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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南下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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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微曙,夜色未褪尽京华尘气。
前日,李绥入宫面圣,辞别齐成帝与贵妃、太后二宫尊长,正式领受钦差符节、赈灾诏书。
正阳门外御道车马整肃,一觞御赐香酒落地。数十斥候铁骑先行开路,三百京卫禁军按列肃立御道两侧。
仪仗启行出京畿数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错落的马蹄声。
车辇之中的李绥撩起锦帘,竟是平日伴他宴饮嬉游的一众挚友,这般起了大早,特地赶来相送。
为首的平阳郡王世子慕容舟年方十四,因痴迷蹴鞠,最是黏着球技绝佳的李绥。自打得知李绥要离京,每日都是一脸怏怏,“慎钰哥哥,好好的京师荣华不享,为何要千里迢迢去南边遭罪?”
年长些的郑兴轻敲了下他的后脑勺,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督办河务、安抚流民,是正儿八经地去建功立业,你以为是换了个地方踢蹴鞠呢?”
“不过话说回来,”郑兴和他爹刑部右侍郎都是出了名的酒蒙子,话锋一转,“久闻江南风物锦绣,佳酿冠绝天下。慎钰。你此番遍历数州,可别忘了搜罗几坛陈年好酒带回京师,也好让我等沾沾口福!孟兄,你说是不是?”
一旁应声的男子,一袭素白广袖长衫,端坐枣红骏马之上。
破晓晨光穿破层云,落于孟逢春肩头眉目,洗得他清挺温润。与慕容舟的跳脱、郑兴的爽朗截然不同,反倒生出格格不入的清雅之气。
孟逢春浅笑着摇头,“你二人怎的跟个孩子似的?”
慕容舟嗤了一声:“我们是小孩子,那孟哥你就是老妈子。也不知道是谁知道慎钰哥哥要南下,搁医馆里熬了一整夜赶制护膝。”
被当众戳破,孟逢春耳根霎时烧得滚烫。
车中的李绥顿时眉眼大亮,探身追问,“逢春,此事当真?”
孟逢春轻咳两声掩饰赧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尚有余温的布囊,不由分说塞入李绥掌中,“慎钰,护膝内掺了牛膝、伸筋草,千里颠簸可舒活筋骨。另有数枚香囊,西南山间瘴气湿热,囊中艾叶、薄荷可辟秽安神、清解暑气。”
锦囊朴素无华,非金玉珍玩、非稀世奇物,一针一线却皆是真心。
李绥心头温热翻涌,“谢谢你,逢春!”
孟逢春正要谦说不必客气,却陡然察觉一道沉敛压人的视线。狐疑看去,正对上远处的谢璟。
出于礼貌,他微微颔首示意。谢璟却一声不响地收回目光。
孟逢春不解其意,未待深思,便被李绥抱出的小白虎崽拉回心神。
小白虎是孟逢春和李绥上山采药时捡到的,因母虎与狼群打架受伤,小老虎被遗落在雪地中奄奄一息。放由百草园好吃好喝养了许久,瞧着胖了不少。
孟逢春亲亲小白虎的额头,温声嘱咐道,“路途千里艰险,赈灾诸事繁杂,劳烦我们灭霸多多照顾你慎钰阿爹了。”
“你还真要当它娘啊?”
李绥忍俊不禁,“好了好了,你们且安心在京等候,待我平定水患、功成归朝,咱们兄弟几人,定要通宵畅饮,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三人策马相随,一路伴送仪仗前行,直至城外芭蕉长亭,才终于分道扬镳。
有了挚友相伴谈笑、殷殷嘱托,李绥心头那点离京的怅然离愁,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从车中步出换作策马,意欲靠近谢璟,寻些闲话打趣。
不料未待近身,却听见谢璟麾下副将黑棋趁着行进的间隙,同周遭随行将士私语议论着什么。
“往日只闻七皇子奢靡放荡、不谙世事,难堪大任,朝野流言从未断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铺张奢靡,也难怪被赶出京师!”
