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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追光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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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骤然劈开场馆的昏暗,一束雪白的光柱稳稳落在舞台中央。
全场的欢呼与尖叫声浪瞬间抬到顶峰,浪潮一样拍击高耸的场馆穹顶,无数荧光棒在观众席起伏摇晃,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许荆缓步从侧幕走入光圈之中。
烟灰色礼服在灯光下泛出柔和哑光,剪裁流畅,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耳返贴合在耳廓,发丝被造型打理得干净妥帖,眉眼落在强光之下,温润又疏离。周遭喧嚣震天,可他站在那片孤立的光亮里,周身仿佛自动隔开了外界沸腾的人海,自成一片安静的疆域。
台下此起彼伏的呼喊潮水般涌上来,他微微垂眸,指尖轻握住立麦的麦杆,没有立刻开口。
看台中部,江沂坐在人群之间。
周遭的欢呼、身旁队友激动的赞叹,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整片场馆万千人影,万千光点,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越过座位之间的空隙,直直落在舞台那道身影上。
隔了这么久。
终于实实在在,再一次看见。
不是深夜脑海里反复描摹的幻影,不是想象中模糊的轮廓,是真实的,被万丈灯光包裹着的许荆。
距离很远,数十米的舞台与看台横亘在中间,看不清细微的神色,可仅仅是这样远远望着,胸腔里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惦念,便轰然翻涌上来。心口闷闷地发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他牢牢记得自己反复告诫过自己的规矩。
不能长久凝望,不能流露异样,要克制,要收敛。
可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时之间竟难以挪开。
聚光灯之下,许荆抬眼。
按照彩排的要求,视线应当平视前方,落向看台中上位置,均匀扫过全场观众,不刻意定位任何一处席位。
可当目光漫过黑压压的人海,视线不经意扫过战队所在的那片区域时,瞳孔极其细微地轻缩了一瞬。
人山人海里,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黑色正装,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在一众喧闹少年之间,明明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安静得格外突出。
隔着满堂喧嚣,两道目光猝不及防遥遥相撞。
只有短短一刹那。
短得几乎转瞬即逝,短到周遭任何人都不会察觉。
那一瞬之间,无数个深夜的遥望、无数稿纸上写满的字句、无数次夜里共通的辗转难眠,仿佛全部在此刻交汇。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仅仅只是视线的触碰,两个人心底同时掀起汹涌的浪。
许荆指尖握着麦杆,指腹悄然收紧。
他飞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舞台本该看向的方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住。不能停留,不能贪恋,再多半秒,就有可能被镜头捕捉到破绽。
台下的江沂也缓缓垂下眼睑,视线落向面前舞台的地板。
方才那短短一眼,却已经足够在心底刻下滚烫的印记。脉搏跳得比平日里重上许多,鼓膜嗡嗡作响,耳边震天的欢呼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他指尖放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攥紧西装裤料,强迫自己平复胸腔里纷乱起伏的心绪。
不能再看。
再看,眼底藏不住的东西便会泄露。
钢琴前奏缓缓流淌出来,低柔干净的旋律顺着音响铺满整个恢弘场馆。喧嚣的人声慢慢压低,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到新歌的氛围之中。
是那首写于无数个独处午后与深夜的曲子。
灯火高台,人海迢迢,咫尺相望,静默无声。
歌词缓缓从话筒流淌而出,嗓音清润,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混着编曲的弦乐,轻轻漫过每一寸看台。
台下成千上万人静静聆听。
观众听见的是一首氛围感十足的晚会单曲,赞叹旋律动人,歌词唯美。
