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22、第二十二章 她的电话

　　“什么意思，你说找到那个人——”鹿云淑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吐字都变得迟疑了。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鹿梓言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甘：“我不信你关注了那个人那么久，还把她带进诺康里来，是没有理由的。”

　　鹿云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隐约意识到鹿梓言在说的人是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会彼此认识？这是不可能的才对啊。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念叨的还是那个人，那个十年前在岚川地震时救了你的人，那我们早就找到了！”

　　鹿云淑立刻摆出强硬的姿态，声音都高了几度：

　　“她叫陈冬梅，一名岚川镇土生土长的四十五岁村民，现在是镇支书，还是岚川地震纪念馆的解说员之一。你既然那么念着救过你的人，怎么不每年都找她叙旧呢？”

　　“不可能是陈姐，我好久、好久以前就跟你说找错人了，我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不可能是陈姐。”鹿梓言大声反驳。

　　双手紧抓着沙发皮料，鹿梓言浑身都轻颤起来。

　　类似的争执，在她与鹿云淑之间不知发生了几次，可鹿梓言每次都败下阵来，她没办法，只能靠着记忆中的声音片段，满世界去找那个曾在死亡边缘救了自己的人，

　　“陈姐是那个把我转移到急救帐篷的人没错，可她，不是最初把我从山泥里拽出来的那个女人，对方说话的声音，抱着我的感觉——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鹿梓言的眼里没有一丝退缩。

　　鹿云淑都让女儿逼得烦躁了：“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听了不知几次了，我都说了，那只是你在地震时太害怕了，脑子不清醒，陈姐那时和好几个救援人员在附近搜索，你可能只是把别人的声音认错了而已——”

　　“我不会认错，那些最早来救援的人，我后来也都基本见过，但里面就是没有对方——”

　　“那你有什么证据？”

　　鹿云淑尖锐地反问：

　　“你既然说你找到了，就把那个人带到我面前，让对方亲口承认当年地震时在岚川救了个有金头发的女孩子。你觉得我还会亏待救了你的人不成？”

　　母亲的声音仿佛有强大的威压，震得鹿梓言双耳发响，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呼息都憋在胸口里，骨头都让肺叶挤得发痛。

　　确实，鹿梓言给不出任何证据，甚至在多年鹿云淑的反复洗脑下都差点想放弃了，可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耳朵，更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救命恩人的声音在死亡边缘的她听来就是传递生命的丝线，那声音会嘶喊她，刚劲中隐含不可拒绝的果决，又会安慰她，沉着中带着柔软的甜，更会鼓励她，在天地崩裂的灾祸中，给她几近绝望的心灌入饱满的生命力。

　　而在以往她告知母亲、告知心理咨询师、告知那数百个她觉得“声音有那么一点像”的女人时，却都会受到她人的疑问和劝导。

　　这只是一种吊桥效应，人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会呼息加快、肾上腺素飙升，而在此刻不论遇到哪一个人，大脑会误把这种生理唤醒归因于对方，从而误认为爱上了对方。

　　心跳加速不一定是心动，但你以为是。

　　更何况你遇到的是一场天灾呢？

　　“你的寻人游戏也该结束了，梓言。”

　　鹿云淑背过身去，她不想对还在疾病中的女儿生气：

　　“这么多年，你在网路上发过多少贴，在亚海和其他地区又走过多少地方、结识了多少人，我哪次没有支持过你？可你除了浪费时间，永远困在回忆中，又得到了什么？就凭那一丝站不住脚的所谓声音？说不定还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

　　没有回答。沉默是缓慢灌入的水，从门下的缝隙、从窗的开口，漫入了这间会客室。

　　差点把身处其中的人淹得窒息。

　　鹿云淑呼吸得很深，她把手背贴在额头上，试图和女儿谈判：

　　“如果你只是又遇到一个陌生人，一个所谓的吻合了你记忆声音的人，那没问题，你乐意怎么和对方来往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鹿梓言的头仍然低着，如有无形的手按着她的颈脖，掐着她的声带，让她在母亲的问话中陷入死寂。

　　“可我不能接受你为了这种理由推迟手术，那早就定好的事情，轮不到你任性的。为了自己的身体，拜托你考虑——”

　　“手术不用推迟，就按原日期进行——”鹿梓言沉声地打断了母亲。

　　鹿云淑猛地看向女儿，鹿梓言的脸抬了起来，发红的双眸直视着母亲，可那里面，不再有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怨怼。

　　她以为鹿梓言真的回心转意了。

　　“但是，请也让我清净地待在工作室里，不受打扰地度过这几个月时间，可以吗？母亲？”

　　态度看似软化了，可鹿梓言的声音却冷得不能更冷了：

　　“我会听你的话，可也请你尊重我的意愿，我是病人，但不是你的囚犯——说句不好听的，要没有地震时那几位接连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我早就活不到这个年纪了。”

　　“借来的寿命总是不长久的，我很清楚，所以我能接受之后发生的一切，哪怕结局是再死一次。”鹿梓言咬牙说。

　　“不要说这种话。”鹿云淑感到心被这些话扎得刺痛：“手术会成功的，第一次都成功了，第二次没理由不可以。”

　　鹿梓言胸口起伏着，她用难掩痛苦的眼神逼视着自己的母亲：“但谁也不能保证，会否有第三次、第四次、再再下一次——”

　　不愿面对这种可能的结果，鹿云淑将脸别了过去。

　　她快步走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将来自室外的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吸入肺里，才能让她混乱的大脑多少冷静下来。

　　“你先回去吧。”

　　鹿云淑投降般说，她已在这场长达数年的拉锯中心力交瘁：

　　“要是头痛缓解了，你就按新的药量继续吃，作品你就做好了，只是早点休息，不许过度疲劳。”

