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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烽烟 溧阳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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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关外,武定河畔。
暮风卷着戈壁的黄沙,掠过干涸的河滩,河水滔滔,泛着冷白的波光,岸边乱石嶙峋,衰草被狂风揉得伏倒在地。晨光斜斜垂落在连绵的远山之上,把整片旷野染成一片沉郁的金黄色。
陈景元正领着一干将士在此饮马,战马踏过浅浅河滩,马蹄搅碎水面,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马鼻喷出团团白气。
陈景元乃是醴朝定国公的嫡长子,现任西北武定军副帅。一身玄色战袍落了薄薄一层尘土,肩甲处尚有几道沙场留下的浅浅划痕,他手握马缰立在河畔,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茫茫荒原,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不远处几名兵士卸下甲胄边角,正忙着刷洗战马,水声夹杂着将士闲谈,顺着晨风清清楚楚飘进他耳中。
“听说了吗?最近朝廷派下来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要来咱们西北营出任监军。”一名兵士拿毛刷顺着马身梳理鬃毛,一边干活,一边侧过头同身旁同僚低声闲谈。
旁边的将士头也未曾抬起,手上动作未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依我看,多半是皇城养出来的少爷兵,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不过是来边疆混一份军功,待履历上添上一笔,便回转京城加官进爵。”
“军功?我看怕是连战场上的血都未曾见过几分。”那兵士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字字句句落入耳中,陈景元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缰绳被攥出几道褶皱,心头翻涌着一股难以疏解的愤懑。
当年先帝为收拢朝野权柄,父亲为保全整个陈家阖族安危,不得已亲手交出经营数代的西北兵权,主动上书致仕,自此困居京城尚云都,名为荣养,实则与软禁无异。可即便如此,先帝依旧百般提防,迟迟不许他承袭定国公的爵位,反倒将他远远抛掷这苦寒荒凉的西北边境,令他守御疆土。
而今新帝楚云燃登基,行事更是令人寒心。前一刻还亲口许诺,赋予他西北军中便宜行事的权限,叫他放手处置边事;转瞬间一道圣旨降下,便遣承正侯祁云琛前来西北,高居主帅之位,压在自己头上。如今又要再派一名监军前来,分明是朝廷依旧对陈家、对西北武定军满心猜忌。
万千郁结压在胸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勉强将胸中愤懑按捺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繁密的马蹄声顺着旷野长风呼啸而来,蹄声厚重整齐,由远及近,打破了河畔的安宁。
“敌袭!”
陈景元神色骤然一凛,眸光锐利扫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飞快向身侧副将凌安递去一个眼色。众将士瞬间敛去闲谈神色,手按腰间刀柄,锵然的金属轻响此起彼伏,迅速列成戒备的战阵。人人脊背紧绷,只待主将一声号令,便要提兵迎敌。
待那队人马渐渐行近,众人方才看清来者模样。为首一人头戴面具,一张冷硬玄铁面具将大半容颜遮蔽,身披层层叠叠的玄铁精甲,甲片在落日余晖下泛出森冷的寒光,手中高擎一面黑底银纹的军旗。身后随行骑兵尽皆黑衣重甲,队列严整划一,千骑奔行,蹄声浑然如一,绝非流寇散勇,乃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劲旅。
陈景元目光牢牢锁在那面奇异军旗之上,旗面纹路是狰狞饕餮。他心中暗自思忖,醴朝各地守军旗帜各有规制,东南西北四正军分绘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自己麾下西北武定军,军旗乃是狼纹;京城中枢禁军,则是九龙纹样。他从军多年,却从未见过饕餮为纹的旗号。
这一队骑兵并未越境进犯,仅仅是贴着醴朝与西夷的边境线疾驰掠过,不曾向河滩众人靠近半分,转瞬便纵马远去,只留下滚滚扬起的黄沙,很快一骑绝尘,消失在苍茫地平线尽头。
陈景元眉头紧锁,心底暗自盘算这支神秘队伍的来路与目的。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凌安,凌安与他自幼一同长大,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当即会意,默默记下这桩异事,心中暗定,后续要暗中派人仔细追查这队人马的底细。
危机解除,将士们缓缓放松戒备。凌安将佩刀归鞘,长刀入匣发出沉闷声响,他挥了挥手,长长喟叹一声:
“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啊!”