周遭随军将士闻声,扫过后方连绵的车马,皆是附和。
“是啊,朝廷赈灾官车不过二十余辆,所载皆是官银、粮米、救灾药材,皆是民生根本。可七皇子私用车马竟有六乘之多,绫罗裘衣、珍馐干货、古玩玉器塞满其中,实在太过奢靡。”
“何止啊,早就听闻那七皇子痴迷豢养奇珍异兽,我刚才还看见车中放了只毛色油亮的虎崽,骇人的打紧!”
“他哪里是赈灾钦差,分明是游山玩水去。”
议论声最盛之时,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这位将军,不知你从何处听闻,本皇子是被逐出京师的?”
黑棋一惊,转头回望。
这才发现方才议论的主人公,不知何时出现在此。
一旁随行的女将青岚见状,立刻策马上前,急急替人赔罪:“殿下息怒!黑棋常年戍守边关,不通京师礼数,皆是无心失言,绝无妄议殿下、冒犯天威之意!还望殿下宽宥!”
言罢,她侧身狠狠拉扯黑棋衣袖,急声催道:“快向殿下认错!”
黑棋沉默半晌,却突然甩开青岚拉扯,不情不愿反驳道,“本就是被赶出京城,末将据实直言,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一声落地,黑棋这才发觉李绥身后竟是跟着听了个全程的谢璟。只见他勒马回身道,“黑棋,连同方才私下妄议的所有将士,待大军安营之后,各领三十军棍,记大过一次,停职自省三月。”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连李绥本人都微微一怔,颇感意外。
青岚大惊失色,顾不得上下级尊卑,再度求情道,“将军!众将士只是一时口直失言,本心绝无忤逆不敬,还望将军法外开恩、从轻处置!”
谢璟神色未改,“边关军营,将士随性粗犷,不拘小节,本将尽可包容。今日身处御道,妄论皇子、非议钦差,便是犯上越矩。此罪依律本是杀头重罪,从轻责罚已是容情。”
“还是说——”谢璟看向青岚,“你想替他接过这心直口快之罪?”
青岚脸色一白,方才私议的一众将士也都安分下来,自觉勒马至队后。
风波平定,谢璟策马归位,与李绥并辔前行。
李绥侧头望着他冷硬淡漠的侧脸,笑着打趣,“谢将军还真是典型的面冷心热。”
谢璟目视前路,不为玩笑所动。
假正经。
李绥身子微微往前探,几乎要垂到马前,“将军你还真是惜字如金,都要和我同赴千里险地,祸福与共了,怎么连话都不肯与我多说一二?莫不是心中还记恨前几日摸到你——”
“殿下。”
李绥被这声仓皇的话中断,心中暗笑,也不逼他。一会儿问他知不知道工部郎中之子其实是个断袖,一会儿聊安远侯家姑娘又换了个俊俏面首,最后还不忘夸赞都不如谢璟好看。
谢璟多半只三两字应答,但并不厉声斥退,便任由他在车边絮絮逗弄。
一行人晓行夜宿,一连奔走两日。
暮色垂落之时,行至一处驿道集镇,路边有一座两层的旧式客栈。
大军就地于城外扎营安寨,谢璟安排亲兵值守,自己便陪着李绥入客栈之中暂歇。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沉睡中的李绥骤然惊醒,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
一室幽暗,烛火早已燃尽,只有窗隙漏进一痕浅浅月色。她心头莫名一空,伸手往身侧软垫一摸,匣中空空荡荡。
灭霸不见了。
李睡意顷刻散尽,她不敢高声叫嚷,一把推醒立在窗边木架上沉沉打盹的巨鹰。
巨鹰本将头颅埋在翅下酣睡,骤然被人摇晃,扑棱两下巨大墨羽,低低咕哝一声,声音粗哑倦怠,带着满肚子被扰清梦的不耐。
李绥凑到鹰的耳羽边,“隐鼠,快醒醒,灭霸不见了。”
隐鼠猛地把脑袋抬起来,琥珀色的鹰眼在暗夜里精光乍现,鼻翼翕动,细细嗅辨满屋气息。
幼虎平日身上那股暖融融的兽腥气息,屋内已然淡得几不可闻,只余下一丝气味,顺着虚掩的窗缝向外飘向客栈后院。
“气味往后院去了,有人引走了它。”
李绥心头一沉,随手拢了身上外袍。熟料脚步刚跨出厢房门槛,却撞上一道挺拔肃立的身影。
月色如水,泼洒在来人清峻冷冽的侧脸,眉眼轮廓冷硬分明。
谢璟目光沉沉,一眼便察觉异样,“殿下,出了何事?”