只有江沂一个人,听懂了字句底下埋藏的全部心事。
每一句,都是写给他们。
写两处孤窗,写夜夜相望,写相逢于光亮之下,却终究不得相近。写满心山海,只可默然收藏。
歌声一圈圈盘旋,撞在场馆高高的穹顶上,再落回他的耳朵里。
江沂抬眼,再次望向舞台。
这一次他克制得极好,目光如同普通观众一般,散漫落在舞台整体,没有死死钉在许荆身上。面上神情平静淡漠,跟着全场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聆听歌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正被那些歌词一下下轻轻碾过。
万千人听曲,一人解其中衷肠。舞台之上,许荆投入在演唱之中。气息平稳,唱腔从容,专业素养让他完美驾驭住这首难度不低的新歌。只是偶尔在乐句换气的间隙,会有极短暂的失神,心底会不受控制地回想方才人海之中那一次转瞬即逝的对视。
他竭力把全部心神拽回旋律,不让私人情绪干扰整场表演。
灯光在他身上流转变换,时而冷白,时而晕开一层柔和的暖金。偌大舞台,他是唯一的焦点。万千束目光落在他身上,欢呼与屏息交织,偌大场馆安静得只剩下流淌的词曲。
那些沉淀了无数深夜的字句顺着麦克风扩散开去,每一段旋律都是真实积压下来的惦念。他唱高楼灯火,唱人海相隔,唱明明心念彼此却只能默然相望的两个人。嗓音裹着淡淡的情绪,不浓烈外放,是克制到骨子里的怅然,像秋夜漫过楼宇的风,轻轻沉沉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台下绝大多数听众只觉词曲氛围感绝佳,为之动容,跟着旋律安静晃动手里的荧光棒。
只有看台中部的江沂,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没有直白诉说思念,没有宣泄苦痛,可内里藏着的全部故事,只有他能够读懂。每一句都对应着过去无数个遥遥无眠的夜晚,对应两扇隔着城市遥遥相对的窗,对应今夜聚光灯下仓促触碰又飞快移开的两道目光。
江沂依旧维持着普通观众的姿态,脊背端正,面部神情淡漠平静,不会被旁边的人看出半分异样。可胸腔内部早已翻涌不息,心口又闷又烫,仿佛那歌声不是飘在遥远的舞台,而是直接落在他的胸腔里面,一下下缓慢碾过。
他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凝望台上的人,只能将视线虚虚落在舞台的地板边缘,目光余光可以浅浅笼罩住那道立于光圈中央的身影。多一分停留都不敢,害怕看台角落散落的机位捕捉到自己过于专注的眼神,害怕镜头放大眼底藏不住的波澜。
他只能就这样,借着余光,安安静静接住这一场独属于他们的倾诉。
许荆也在拼命稳住自己。
他知道那片看台之中,有一道身影正在听完整首歌。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软的丝线,轻轻扯着他的心神。好几次下意识想要再往那个方向扫过去,理智都死死将视线按住,强迫目光平铺向全场。不能寻找,不能定位某一个固定的位置,一旦有倾向性,所有的克制便会功亏一篑。
耳返里回响着自己的歌声,台下潮水般的呼吸与细碎的赞叹隐约传上来,喧嚣与安静交织缠绕。整座场馆这么大,千万人在此刻欢聚,可于他而言,整场盛大演出仿佛只剩下台上的自己,和台下遥远的那一个人。
一曲慢慢走向尾声。
弦乐缓缓回落,钢琴音符一点点消散,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时候,许荆的眼睫轻轻颤动。余音在空中悬浮几秒,彻底归于寂静。
全场短暂的静默之后,排山倒海般的掌声轰然炸开,尖叫与欢呼几乎要掀翻场馆穹顶,闪光灯密密麻麻接连亮起,点点白光此起彼伏,铺满整片观众席。
许荆微微俯身鞠躬,弧度优雅得体,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清瘦利落。耳返里传来后台导播清晰的提示音,示意表演结束,需要即刻退场。
他直起身,抬臂做了一次面向全场的致意。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战队所在的区域,目光均匀地抚过看台各个方位,不做丝毫停留,旋即转身,脚步平稳地向着侧幕的阴影走去。
耀眼的光圈空了下来。那道牵动了无数日夜心绪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厚重的幕布之后。
江沂坐在原位,手掌抬起来跟着人群一同鼓掌。掌心相互拍打,渐渐泛起温热的触感。掌声很响,周遭所有人都沉浸在舞台带来的震撼之中,身边队友压低声音不停感慨,言语间满是赞叹。
“现场真的太绝了,这新歌绝对要屠榜。”
“歌词好有故事感,不知道写的是怎样的境遇。”
江沂淡淡应了一声,嗓音很轻:“嗯,很好听。”
神色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方才那首句句叩击他心事的歌曲,也只是一首普通的晚会曲目。
可只有他清楚,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积攒了数月的遥望、忐忑、隐秘欢喜,尽数随着歌声倾泻而过。心底沉甸甸一块,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一层的怅然。