陈景元闻言微微侧目,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你念这句诗,与此情此景又有什么干系?”
凌安方才那点感怀转瞬消散,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起来,:“没什么,就是想家,我想回尚云都了。家中夫人来信,说要给我做荷包鸡吃。”
凌安自少年时便跟随在陈景元身侧,陈景元的母亲齐氏素来宽厚,待凌安也如同子侄一般,时常惦念他在外风霜劳苦。
“没出息。”陈景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下心底纷乱思绪,扬声下令,“收队。”
战马尽数牵回,凌安翻身上马,转动马笼头,马儿打了个响鼻。他一边整理缰绳,一边低声问道:“今日撞见这队不明骑兵,此事,需要上报主帅侯爷吗?”
陈景元策马缓步向前,目光望向远方边境,淡淡开口:“不必。”
凌安一愣,面露疑惑:“啊?”
“其一,我们尚且不知这群人马究竟是敌是友,来路全然不明;其二,他们仅仅过境驰骋,并未做出任何越界挑衅之举,并无实据,不必急着向上呈报。”陈景元语气平静,心中却自有计较。
凌安哪里听不出自家副帅的心思,心知他不愿事事尽数禀明上司,暗中留了余地,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不再多言。
大队人马调转方向,踏着天边的晨光,折返西北大营。
方才踏入营寨,凌安眼尖,猛地抬眼望向营中旗杆,神色微变:“将军,看旗。”
原本高高飘扬的西北武定军狼纹大旗,此刻竟降了半旗,取而代之,一杆象征皇权的明黄色九龙旗,正迎着朔风猎猎翻卷,高悬于军营上空。
营中士卒列阵肃立,巡逻的岗哨往来不绝,营防戒备森严,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陈景元心中了然,祁云琛应当已经接待完自尚云都远道而来的那位朝廷贵客。
“副帅,侯爷请您去往中帐。”祁云琛的副将吴延快步走来,躬身行礼,上前接引陈景元。
中军大帐之内,牛油巨烛熊熊燃烧,烛火摇曳,将帐内映照得通明。帐中布下案几,炭火盆燃得正旺,驱散边塞初春的寒意。
主帅祁云琛坐于首席席位,正从容持壶,向着东首上位的年轻男子斟茶,沸水冲入杯中,腾起袅袅热气。
那男子并未披挂沉重甲胄,内里一袭紫色锦缎官袍,外罩一件素净靛色薄纱长衫,腰间悬着一枚鎏金金鱼敕印,那是天子近臣方能持有的信物。他生得一副俊朗容貌,面上却没有半分多余神色,眉眼淡漠,即便陈景元掀帘入帐,脚步声清晰可闻,他依旧垂眸看着杯盏,连头都未曾抬上一下。
陈景元心底飞快权衡。醴朝制度,高阶监军使,若非朝堂新贵,便是身居三品散官,方可身着紫袍;寻常监军,多由天子身边宦官出任,穿绯色官服;低阶内侍监军,则用青、绿二色。此人紫袍加身,绝非泛泛之辈。
“景元来了,坐。”祁云琛脸温和笑道。
陈景元心中雪亮,眼下便是要同祁云琛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平日里在这西北大营,二人私下处处相互掣肘较量,可面对朝廷派来的外部势力,二人又会心照不宣,站在同一阵线。
他没有推辞,依礼落座于西侧下位,脊背挺直,神色沉静不露分毫心绪。
祁云琛放下手中茶壶,抬手,为上位的年轻男子介绍:“这位是殿前司佥事秦年,奉陛下旨意,前来西北营担任一段时间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