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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家2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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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清晨干净透亮,天光轻薄,没有芬兰常年不散的雾冷。
一夜浅眠,温烬在陌生却安稳的酒店客房里醒过来。窗帘缝隙漏进细碎晨光,落在床沿,暖得温和。异国数年的寒凉仿佛被这一方故土天光轻轻抚平,连呼吸都松弛了许多。
身侧床铺空出大半。
温叙静静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安静看着窗外的城市晨景,姿态松弛,眉眼温柔。轮廓清晰完整,发丝仿佛会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可阳光穿过他肩头,落在沙发上,投不下半片阴影。
温烬侧过身,看着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身影,眼底浮起浅淡的暖意。
“天亮了。”
他轻声开口。
温叙闻声回头,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嗓音轻缓。
“醒了?”
“嗯。”
温烬坐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眼。心里揣着一点浅浅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今天要见妈妈。
时隔数年再见,是他逃离原生破碎家庭后,第一次踏足母亲组建的新家庭。这里有母亲,有十八岁的弟弟,还有一个从未真正相处过的继父。
前路温柔,却也藏着他不熟悉的人间烟火。
简单洗漱收拾过后,温烬换上干净衣服,背着轻便背包,带着一身长途归来的清淡气息,走出酒店。
清晨的街道车流不急,风是温软的。
他打了车,报出母亲家的小区地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底一点点沉定下来。
温叙就坐在他身旁,肩膀轻轻贴着他,温烬的手指虚虚悬在半空,像是牢牢牵住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尖能清晰捕捉到微凉的触感,可一旦用力收拢,便握不住半点实体。旁人的视线穿过去,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有温烬真切感受得到那份相伴。
车子停稳在小区楼下。
远远的,单元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人穿着素雅的居家外套,头发温柔挽起,眉眼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只是岁月添了几分柔和的细纹。她站在树下,目光紧紧望着出租车驶来的方向,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惦念与欢喜。
车停的瞬间,温烬心口轻轻一颤。
他推门下车。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母亲几乎是立刻快步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红,却极力压着情绪,怕吓到久别归家的孩子。
“阿烬。”
她轻轻唤他的小名,声音温柔得发哑。
“妈。”
温烬轻声应。
多年异国孤身漂泊,所有隐忍、所有孤冷、所有无人言说的委屈,在听见这一声呼唤时,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母亲伸手,轻轻抱了抱他。
怀抱不紧,却格外安稳,是他从小到大极少拥有的、纯粹不带任何要求的暖意。温烬的身体僵了一瞬,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洗护香气。
站在温烬身侧,温叙安静伫立,没有出声,目光柔和落在母子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他微微倾身,像是想要一同靠近,衣摆却不会被风牵动分毫。
母亲松开手,视线下意识扫过温烬身侧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她隐约知晓一些事,却没有直白发问,只是弯起眉眼。
“路上还顺利吗?长途飞行会不会很累。”
“还好。”
温烬回答,余光往旁边偏了偏。
“有人陪着我。”
母亲顿了顿,瞬间读懂他话里的所指,神色没有流露出半点诧异或是排斥,只是轻轻点头。
“那就好,上楼吧,家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几人往单元楼内走。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内壁映出温烬单薄的影子,影子旁边空出一小块位置,属于只有他看得见的温叙。
推开家门,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客厅敞亮,地板干干净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家常菜。
弟弟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将游戏机丢在一旁,快步跑过来。
少年身形挺拔高挑,眉眼干净透亮,浑身是未被世俗磨平的朝气与热烈。
“哥!你终于回来了!”
