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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日宴 你还有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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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央!”
霍青兰站在垂花门口,一身石榴红的立领短袄,下身是天水碧马面裙,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剧烈晃动着,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火气,“三日前便与你说过,今日要去侯府参加冬日宴。你怎还蹲在这里煎药!”
玉央正蹲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发挽在后脑勺,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她面前的药炉里烧着炭火,药罐的盖子咕咕的响,些许墨黑的药汁溢了出来。
她把帕子放在药罐盖上,正准备打开盖子,被突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手中的盖子差点掉落。她把盖子架在药罐边沿,莞尔一笑,“青兰姐姐,时辰还早。”
青兰大步走来,裙摆带风,在玉央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还早?”青兰气得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要穿着这身素服去参加宴席,你看看你这发髻。”她伸手拢了一下玉央的青丝,语重心长,“这可是侯府的冬日宴,满京城公子闺秀都会去的。”
不等玉央回话,青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而后对着院中大喊,“白芍,快来给你家姑娘更衣梳妆。”
玉央也不恼,她反手扣住青兰的手腕,指尖轻轻触摸。
“你还有闲心摸脉!!!”青兰瞪了她一眼。
玉央没说话,按在青兰腕上的手指,略微用了点力。
青兰还在絮絮叨叨,一会说今日要梳个流苏髻,流苏髻得配珠钗,一会让红萝把衣裳拿来,还自顾自的说,这衣裳是霓裳坊裁的,款式是京中最时兴的。
玉央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眉心微微收紧,只一瞬,便又放松了神色。
“姐姐,”玉央收回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你我可说好的,我陪你去参加冬日宴,往后我的药,你可一口都不许剩。”
“不剩不剩,”青兰一把推她进房,“就是你的药,能不能不要那么苦。”
白芍不一会便为玉央换好了衣裳,鹅黄色的对襟短袄,下身是月白色马面裙,白芍蹲下,把一只青色荷包系在她腰间,“姑娘,这鹅黄色真衬您。”
玉央没有接话,在妆台前坐下,白芍手巧,很快便梳好了流苏髻,她正要将白玉簪插入发髻中,青兰抬手制止,“等等。”
红萝捧着一个匣子,盖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三支钗环,一支珍珠流苏莲簪,一支云纹掩,一支米粒珠小插。青兰拿起正中的珍珠莲簪,插入玉央发髻中,流苏轻晃于青丝间,泛着素雅的光。
“好看!”青兰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平日穿的像个道姑似的。”
玉央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怔了一瞬,“姐姐,如此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旁人想要招摇,也得有这姿色才行。”青兰满脸坏笑,“你回京不久,是以不知,这冬日宴,明为各勋贵人家围炉宴饮,实则是各府邸主母相看闺秀。”
“我可早已答应周奶奶,一定要将你留在京中。是以,你我快快走吧。”青兰一把拉起玉央。
“留在京中,为何定要婚配?”白芍嘀咕着,“我家姑娘医术好,便是靠自己,也能留在京中。”
“你懂什么,”青兰瞪了白芍一眼,拉着玉央的手,“坐诊施针,甚为辛劳,你看你家姑娘的手,都长了茧子。”她摸了摸玉央指尖的茧子,顿了顿。
“京中不比姑苏,你舅父在顺天府为官,虽品级不高,但毕竟是官宦人家,你兄长可靠科举入仕,但表妹蕙娘将来还要许人家的。你若坐诊抛头露面,周府会被官场同僚笑话的。”
玉央听罢,没有接话,只是任凭青兰拉着,往院外走去。
一股淡淡的花香沁入鼻尖,玉央抬眼望去,墙角的腊梅,疏枝上缀着数点花蕊,已然绽放。
定远侯府坐落在西市牌楼以北,五进的大宅,气派庄严。定远侯府世代簪缨,侯夫人令宜郡主出身高贵,其父乃是先帝三子。今日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京中各府女眷,来了半数。
冬日宴的女宾席设在花园的暖阁中,四面挂着厚厚的帷幔,中间摆了几张长条桌案,桌案上的炭炉发出呼呼的声响。
“仔细着,一会炙羊汤便放在这炭炉上,切莫有闪失。”一青衫女使双手覆于身前,目光扫过暖阁的每一处。
婢女们正有条不紊的往织锦桌布上摆各色果品点心。来往之间,北风卷着帷幔,花园中的菊香与脂粉香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雅致。
青兰与玉央走进暖阁时,厅内已坐了不少人,有人侧过身,与身边的人低语,“你看那是谁?”,“霍府姑娘。”,“她身边那位。”“不知,从未见过。”
玉央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安静地看着投壶的闺秀们,既不凑热闹也不显得疏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青兰玩了两把,便被人拉出了暖阁外,说是要去看看男宾席的公子们斗诗。
忽然,暖阁另一边传来一个重物掉落的声音,随即传来少女的惊呼声,“着火了,着火……”
瞬间,暖阁内火光冲天,嘶喊声,惊诧声,呕哑嘲哳入得耳来。小厮丫鬟慌张地从暖阁内跑出,有人衣袖上,裙摆上均带着火光。
“快,滚到地上。”有人大叫一声。
说罢,有人端来一盆凉水,浇在着火之人身上,暖阁内一片狼藉。
玉央穿过人群,目光快速扫过,一个穿着湖蓝色斜襟短袄的姑娘整条左臂都被烧伤,她全身都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玉央立即解开身上的外衫,披在伤者身上。
她蹲在伤者面前,小心扯开残存焦衣,整条小臂红肿滚烫,皮肤上鼓起一片片透亮的燎泡,部分水泡已经破溃,淡黄的渗液顺着臂弯缓缓流下,皮肉被灼得通红。
“啊……好疼……”伤者眼泪汪汪,身子不住的抖动。
“枚儿,”李夫人从人群中冲出,一把推开玉央,面色焦灼,“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中年妇人身侧的女使,立即用披风将小姐牢牢裹住。
李夫人看着女儿湿透的衣裳,面露愠色,“是谁泼的水?”
