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场镜中爱》kiss凌

1、眠中私语寄 灰蒙的

　　灰蒙的天光浸过窗沿，湿冷的气息漫进房间，玻璃覆上一层朦胧水雾，窗外万物都晕作模糊的剪影。

　　雨已经落了很久。

　　屋内光线沉沉，床头几枚药瓶歪歪斜斜，七零八落散在枕边，瓶盖滚落在地毯上。寒凉的夜色裹住一室寂静，只余下窗外连绵不绝的细碎雨声，沉沉压在空气里。

　　温烬的手垂在床边，双眼静静阖着。口腔里残留着挥散不去的苦涩，是药片留下的味道。

　　手腕上留着一道浅浅旧印。那是他曾经走到绝境时留下的痕迹，万幸，他终究没有继续沉沦下去。

　　脑袋里面涨得发疼，钝重的痛感一圈圈箍住头颅。仿佛有无数细密的丝线在脑子里拉扯，昏沉裹挟着眩晕，不断向下坠。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雨声忽远忽近，世界都变得虚浮。

　　忽然，一道温润清晰的男声，轻轻钻进他耳中。

　　声音干净温柔得不像话，却带着一丝空谷回声般的轻渺，像一缕暖光劈开沉沉大雾，落进他混沌冰凉的意识里。

　　温烬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溺水的人骤然抓住浮木，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抱紧怀中枕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朦胧的天光与连绵的雨声。

　　他茫然四下张望，愣神片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声音发颤，喃喃反复。

　　“你是谁？你是谁？”

　　虚空里的男人轻轻笑了，语调温柔缱绻，轻飘飘落进耳膜，却落不到现实里半分。

　　“别难过，看看我好不好？”

　　视线骤然模糊，一张温柔的脸庞缓缓浮现在眼前。五官柔和立体，眉眼含笑，身着柔软的浅色毛衣，朝他缓缓伸出手。身影温柔完整，却边缘浅浅泛着透明的雾光，像随时会融进雨雾里。

　　温烬怔住，呆呆望着，下意识抬手覆上去。

　　掌心触到恰到好处的温热，真实得熨帖人心，可指尖划过的触感却绵软虚空，抓不住半点实感。

　　男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引导着他，气息温柔，却始终没有半分活人真实的起伏。

　　“别怕，以后我来爱你。”

　　轻柔的拥抱缓缓落下来，暖意融融包裹住他的周身，温柔得能抚平所有伤痕。可这份暖意轻得近乎虚幻，没有重量，没有实感，只是一片温柔的空荡。

　　他不由自主向前倾身，整个人重重摔落床下。

　　额头狠狠磕撞在冰冷地砖，刺骨的痛感清晰真实，可刚刚相拥的暖意还残留在皮肤上，真实与虚空极致割裂。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挣扎着往前爬，奋力抬眼——

　　眼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情绪瞬间崩塌。他胡乱揉着眼，双手徒劳地向前虚抓，后背无力抵住墙壁，声音颤抖破碎。

　　“你在哪？你不是说会爱我吗……你在哪？我听见了，你不能反悔，你出来呀。”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濡湿墙面，在瓷砖洇出浅浅水迹。冰凉的地砖贴住他的侧脸，一片湿黏。

　　“别走，好不好。”

　　刚刚滋生出来的满心欢喜，转瞬化为泡影。那短暂的温柔爱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温柔的虚空幻梦。

　　他慢慢爬回床上，陷进柔软被褥，徒劳地渴求一点残留的暖意。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我爱你”这三个字格外沉重。没有人跟他说过，没有人拥抱他，没有人认认真真爱过他。

　　他不知道刚刚那道身影是谁。可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切，一遍遍蛊惑着他，让他甘愿相信，这片虚空里的温柔，是真实存在过的。

　　眼泪越流越凶，眼底刺痛，一滴血从眼角渗出来，摊开在手心。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抬手用纸巾轻轻擦掉血迹，缓缓深呼吸，平复翻涌的情绪，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早，也沉得格外快。

　　再度入梦，那张温柔的脸庞又清晰出现在眼前。这一次他没有退缩，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角，绵软布料触感真切。现实之中，床上的人正紧紧攥住被单，指节泛白。

　　可梦里的布料攥得再紧，也留不下褶皱，抓不住实形。

　　“别走，好不好？”

　　男人含笑蹲下身，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掌心暖意温存，却透着凉薄的空寂。

　　“好，以后由我来爱你。”

　　二十一岁，饱经苦楚的温烬，终于对着这片虚空，露出发自心底的、笨拙的笑容。

　　“那……你叫什么名字？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只爱我一个，对不对？不会像旁人那样丢下我、背叛我，是吗？”

　　男人的手掌温柔抚过他的脸颊，暖意融融，温柔得毫无破绽。

　　可现实里，落在皮肤上的，不过是滑落的一行冰冷泪水，与一片无人回应的虚空。

　　“温烬，很好听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温叙。和你同姓，往后，我们一同走下去，好不好？”

　　温烬怔住。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听见这样温柔纯粹的情话，心底泛起细碎的痒，脸颊悄悄染上薄红，满心羞怯与欢喜。

　　他全然沉溺在这片温柔又虚假的温柔里。

　　温叙唇角浅浅扬起，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眼底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空。

　　“我爱你。”

　　他轻轻抬起温烬的手，俯身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吻落得轻柔郑重，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只有一片温柔的虚无触感。