少年语气满是雀跃,眼里亮得像盛着星光。
温烬看向多年未见的弟弟,唇角浮起浅浅弧度。
“好久不见。”
继父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汽,脸上挂着客套礼貌的笑,那份客气隔着一层距离,并不真切。
“回来就好,快坐,别拘束。”
温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一家人陆续落座餐桌。温烬刻意拉开旁边的一把空椅子,轻轻把椅子往自己身侧挪了半寸。
弟弟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那把空椅子,又看了看温烬。
呆傻的弟弟刚想问出口就被母亲捂住了嘴。
母亲盛好两碗米饭,一碗推给温烬,另一副干净碗筷整齐摆在那一处空位前面,动作自然从容。
母亲得知温烬的事情以后一直都很尊重,会随着他的意愿来。
继父目光扫过那多出来的一份餐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没有开口说什么。
“尝尝这个,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母亲往温烬碗里夹菜。
“谢谢妈。”
温烬低头,而后侧过头,对着空着的位置低声。
“多吃一点。”
温叙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清晰温润,仿佛就贴在耳边说话。他垂眸看向面前的餐盘,指尖微微抬起,像是要拿起筷子,可餐具稳稳停在原处,不曾移动一分。
“好。”
只有温烬能够听见这一句应答。
餐桌氛围起初很柔和,弟弟精力旺盛,满心都是对远方的好奇,一直黏着温烬搭话。
“哥,芬兰那边真的有极昼极夜吗?”
弟弟撑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对世界的憧憬。
“我课本上看到过,那个图片可漂亮了,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
“有的,有时间再说。”
温烬慢慢咀嚼饭菜,声音清淡柔和。
“冬天白天很短,夜晚又特别长,特别长特别长。”
“那冬天是不是超级浪漫,是不是屋顶都会有冰锥垂下来呀?”
少年眼睛越睁越亮。
“是不是遍地都是雪,湖面会结冰?是不是空气特别干净?”
“嗯,很干净。”
温烬轻轻应声。
他看着弟弟纯粹热烈的模样,心里微微柔软。
弟弟从小被母亲好好爱护长大,性格阳光、坦荡、鲜活,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善意与好奇,是被好好滋养出来的小孩。
不像他,年少满身伤痕,敏感又怯懦。
“那边的人好相处吗?”
弟弟继续追问,滔滔不绝。
“学校大不大?有没有很漂亮的教堂?有没有很多候鸟?”
“有。”
温烬耐心一一应答。
“城市很安静,人很少,节奏很慢。”
“那你会不会经常出去玩?看极光吗?拍照是不是超级好看?”
少年满心向往,叽叽喳喳的样子,把餐桌的气氛烘得格外鲜活。
“偶尔。”
温烬垂眸浅笑。
大多时候他都是独处。
孤独漫长的异国岁月,是温叙陪着他熬过一场又一场极夜。
温叙静静坐在身侧,看着温烬难得松弛的眉眼,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他微微侧头倾听弟弟的话语,面部表情鲜活真切,呼吸却不会在空气里留下一丝微热的气息。
“堆过雪人,挺丑的。纽扣用红豆代替的。”
餐桌上的温柔闲谈持续了很久。
母亲安静听着兄弟俩说话,时不时给两人添菜,眼底满是安稳。
直到气氛稍稍安静下来,继父放下筷子,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成年人的说教意味。
“外面读书辛苦,回国了就踏踏实实,人总要往前看,不要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这句话落下,餐桌上气氛微僵。
温叙的声音冷了几分,在温烬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护持感。
“不必听他的。”
他一眼看穿继父看似规劝、实则暗含否定与施压的心思。
只是温烬性子单纯柔软,懵懵懂懂,听不出话里藏的刻意敲打。
温烬愣了一下,指尖轻轻顿在碗边。
他听不出恶意,只微微有些茫然,不懂为什么好好的闲谈会突然变成告诫。
弟弟还是笑得那么灿烂,单纯的要命,下意识抿紧唇,又夹了两块肉到自己的碗里。
温烬没有接继父的话,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母亲当即出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立场。
“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阿烬过得开心最重要。”
继父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就在这短暂的凝滞过后,慢慢收尾。
饭后弟弟主动收拾碗筷跑进厨房,继父借口公司还有消息要处理,回到书房。
客厅只剩下母亲、温烬,还有那个旁人看不见的温叙。
沙发上,母子两人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下。窗外阳光落进客厅,在地板铺出大块光斑。
