难得，你居然不是最后到的那个人。”

　　来人叫李佳宸，是医生打小认识的好朋友，在诺康做网络工程师，这阵子刚好在休年假，这次聚会就是她牵的头，以庆祝秦尚雅入职为由，把几个圈内好友都拉来聚一聚。

　　“我老远就在停车场见到你上电梯啦，前后脚罢了。万唯和尹书熙呢？不会还在路上堵着吧。”李佳宸大大咧咧地说。

　　秦尚雅边打字边扫了一眼李佳宸，这种情况也没可能和鹿梓言深谈了，她只得迅速回了一句：

　　——谢谢你这番话，我很受触动……但这会儿有点忙，待会回聊好么？

　　——你忙吧，我也得去吃早午餐了。回聊。

　　“怎么怎么，没打扰你谈情说爱吧。”李佳宸故意起哄。

　　“别误会，我回的是工作信息。”秦尚雅整理好表情，放下手机：“你的假期怎么样了？是去西拉岛度假了吗？”

　　“对呀，特产快寄到你家里了，你记得收件哦。”李佳宸拍了一下大腿，又说：“不过比起假期，你这边的新闻更劲爆啊！听说入职宣讲会那天，那个鹿大小姐当众跟你吵起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秦尚雅眉心一蹙，看来如她所料，这件事传到全公司都是了。

　　医生反问：“我还想希望你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呢，那位大小姐平时也是这个作风吗？”

　　“就因为鹿若霖平时不是这个作风，才让我们公司的八卦组大跌眼镜啊。”

　　李佳宸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把手挡住嘴巴说：

　　“她是从鹿氏旗下分公司底层历练上来的，特别注重实干，当上了管理层后脾气是大了点，也基本是对事不对人，但一来诺康就这么高调地针对你，难道你们以前结下过梁子？”

　　秦尚雅如实相告：“没有。我甚至那天是第一次正式和她对话。我以前和鹿总裁是在公开场合见过面，可她的女儿我是从未遇过。”

　　“真的？你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我只知道对方在怀疑我靠关系进来公司，面对质疑，没有必要深究对方的企图，只要用行动来回应就足够了。”

　　秦尚雅淡淡地回答，并下了最后的结论：

　　“你也不需要再向我打探什么，还有想问的，请直接采访鹿副总监吧。”

　　李佳宸吐了吐舌头，她是皮痒了才会去招惹鹿若霖这种脸黑心硬的领导，于是她夸张地摆了摆手说：

　　“啊，好了好了，不聊这事了，你乐意辞职到诺康来，我可是头一次要放烟花庆祝的啊——我看你前任不顺眼太久了，现在你脱离苦海，我比谁都高兴。”

　　这句话听罢，秦尚雅垂下眼睛，一丝浅浅的惆怅掠过她的眼底。

　　李佳宸是个口直心快的好人，以前秦尚雅和前任在感情低谷，她出头去替秦吵架，还打电话给秦尚雅的母亲告状，可谓是活脱脱的半个娘家人。

　　秦尚雅自知那段感情有许多缺陷，可也有过甜蜜青涩的时光，她最懵懂纯真的爱，最毫无保留的爱，都发生在与前任相遇的岁月，对方的家人也与她关系紧密——因此才使她更难以割舍。

　　如今终于从旧恋情中毕业，与过去一刀两断，这算是成长了么？

　　秦尚雅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思考了。

　　“对了，你应该今晚也没啥事吧。”李佳宸又问。

　　“暂时是，怎么了？”

　　李佳宸摇着手指说：“我老姐在四海酒店开了新酒吧，特地叫我带你一起去玩，你不知道你单身了，在我们医药圈里可是个大新闻啊，我都不知收过多少个妹妹的信息说让我一定得牵线跟你认识认识啊。”

　　秦尚雅倒想不到对方是这个意思，她直接拒绝：“我不需要结识新人，我现在工作和生活都很充实，别劳心给我介绍了。”

　　“什么？我才不信，都分手半年了，你别跟我说还来余情未了那一套。”

　　李佳宸才不管，直接打开手机翻找起来：

　　“你可不许跑，我好友圈多的是美女的名片呢——你瞧，这就有一个！”