李绥来不及客套,抬手指向客栈后院方向,“我的虎崽被人带走了,现在应该就在后院。”
话音刚落,后院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幼虎惶急的呜咽,紧跟着便是铁器碰撞、草木乱响的动静。
李绥同谢璟快步下楼来到后门,只见窗外院心梧桐树下,立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她怀中的,正是缩成一团的虎崽。
李绥刚想叫一声,心却在下一秒被谢璟捂住嘴巴,拽停在身后。
“别出声。”
李绥顺着他的目光定睛望去,呼吸瞬间一滞。
后院深处的荒蒿草丛之中,竟缓缓匍匐出一头巨型成年母虎。
虎身躯庞硕骇人,比寻常山林猛虎大出近乎一倍,一身斑斓黑黄皮毛在月色下泛着暗沉冷光,肌理肌肉贲张饱满,每一寸皮肉都蓄满捕杀的蛮力。
虎目竖瞳缩成一线,幽绿寒光幽幽闪闪,死死盯住浑然无知女子,口鼻间不断喷吐滚烫浓重的腥风。
李绥心口一悬,当即与身前的谢璟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二人眼底皆是同样决断。
“快逃!”
谢璟低喝一声,身形刹那掠出。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劈碎月色,凛然挡在最前,剑尖死死对准蓄势待发的巨虎,浑身甲气凛冽,镇住兽类凶性。
千钧一发之际,李绥身形如风疾冲上前。
长臂一伸,一把捞住还在懵然发呆、毫无防备的女子,借着冲力旋身,将人带着滚翻至一旁青石死角。
二人堪堪落地的刹那——
“吼——!!!”
震彻四野的狂暴虎啸轰然炸开!
惊雷般的兽吼撞碎夜半寂静,震得院中风叶狂落、窗棂震颤。那头虎扑空在地,巨爪狠狠拍碎地面青砖,碎石四溅,凶戾的兽威席卷整座客栈。
楼上客房、楼下厅堂、外围值守的亲兵暗哨,尽数被这震天虎吼惊醒!
整座驿馆灯火瞬时亮起,人声、甲响、惊呼声层层叠叠,彻底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进老虎了!”
震天虎啸落定,母虎一扑落空,庞硕的兽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石崩飞,腥风扑面肆虐。
李绥拉着女子狂奔,识海飞速震颤,本能催动兽语联络母虎的识海,却不想此虎凶性滔天,根本不给她半分对话契机。
万般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唯有先逃。
“跟上我!”
李绥低喝一声,拽着惊魂未定、手脚发软的丫鬟,转身朝着外院开阔空地狂奔。客栈屋舍密集、梁柱错落,一旦猛虎冲入人群,必定伤及无辜宾客亲兵,唯有引去空旷野地,方能保全员周全。
那女子本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裙衫绊住石阶,跑不出数步,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泥地之中。
身后虎掌拍地的闷响步步逼近,生死只在瞬息。
夜色旷野风急草乱,两人一虎辗转追逐,一路冲出客栈后院,奔至郊外空荡的荒坪。
抵达一棵粗壮老槐树下,李绥脊背微沉,小心翼翼将背上吓得浑身僵硬的丫鬟轻轻放在树后掩体处,低声叮嘱:“抱紧树干,千万别动。”
话音落,她再不回头,骤然旋身直面扑来的巨虎。
此时的母虎早已彻底疯魔,通体鬃毛倒竖,獠牙森白,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李绥身上只有一把短刃傍身,借着草木地势不断躲闪周旋。
几番激烈缠斗拉扯,她数次险避虎爪、险避利齿,衣袖被利爪撕裂数道破口。庞大的母虎动作也渐渐迟缓,已然气力不济。
危机时刻,谢璟提剑追上推李绥,自己的胳膊被挠了一把,与之相同的母虎迎面撞上大树。
李绥注意到它似乎后掌渗出了许多血,试着与它沟通,“听着,我可以治好你的后掌,你先冷静下来!”
荒坪之内风声寂寂,兽喘赫赫,胜负只差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