　　“我知道了。”不想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谈话，鹿梓言扶着沙发站起来，缓慢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的脚步停下了。

　　“母亲，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更不想让你失望，我也想有朝一日我能成为不再让你操心的人，至少能像姐姐那样生机勃勃。”鹿梓言轻声说。

　　“可是，如果我做不到，也希望……你能原谅我。”

　　话音落下，门缓缓合上了。

　　鹿云淑双手抵在窗台上，久久不动，任由飞雨溅湿了她的脸庞。

　　**

　　夜晚，回到家的秦尚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靠垫出神。

　　从公司带回来的培训资料铺在她的腿上和沙发毯上，刚用签字笔标记的线段还泛着笔墨的亮光。

　　实木电视柜上摆放的蓝牙音响，正在播放着伴有手碟音色的树林白噪音，沙沙的叶片摆动声混合着溪水流淌的声音，在落地阅读灯温暖的光色外，营造出了大自然的气氛。

　　时间已九点多了。

　　秦尚雅把资料合起，放在一旁，又伸长腰，把手机从沙发的另一端捞过来，她歪在沙发背上，划亮屏幕，机械地点击了微聊的图标。

　　微聊的页面停在半个多小时前，专门划到了水彩鹿头像那一栏，屏幕一亮，那一动不动的画面便跳进了秦尚雅的眼里。

　　什么都没有，鹿梓言依然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秦尚雅又惯性点开了聊天界面，鹿梓言昨晚发的晚安表情包，出现在十点二十九分，离现在才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不到。

　　放在一般情况，这种时长，连报警寻找失踪人士都不一定允许，何况只是网上朋友一日不聊天呢？

　　秦尚雅滑动屏幕，心情沉闷地把和鹿梓言的聊天记录划到最顶，在博物馆里加微聊后，两人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第一句话是鹿梓言发来的自报姓名，还带了个可爱的小熊表情包。

　　而最后一句晚安，也是对方发来的。

　　一路回首，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全是鹿梓言在热情地靠近，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金毛小狗，总能从生活里叼来可爱的趣事来和秦尚雅分享。

　　她们每日的交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彼此发送的随手拍、语音、信息，也越来越多。

　　随着时间潮汐流动，共同记忆的碎片如同轻沙，让时光推上岸边，在微聊的世界里堆积，逐渐漫生为一片富有生机的彼岸。

　　秦尚雅几乎没留意到，她很少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敞开心扉过。

　　而现在，鹿梓言是疲倦了吗？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秦尚雅不知道，可她独自在屏幕的这一边，为了这日的断联情绪起伏，脑里全是自编自导的噪音，内心不得安宁。

　　许多年前，也是在夜晚，和宁致远激烈争吵后，对方初次拉黑她的那一天，她也是痛哭着缩在被窝里，不断地在手机上刷回以前两人的对话，彻夜睡不着觉。

　　还以为分手后，这辈子就铜墙铁壁，不会为其她人的一条信息影响自己的心。

　　天真的那个人，是她才对。

　　不愿再想了。秦尚雅反盖手机，从沙发上起身，回卧室拿了浴巾和换洗衣物，到浴室里洗澡。

　　关上门，拧开分水器，温热的水流冲上她光.裸的背部，用热流把一日的焦躁不安冲洗殆尽，带着泡沫滑过她干净的、湿漉漉的脚趾，流入城市地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洗完澡，吹干头发，整理好明日上班用的资料，出门的衣物也挂好，放在衣柜的挂钩上。秦尚雅再做了一套简单的睡前拉伸，便穿好睡衣，把手机带入了卧室。

　　坐在床上，她例行关闭后台的手机应用，一条一条应用页面划出屏幕，动作飞快。

　　可在某个瞬间，她的手指却在那个旋转着大脑图案的黑底页面前，停了下来。

　　蓝牙音响是关了，鹿梓言创作的电台节目还在手机的后台里兀自播放。

　　哪怕无人听见，也要将那些声音，在电子元件中震荡出来。

　　秦尚雅深吸口气，她点开微聊，手指迅速下滑，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鹿头像，点了进去。

　　这次没有犹豫，她打下了一行在脑里不知盘旋了多久的话：

　　——晚上好，我快要睡了，你也要休息了吧？一天没见你说话，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胸骨下持续一日的闷意都散了一半，秦尚雅拿着手机，对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不期待对方会马上回复，可释放了善意后，至少她能睡个好觉了。

　　秦尚雅把手机放在无线充电座上，关了灯，全身陷入了黑暗之中，床垫和被褥的织物包裹着她，如同包裹着一名婴孩。

　　闭着眼，没过多久，绵密的睡意漫上她的脑海，呼吸也逐渐变得深长，没有魔鬼的世界，任何人都能在森林中甜蜜安眠吧。

　　但，真的如此吗？

　　“嘶——嘶嘶——”

　　床边响起了一阵突兀的震动声，落在安静的卧室里更显响亮。

　　床上的秦尚雅浑身激灵了一下，她拉开睡眠眼罩，惊愕地看向了噪音的来源。

　　那只在充电座上亮了起来的手机——

　　秦尚雅满心不信地支起身，从床罩上滑过来抓起手机，在这阵亮光中，她分明见到那个水彩鹿头像在屏幕的中央闪动着。

　　鹿梓言打了网络电话过来。

　　秦尚雅的呼吸变快了，心跳的咚咚声，在黑暗中与她的听骨彼此共振。她点了接听按钮，把手机放在了耳朵旁，她感到手中的电话，竟比任何时候都要烫手。

　　“喂，秦医生？”

　　耳边传来了鹿梓言的声音，和平时欢快又狡黠的音调不同，此刻的她，嗓音沉静而富有磁性，含着一种别样的成熟：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来，你睡了吗？有时间聊两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