　　秦尚雅哭笑不得，李佳宸这种硬来的风格她也是习惯了，这说话的当儿，秦尚雅就听到手机跳出了一个名片推送了。

　　聊天界面上弹出一张名片，紫色金鱼照片头像，微聊名字是魏晨。

　　李佳宸还在说个不停：“我跟你说，小魏可是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女人，长得漂亮，年龄三十，身高一米七，是没你高，但衣品人品都很好，还会照顾人。跟你可有宿命感了！”

　　“怎么又扯上宿命了？”秦尚雅满脸困惑。

　　李佳宸叫起来：“还不够宿命吗，你分手时，小魏正好走入新恋情，她分手时，你居然又跟宁致远复合了！那时可要把我气死了，这不两人都单身了，这不是天作之合？”

　　对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让秦尚雅无话可说，李佳宸伸手到桌子中间敲了几下，催促道：

　　“你先把人家加上，聊几句嘛，过一段时间你想通了，马上给你们安排见面啊，她听我念叨你的事多了，也老想见你了。”

　　秦尚雅却不领情，她不动声色地删掉了这个名片信息，放下手机说：

　　“迟些吧。不跟你说笑，我今天见都是老友才出来的，这月底连接两个培训会议，下个月还得出差，我真的没太多精力关注社交。”

　　“嗯哼，那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调整，到时你必须得跟我到我姐那玩一趟，就当是欢迎你入职噢。”

　　这时李佳宸预先点的咖啡到了，苹果焦糖奶咖，终于有东西堵住对方喋喋不休的嘴了，她端起杯子哧溜地喝起来。

　　秦尚雅点的咖啡跟着上桌，拿铁不加糖，每日的拉花都不一样，全看咖啡师的心情。

　　可惊奇的是，秦尚雅发现杯里竟浮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咪图案。

　　好可爱，秦尚雅的面容也松弛下来了，她端起这杯咖啡，感到小猫耳朵那尖尖的转折都在柔软着她的心。

　　她用手机拍摄了一张照片，给鹿梓言的微聊发送了过去。

　　**

　　位于光流河下游，新港市旧厂区改建成的全新创意园一带，鹿梓言的工作室正安静地立在江滨道边。

　　工作室由两座双层高的红砖房改建而成，通过一条新建的回廊相连接，一座是生活区，一座是创作区，层高约六米，空间挑高而开阔，四周是精心打理的大型绿植，环绕砖房形成了一片宜人的绿洲。

　　这座居所保留了原有的水泥地面，可墙面、立柱及通风管道等都经过翻新，生活区更是请了设计师根据其工业风的粗犷风格进行软装设计，加入了艺术装饰品及植物，使得舒适而富有中古的美感，如果不是私人产业，这儿甚至能当作一座咖啡馆直接待客。

　　鹿梓言正盘腿坐在会客室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只瓷碟，她的早午餐正吃到一半，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放进来，肆意填满宽阔的空间。

　　茶几上放着记事本、水杯和小药盒，写了近期她订购的材料清单，早餐不吃了，她伸长手从茶几上拿起橘色的小药盒，打开盒盖，里头白的橙的药丸，随着水杯里的蒸馏水送入了口中。

　　手机这时跳出了一声特殊的提醒，是她给医生设定的提醒音，鹿梓言伸手去够手机，点开屏幕查看。

　　谁知，便见到一只由奶泡组成的小猫，悠然自得地在杯子里，揣着猫爪团成一团，鹿梓言为此笑了一笑。随着这张照片，秦尚雅还给她发了一句话：

　　——回礼一只杯中小猫，祝你今天心情愉快。

　　真是可爱。鹿梓言仔细打量着这句话，还有照片。

　　照片里，最有意思的不是这只咖啡小猫，而是背景。

　　照片并非特写拍摄的，除了杯子外，连带咖啡店的部分环境也拍了进去。鹿梓言见到照片的角落里，立着一只巨大的破坏熊玩偶，粉色和金色的油漆泼在它身上，是远处都能一眼看出的特殊门店装饰。

　　鹿梓言从餐桌旁离开，从楼梯走上二楼到达小书房，她开启电脑，在桌上大小不一的屏幕闪现后，她将照片从微聊拖到了一个人工智能识别系统。

　　搜索结果迅速加载，没几秒，就找出了商场的名字，位于霓虹大道上的万象汇。

　　“——原来你在这里呀，秦医生。”

　　鹿梓言轻笑一声，便关了电脑，拿起手机，往更衣室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