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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沧州道上逢铁手 一招一式换凡身 第二回沧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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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沧州道上逢铁手 一招一式换凡身
从金陵出来走了将近二十天,三个人终于在一个黄昏进了沧州城。
柳湘莲一路上没有闲着。他白天赶路,夜里歇脚时就让福伯拿木棍跟他比划。福伯年轻时给柳家老爷子当过跟班,会几手粗浅的拳脚,老胳膊老腿虽然抡不动了,但招式还记得。柳湘莲花了一旬工夫把那些路数死记硬背下来,每晚在客栈院子里偷偷练,月光底下虎虎生风地打一套拳,看着像模像样,其实全是花架子。
“少爷,”福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他打完收势,“你这拳打得好看,但底下没根,站不稳。真遇上了动手的,人家一推你就倒。”
柳湘莲甩了甩酸疼的胳膊,心里骂自己笨。他一现代人,打过的架最激烈的是大学宿舍抢卫生间,使的是王八拳和拖鞋拍,哪懂什么脚下生根。但沧州不一样,这一路打听过来,满耳朵都是“沧州人人会武”“街边卖豆腐的都能打两趟”“城东赵家拳、城西马家枪”,听得他耳根子发热。他知道自己得趁这趟跑路把武艺补上来,不然别说将来平安州救薛蟠,光路上遇见劫道的就够他喝一壶。
进城之后找了家小客栈住下。福伯出去转了半日,回来时脸上带笑,说打听着了:“城北有个老拳师姓王,外号铁手王,年轻时走镖的,如今七十多了在家收几个徒弟过日子。不挑门第,给几个束脩就教。少爷要不……”
“去。”
第二天一早柳湘莲就去了。铁手王的院子在城北一条窄巷子里,门口一对石鼓磨得油亮,院子里晒着几个石锁,一把春秋大刀靠在墙根下,刀刃上豁了口。老头坐在廊下喝茶,见柳湘莲进来,拿眼上下一扫,目光在他那管白玉箫上停了停,笑道:“拿箫的也学武?”
柳湘莲把箫往腰后一别,说:“拿箫的就不能学武了?”
老头呷了口茶:“学武不养闲气,你能吃苦?”
“能。”
“吃什么苦?说说看。”
柳湘莲想了想,说:“不知道。你说,我吃。”
老头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在他肩头一推。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劲力却沉,柳湘莲脚下没根,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震得后脑勺那个旧疤又隐隐发痒。老头收回手,摇了摇头:“花架子,肚子里是空的。”
柳湘莲站直了,没恼:“所以我来学了。”
铁手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交了钱就留下,从站桩开始。头三天不许动,就站着。”
柳湘莲就在那个院子里扎了三天马步。头一天腿抖得像筛糠,第二天大腿内侧酸得走不了路,第三天出了一身透汗之后反而觉得骨头里有了点东西。福伯每天傍晚来接他,见他满头是汗扶着墙往外挪,心疼得直念叨,但念叨归念叨,回去还是给他打热水泡脚。柳安蹲在旁边给他揉腿,小爪子没轻没重,按得他嗷嗷叫。
第四天开始练拳。铁手王教的不是花哨玩意儿,来来回回就是几个单式:撞、靠、切、带。每一式拆开了练,一口气打五百遍。柳湘莲咬着牙打,脑子里什么红楼梦什么三姐什么鸳鸯剑统统没了,只剩下胳膊、膝盖、腰胯怎么配合,脚下怎么踩实。老头在旁边拿根旱烟杆,瞅准他哪一式走了形就啪地敲过来,敲在肩膀上、腰眼上、腿弯上,敲得他满院子跳。
练到半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柳安一个人去街上买干粮,被两个泼皮缠上了,推推搡搡地要抢他的钱褡。小子吓得哭,一路往回跑,泼皮追到巷子口。柳湘莲正在院里站桩,听见动静冲出去,迎面看见柳安扑过来,身后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
他下意识摆了个铁手王教的架势,脚下生根,腰马合一,等在巷子里。泼皮第一个冲上来,他侧身一靠,肩头撞在那人胸口,对方闷哼一声摔出去两尺。第二个愣了,他跟上一步切在对方肘弯,顺手一带,那人转了半个圈趴在了地上。两个泼皮爬起来对看一眼,骂了句“碰上硬茬了”,灰溜溜跑了。
柳安傻了眼,眼泪还挂在腮上:“少爷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柳湘莲喘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有些发愣。他刚才那两下完全是肌肉记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铁手王在院门口叼着烟杆,慢悠悠说了一句:“还行,半个月的桩没白站。”
从那天起柳湘莲学得越发上心。早晨鸡叫起来站桩,午后拆招对练,晚上回到客栈还要拿福伯当靶子比划。福伯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但架不住少爷逼着,只好叹气配合。柳安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嘀咕了一句“少爷我也想学”,柳湘莲二话没说,把他也拉进了院子里。铁手王瞧了瞧那小瘦猴,让他先绕着院子跑二十圈,跑完再说。
跑着跑着,柳安瘦巴巴的小脸泛出点红润来,不像之前那么恹恹的了。
三个月后柳湘莲辞别铁手王。老头没多留,只说了句:“你底子薄,但肯下死工夫,往后自己练也别断。还有——”他指了指柳湘莲腰后那管白玉箫,“箫也练练。光会打人不会吹曲儿,算个什么柳二郎。”
柳湘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管箫。三个月里他碰都没碰过它。老头看他神色,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院子里喝茶去了。
三个人出沧州城门那天是个大晴天。柳湘莲骑着一匹从铁手王邻居家买来的瘦骡子,福伯牵着,柳安跟在旁边小跑。走了半日,柳安忽然仰头问:“少爷,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柳湘莲从怀里摸出地图——其实是一张福伯画的草纸,上面用炭条标了几个地名——看了半天,说:“往南。淮扬。”
“去淮扬做什么?”
“挣钱。”他把地图揣回去,拍了拍瘦骡子的脖子,“学了武,还得挣钱。没钱你娶谁?”
柳安不太懂,但点了点头。福伯在后头拽着骡子尾巴,喘着气说:“少爷你说得对,没钱啥也白搭。老奴盘算过了,淮扬那边做买卖的多,戏班子也多,少爷你会唱曲——老奴是说,你从前会唱曲儿——去了说不定——”
他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因为柳湘莲回头看了他一眼。福伯讪讪地住了嘴。
柳湘莲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前方的官道。路两边是高高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翻着,银绿色的背面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无数面小扇子。后脑勺那个旧疤已经不疼了,偶尔痒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伸手挠了挠,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铁手王说得对,他得把箫重新捡起来。一个不会吹箫的柳湘莲,在淮扬戏班子里混不开。但他还有时间,还有路要走。路是走出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功夫是一招一招练的。
他轻轻踢了一下骡肚子,瘦骡子迈开步子小跑起来。柳安跟在后面啪嗒啪嗒追,喊着“少爷等等我”。福伯拖着老腿骂骂咧咧追上来。三个人在白杨树的影子底下,顺着官道一路往南去了。
风从后面吹过来,掀动柳湘莲的衣摆和腰后那管玉箫。箫管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骡子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