弟弟想探头出来偷看,被母亲瞪了回去。
弟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继续洗碗。
母亲转过脸,认真看向温烬,语气审慎又柔软。
“阿烬,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嗯,妈妈。”
温烬背脊微微绷紧,心里隐约猜到母亲要说什么。
“我大致知道,一直有一个人陪在你的身边。”
母亲语速放得很慢,生怕哪一句话刺痛到他。
“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抛弃这份陪伴。这么多久,在你最难熬的日子里面,是他撑着你走过来,妈妈尊重你。”
温烬的喉结滚动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热。
“妈,你不觉得荒唐吗。”
“荒唐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能让你开心的人,至少你没那么孤独了,有人来爱你了,有人来陪你了。”
“妈妈比谁都更想要你开心,你幸福。”
母亲轻轻叹气。
“我只希望你分清现实,不要彻底困住自己。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试着接受治疗,不是要你丢掉他,只是希望你好好爱护自己。”
温叙站在温烬身后,手掌虚虚覆在温烬的肩膀。那安抚的重量清晰落在温烬感知里,可母亲视线扫过那处,只能看见一片空荡荡的沙发后方。
“我尊重你的选择。”
温烬安静许久,才缓缓吐出来一口气。
“我会想一想。”
母亲伸出手,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背。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是妈对不起你,带不了你走。”
“没事妈,我过得挺好的,我会考虑去治疗,你别太担心了,我请了三天的假,好好陪陪你,这几年带弟弟也辛苦了。”
母亲笑了,酒窝还是那样,但脸上明显多了很多细纹。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暗沉。弟弟忙完手里的事跑过来,拉着温烬翻看从前的旧相册。一张张泛黄照片摊开茶几,里面留存着早已远去的童年碎片,有还没有争吵决裂时候的全家福,有小时候兄弟二人在乡下大树底下的合照。
温烬伸出手指了指相片里光着头的弟弟。
“卤蛋。”
弟弟嘟着嘴嚷嚷的时候,温烬指尖抚过相片上幼小的自己。那些被打骂、被冷落的记忆,还有小卖部老爷爷的笑脸,吹过冲锋号的黄昏,全部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温叙靠在沙发边沿,安静陪着他一同翻看旧时光,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认真辨认画面里年幼的温烬。他肩头几乎要碰到温烬的胳膊,却永远无法产生真实的触碰。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护着我。”
弟弟指着一张老照片笑出声。
“记得。”
温烬低声应答。
“你小时候去抓鱼,老是掉水里,都是我扶你。”
弟弟推他,说哥哥总是翻他老底。
“哥哥,那你还有几天回去呀?”
“后天回,怎么了?明天晚上就走。”
“我也想去芬兰玩,哥哥带我好不好。”
弟弟拱着个屁股撒娇,拉着哥哥的衣袖不肯走。
温烬被他烦的有些无奈,但还是笑了。
“好,带你去玩,后面自己坐飞机回来。”
夜色渐渐彻底笼罩城市,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温烬抬眼望向窗外喧嚣灯火,一边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独属于自己虚幻的爱人。两种世界交织缠绕,他夹在中间,内心摇摆不定。
温叙轻声开口。
“不用逼迫自己马上做出抉择。”
“我知道。”
温烬应声。
他心里清楚,这份借来的温存不知道还能够存续多久,可此时此刻,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温叙,我舍不得你。”
温叙摸了摸他的头,俯身侧头靠近,吻落在温烬的感知里,柔软真切。可空气里没有呼吸的温热,唇瓣相触的地方没有真实的压力。
“想让你变好,去面对吧,去治疗,然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爱你温烬。”
温烬听到结婚两个字,彻底愣住了,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眼泪无声的掉落。他听过大人说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不知所措。
“他们说了,爱一个人是要结婚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结一次婚的,你想好了,温叙。”
温叙笑着低下头,亲吻了一下他的手。
“只要是和你一起,我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