　　温烬抿紧嘴唇，生疏又郑重，试着低声回应。

　　“我也爱你。”

　　他已经记不清，从前是否有人对他讲过这三个字。

　　原来，“我爱你”说出来这么简单，可世间无人真心爱他，唯独这片虚空，给了他毕生渴求的温柔。

　　这一觉睡得格外久。

　　梦里，温叙静静的抱着温烬。长久紧绷、独自煎熬的少年终于得以卸下所有防备，慢慢放松下来。

　　温烬轻声诉说心底积压多年的苦楚，细数那些暗无天日的难熬日夜，软软埋怨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现。

　　温叙耐心听着，温柔笑着，稳稳接住他所有委屈与崩溃。他听得认真，却从来不会真正动容，永远温柔，永远空洞。

　　短短一晚上的相处，温烬偏执地觉得，温叙格外懂他。

　　他总能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尽温柔情话，轻易就能把缺爱敏感的少年逗得脸红彤彤。

　　温叙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柔缱绻，却吹不乱他的发丝，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的错，如果我早点来，我的宝贝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我爱你呀。别埋着头，多看看我，摸摸我，记着我的脸，好不好？”

　　温叙伸手，轻轻抚过他细软的长发。发丝尾部泛着淡淡的黄，是长久营养不均衡留下的痕迹。

　　指尖划过发丝，温柔至极，却空空荡荡，从未真正触碰分毫。

　　温烬乖乖嗯了一声，靠在他的肩头，手指轻轻在他的喉结上打转。触感温热真实，内里却是一片空洞虚无。

　　温叙换了个姿势搂住他，目光牢牢锁在温烬泛红湿润、此刻又亮起微光的眼睛里。

　　他一字一顿，温柔叮嘱。

　　“要好好对自己，我不喜欢脏兮兮、不爱自己的小猫。”

　　温烬愣住了，乖乖将这句话深深刻在了心里。

　　“爱”是什么？

　　温烬心里空空的，他好久没有听到爱这个字，也没有体会过半分真心暖意。

　　好半晌，他仰头，轻轻咬住了对方的指尖。

　　“好。”

　　梦里的动作温柔乖巧，现实里，他不过是无意识咬着枕头，枕套上面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牙印。

　　温叙见他答应，微微眯起眼，漾着一丝浅浅的坏笑，温柔的眉眼依旧带着化不开的虚空感。

　　“那没有做到的小猫，要接受什么惩罚呀？”

　　温烬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看他，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你说好不好？”

　　指尖刚触碰到那片温柔虚影，掌心的触感便骤然消散，手无力垂落。

　　温叙低低笑出声，暖意融融的嗓音依旧空灵温柔。

　　“那……如果你没有做到，我就把你亲到窒息好不好？”

　　温烬脸色瞬间爆红，整张脸浸在粉嫩的羞涩里。他一下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慌忙小声嘟囔。

　　“这……这。啊，我不能这样。”

　　温叙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轻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点佯装的威胁，温柔又宠溺。

　　“快答应呀，宝贝。”

　　温烬羞得说不出话，埋着头小声抗拒。

　　“我……我才不说呢，你换一个。”

　　温叙开始耍赖，温柔的嗓音带着浅浅笑意。

　　“你自己说好答应我的，你不许反悔。”

　　欢快温柔的音嗓带了一些调皮，空灵地回荡在空旷的梦境里。

　　温烬立马着急地撑住他的肩膀，慌忙直起身。

　　“好好……”

　　嘴上乖乖应下，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幼稚的期待。他偷偷想着，如果做不好就要被他亲吻，那或许，他可以一直做不好。

　　哪怕眼前人是虚空幻梦，他也甘愿沉溺。

　　温叙眯着眼睛，故作狐疑地看着他。

　　“宝贝，不许耍花招。”

　　温烬嘴上还连连应下，下一句轻柔的话语，却让他瞬间僵住。

　　“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温叙滚烫的气息虚虚喷洒在他的耳尖，温柔得让他全身轻轻一抖。温烬连忙用力点头，认认真真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到。

　　见他慌张的模样，温叙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我逗你的宝贝，我最爱你啦。”

　　温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抬手轻轻挥了挥，害羞地缩成一团。

　　不像从前，所有情绪只能独自吞咽、自我消化。

　　这一次，哪怕是虚假的温柔、空洞的爱意，也有温叙陪着他。

　　温叙结实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温柔展开，稳稳搂抱进怀里。怀抱温暖宽阔，温柔得恰到好处，也空得恰到好处。

　　“不许小猫缩成一团。这样才是最美的。”

　　温烬在这片极致温柔的虚妄里，彻底卸下防备，沉沉睡死过去。

　　温叙的怀抱，是一场彻彻底底、温柔蚀骨的虚妄。

　　没有真实的体温，没有鲜活的心跳，没有落地的重量，却用一片极致温柔的虚空，将他整个人温柔裹住。

　　梦里的夜色温柔漫涌，将他所有尖锐的头痛、荒芜的孤寂尽数抚平。

　　温烬心甘情愿沉溺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暖意虚空之中，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安稳又乖巧。

　　他不必再挣扎，不必再哭喊求证虚无的爱意。

　　梦境缓缓落幕，少年沉沉坠入深眠。

　　现实的房间里，雨声淅沥不止，寂静冰凉，只有孤身一人的少年，和一场盛大温柔的空梦。

　　今晚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

　　荒芜半生，终于有一场温柔的虚空，来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