舞台灯光切换,炫目的色彩重新流转,主持人快步走上台,响亮的串场声响起,将晚会拉回既定流程。接下来是一连串颁奖环节,大屏幕循环播放入围短片,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江沂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往台上的颁奖仪式收拢。
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后台那片隔绝的空间。
许荆已经退入幕后。
一墙之隔,依旧共处同一栋建筑。不知道他此刻是坐在休息室里面喝水休整,应付简短的后台采访,还是已经在工作人员安排下开始卸妆换装,准备离开场馆。
依照晚会既定流程,没有设置艺人与选手集体碰面的环节。后台通道相互分隔,散场出口也分设不同区域。
或许,今夜除了舞台上遥遥相望那一眼,便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相遇的机会。
意识到这点,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落空。
明明已经见到,已经听见那首写给彼此的歌,可心底依旧生出贪念。贪念一句简单的问候,贪念一次不用躲在人海后的对视,贪念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时片刻的停顿。
但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智狠狠压下。
不能贪心。今夜能够拥有这些,已经是万千风险之下,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大限度。再多奢求,只会将两个人长久守护的安稳推向险境。
镜头时不时扫过台下各个嘉宾席位,每当摄像机大屏的画面快要流转到自己这片区域,江沂便收敛好所有细碎情绪,调整神态,神情从容淡漠,完美符合镜头之下公众人物该有的模样。
战队如愿拿下年度最佳团队奖项,领队起身登台领奖,队员们齐齐鼓掌欢呼。大屏幕给到战队席位特写,江沂唇角扬起很浅很得体的笑意,鼓掌的动作分寸得当,所有表现挑不出一丝破绽。
只有放在腿侧的手指,会在无人留意的间隙,无意识轻轻蜷缩。
后台休息室。
厚重的门板隔绝掉场馆内滚滚而来的喧嚣。
房门合上的瞬间,笼罩在许荆周身那层属于舞台的从容铠甲,才稍稍卸下几分。他摘下耳返随手放在桌面,金属外壳还带着身体残留的温度。房间骤然安静,台上强压下去的万千情绪,此刻缓缓翻涌上来。
方才台上那转瞬的对视,整首歌演唱过程里心底隐秘的悸动,全都慢慢回放。
他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后背轻轻靠住沙发靠背,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将藏了无数个昼夜的心事借由万人舞台唱出来,是一种释放,却也带着无力。心意传达到了,可现实分毫没有改变。他们依旧要退回两条互不相交的轨道,继续隔着十几公里的城市遥遥相望,继续在无数个深夜各自辗转。
经纪人推门而入,打破休息室里的沉寂,递过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
“舞台效果炸了,网上已经彻底刷屏,新歌热度直接登顶。后面只剩一个很短的后台媒体群访,结束咱们就可以离场。”
“知道了。”许荆睁开眼接过水杯,指尖贴着玻璃杯微凉的外壁,声音还残留演唱过后淡淡的沙哑。
他小口抿着温水,脑海里挥之不去依旧是看台那道黑色正装的身影。方才人海之中那一眼,画面牢牢刻在脑海,足够支撑往后无数个孤身静坐窗前的夜晚。
简短的后台采访很快结束,应付完一众媒体的提问,许荆快速卸除舞台妆造,换回一身简约私服。工作人员收拾好随身物品,一行人便按照预定路线,从艺人专属侧门离开场馆。
此时主会场内,盛典已经临近尾声。
主持人念出最后的收尾致辞,场馆顶部所有主灯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铺满每一寸看台。观众纷纷起身,嘈杂人声瞬间填满整个空间,人流涌动着向着各个出口疏散。
江沂跟随战队队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随着人流缓慢向外挪动。路过连通后台那扇紧闭的隔离大门时,他目光极快地掠了一眼门板,门板紧闭,看不到门后的半点光景。
终究是没有再遇见。
走出场馆大门,秋夜的晚风迎面扑在脸上,凉意驱散场馆内闷出来的燥热。广场之上依旧人头攒动,残余的粉丝、还未收工的媒体散落各处,灯火成片绵延。
战队众人登上俱乐部返程大巴,车厢里瞬间灌满少年们热闹的谈论声,大家还在热烈复盘今晚整场晚会,反复聊起那首新歌,奖项、镜头、热搜,一桩桩说个不停。
江沂靠车窗落座,半边脸隐在窗外穿梭而过的街灯明暗光影里。他没有参与热烈讨论,只是安静望着窗外不停倒退的城市夜景。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盛典场馆。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侧的艺人保姆车也驶离场馆侧门,汇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
两辆车子,朝着城市不同方向行进。距离一点点拉开,再一次回到往日十几公里的相隔。
盛大喧嚣的相逢到此落幕。没有交谈,没有靠近,仅有人海之中仓促一眼,和一首藏尽心事的歌。
可那些夜晚沉淀下来的惦念不会就此消散。往后依旧会有无数个昼夜交替,依旧会有两扇向着彼此方向眺望的窗,依旧有无声的思念,顺着秋风,穿越大片楼宇,在两座孤窗之间往复徘徊。大巴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车厢内人声喧嚷。队友们还沉浸在盛典的余温里,手机不断弹出热搜推送,屏幕的微光此起彼伏地亮着,讨论声混着车辆行驶的低鸣,填满了整个空间。
“许荆那首新歌你循环了吗,我刚回来就搜,现场版 video 已经流出来了。”
“歌词越品越有味道,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故事。”
“网上一堆人在扒创作背景,工作室那边什么都没透露。”
江沂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霓虹碎成一道道流动的彩光,飞快向后掠去。他没有拿出手机,刻意不去点开任何相关片段。
方才场馆里的歌声,那道光圈里清瘦的身影,人海之中转瞬相撞的目光,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若是再去回看视频回放,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恐怕又要重新翻涌上来。
身体的疲惫重新席卷上来。昨夜零碎浅眠,整整一整晚盛典全程精神高度紧绷,神经一直绷在细弦之上,此刻喧嚣褪去,钝重的困意顺着四肢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大脑依旧清醒,反复回放着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首歌,字字句句。
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千万听众听的是风月与山海,只有他听得懂藏在旋律褶皱里的岁岁遥望。
车厢的热闹还在继续,有人刷到盛典现场抓拍的看台镜头,举着手机凑过来分享。画面扫过战队坐席,镜头一闪而过,短暂捕捉到他侧脸安静的轮廓。
“你看这张抓拍,当时你正盯着舞台呢。”
江沂垂眸扫了一眼屏幕。照片里他视线投向舞台方向,神色平淡,看不出多余情绪,仅仅只是一个普通观众望向表演舞台的模样。没有破绽,没有失控,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轻轻应了一声,便侧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大巴一路行驶,慢慢远离市中心璀璨的商圈,高楼渐渐稀疏,熟悉的训练园区轮廓出现在夜色尽头。车子驶入园区大门,缓缓停下。
众人拎好随身物品陆续下车,晚风卷着秋夜的寒气扑过来,吹得人浑身一凛。夜里园区安安静静,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白日里的忙碌已然消散。
回到寝室,屋内还残留着出门前的气息。队友们卸下正装,松散地换上居家衣物,依旧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刷晚会片段,叽叽喳喳不肯睡去。
江沂将黑色正装仔细挂进衣柜,抚平褶皱。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场馆内灯光与喧嚣的余温。做完这一切,他拿上外套,独自走出寝室,又走上那处熟悉的露台。
夜里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栏杆冰凉,指尖搭上去,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他抬眼望向城市远方。
十几公里之外,那栋高层公寓就在夜色笼罩的楼宇之间。
想必许荆也已经回到住处了。
不知道他卸下一身舞台盛装之后,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盛会落幕,喧嚣散尽,卸下对外的从容外壳,独自消化今夜翻涌的情绪。盛大的舞台、万众的欢呼已经落幕,重新回归空旷安静的房间,只剩自己与满溢的心事相对。
今夜短暂的相逢,像一场华美易碎的幻梦。明明真切地看见,真切地听见,梦醒之后,依旧隔着大片城市,依旧不能相见,不能联络。
江沂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秋夜的冷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胸腔里盘旋不散的怅然。
理智告诉他,这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公开场合守住了全部分寸,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流言拿捏的把柄,安安稳稳完成这场万众瞩目下的相逢。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贪念,却难以彻底熄灭。
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不必隔着人山人海,不必在千万镜头监视之下,安安静静对视片刻。
这般微小的愿望,于他们而言,竟都是奢侈。
他在露台上伫立许久,直到晚风把肩头吹得发凉,才转身走回宿舍楼。
寝室里不少人熬不住困意,已经躺倒在床上,房间里的说话声渐渐压低,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江沂躺回自己床铺,闭上双眼。
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可神经依旧亢奋。舞台上流动的光影,那首歌的旋律,那人立于光圈之中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往复。
依旧,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城市另一端。
保姆车驶入地下车库,隔绝掉外界所有喧嚣。
许荆走出车厢,乘上电梯回到公寓。推门而入,偌大屋子安静得可怕。舞台上那一身烟灰色礼服已经送回工作室,身上只穿简单柔软的黑色居家服。
屋子里还残留着昨日彩排留下的淡淡气息,落地灯依旧只开一盏,暖黄一小片光晕铺在地板。
他没有立刻休息,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拉开厚重的纱帘。窗外满城灯火绵延铺展,视线越过层层楼宇,朝着训练基地所在的方向遥遥望过去。
今夜见过了。
隔着人山人海,借一首长歌互诉心事。
可分开之后,又是一如既往遥遥相望。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时间演唱带来的嗓子干涩还没有完全褪去。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一叠厚厚的稿纸静静躺在里面。
今夜之前,纸上写满遥望与等待。今夜过后,又多了一场盛大相逢的记忆。
他取出一张崭新空白稿纸,笔尖落在纸面。没有写痛苦,没有写遗憾。只写高台光尽,人归两处,人海一遇,心事沉于心底。字迹清隽,落笔很轻,把盛典夜里所有汹涌难言的感受,缓缓收拢在纸页之上。
写完之后,照旧仔细叠好,放进抽屉深处。不发布,不示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录。
耳机轻轻戴上,按下播放,那首刚刚在盛典完成首演的新歌缓缓流淌出来。熟悉的旋律在安静房间内低低回荡。方才万众喧嚣的场馆仿佛重现耳畔,千万人的欢呼、台下潮水般的呼吸,都混在旋律之中。
只是此刻没有聚光灯,没有万千观众,只有孤身一人,静静聆听自己写下的心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一眼遥遥相撞的目光。
人山人海,万千面孔,他一眼就捕捉到那道黑色正装的身影。那短短一瞬交汇,足以抵过无数个独自望月的夜晚。
可盛大过后,一切回归原点。
他们依旧不能互通消息,不能发一条消息问候一句是否安好。连最简单的关心,都成为一种危险。一旦留下痕迹,就有可能被挖掘,被拆解,毁掉两个人拼尽全力守护的现状。
明明同在一座城市,刚刚才在同一场盛会相逢。却依旧要如同从前一般,依靠想象,依靠眺望,去感知对方的存在。
夜色越沉,城市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
两处房间,两个清醒的人。
今夜发生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旁人看得出来的痕迹。社交平台上热搜翻滚,所有人都在讨论舞台、歌曲、奖项,没有人知晓舞台与看台之间藏着这样一段沉甸甸隐秘。
只有晚风穿城而过,往返于两处窗沿,无声接住两份无处安放的思念。
日子并不会因为一场盛大相逢就骤然改写。天亮之后,生活依旧会回到原本既定的轨道。
江沂依旧要埋身训练室,面对日复一日高强度的训练,奔赴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联赛。
许荆依旧要奔赴录音棚、彩排现场,继续行走在聚光灯之下。
那条分隔他们的无形界限,依旧横亘在中间。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心底不再只有漫无边际的等待。多了一段真实滚烫的记忆,有灯光,有歌声,有人海之中短暂的一眼。
这些记忆,会妥帖收藏在心底,陪伴他们熬过往后无数个孤寂难眠的昼夜。
窗外夜色浓稠,星子疏淡。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两座沉寂的屋子,沉陷在属于他们的安静心事之中。
长夜漫漫,相思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