玉央被她推开,险些摔倒,她用手撑在地上,抬眼却看到一个丫鬟坐在地上,背靠着庭柱,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全身亦在抖动。
玉央眉头微蹙,她将婢女裙摆撕开,轻轻揭开已被烧焦的衣物,丫鬟小腿皮肉焦枯板结,色呈褐黑,不见血色。焦糊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扑面而来。
有人看到了丫鬟的伤势,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看到李夫人的脸色,默默退后了几步。
“母亲,我好疼……”李枚声音娇软,带着哭腔。
众人七嘴八舌,喊凉水的,喊大夫的,安慰李枚的,却没人看那丫鬟一眼。
玉央跪在丫鬟面前,侧头对着怔住的小厮说,“快准备凉水,剪子,棉布,还有烫伤膏药,若没有膏药,香油也可。”
“你是大夫?”李夫人此刻正抓住玉央的手,“既是大夫,快看看玫儿的手。”
玉央看了眼李枚的手,又看了眼婢女的腿,松开了李夫人的手,“丫鬟的伤比较严重,我先看她的。”
“不可。”李夫人又一把抓住玉央的手,“我夫君乃是大理寺卿,受伤的乃是大理寺卿的嫡女。而她,只是一介丫鬟。”
“嫡女如何,丫鬟又如何。”玉央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在医师眼中,只有伤情轻重,没有尊卑贵贱。”
“放肆。”李夫人面露凶光,抬手便打来。
玉央一把扣住她上臂,拇指重重按在她肘间曲池穴上,直视于她,“夫人宽心,令千金伤势尚不致命。只是救人刻不容缓,还望夫人切莫阻拦。”
“你放开我。”一阵酸麻锐痛顺着经脉漫遍整条臂膀,李夫人五指骤然失力,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再落不下巴掌。
“这姑娘是谁呀,竟敢顶撞李夫人。”
“不知,好像是长信伯府带来的,也不知这霍小姐如今在何处?”暖阁里闺秀窃窃私语。
“李夫人,”定远侯陆夫人身着织金袖衫从人群中走来,“救人要紧,切勿误了伤情。”陆夫人对着身后一背着药箱的大夫道,“你先去看看李小姐。”
玉央松开了手,对着陆夫人屈膝行礼,“陆夫人。”
李夫人抚摸着方才被抓住的手臂,恶狠狠瞪了玉央一眼,随即不情愿的对着陆夫人行了一礼。
“你快看看,玫儿的手,不会留下疤痕吧?”李夫人急切的询问府医。此时的李枚,眼泪正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往下落,楚楚可怜。
侯夫人瞥了眼未着外衫的玉央,“带这姑娘去更衣。这丫鬟,送入东跨院中。”
“她要什么,皆安排好。”她低声对身边的女使说。
“府医,”玉央走到府医身侧,“可有烧伤之药?”
“有的,有的。”府医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膏药,递给玉央。玉央接过,微微颔首。
丫鬟被人抬到东跨院的客舍中,侯府没有小姐,玉央便换了女使衣裳,她半跪在床榻前,她先用剪子一点点挑起灼焦的残渣,再慢慢去除。随后,她将剪子放在烛火上灼烧。
“接下来很疼,”玉央轻声说,“我要把你伤口的焦坏皮肉去除,你若疼,可以喊出来。”
丫鬟点了点头。
每一剪子落下,便见血肉翻涌,丫鬟衣裳已被冷汗湿透,她却紧咬牙关,未发出一点声音。玉央跪在床榻前,烛火已燃尽一半。
“玉央。”门外传来青兰的声音,房门被推开一线,青兰快步踏入屋内,满眼关切,“你没事吧。”
“我无事,受伤的是她。”玉央没有抬头,轻声回复。
陆云起立在廊下,并未跨步进门。他身着雪青色暗纹直裰,头发以一支青玉簪束起,眉宇温润,“林姑娘,好久不见。”
玉央回头瞥了一眼,“陆世子。”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陆云起也不以为意,就立于廊下,午后的暖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袍轻轻飘起。他静静望着屋内玉央沉静的侧影,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一炷香后,焦肉处理完毕,玉央轻柔的为丫鬟涂上烫伤膏,随后用干净棉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你是哪家的丫鬟?”青兰问。
“奴婢是大理寺李府的丫鬟,方才在暖阁烧伤的便是我家小姐。”丫鬟满眼通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听府中的下人说,方才李枚阻止林姑娘先施救于你,可有其事?”廊下传来陆云起的声音。
“是……方才为了奴婢,姑娘还险些被夫人打……”
“什么?”青兰快步走到床榻边,她双手搭在玉央肩膀上,将她身子转了过来,“那里被打了?疼不疼?”
“没有,”玉央伸手覆在青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没有打到我。”
“林姑娘,这李枚素来娇惯跋扈,而李夫人更是护短,此事,她二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陆云起道。
屋内沉默了一瞬,只有淡淡药香与焦肉味浮散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后,青兰问。
“奴婢名唤银霜。”丫鬟抬眸看着二人。
“银霜,你老实说,回府后,你家夫人小姐,会如何对你?”青兰一脸认真。
“奴婢……奴婢……”银霜泣不成声。
“你先闭上眼睛,呼两口气。”玉央把手覆在银霜手背上,满眼真挚的看着她。
银霜照做,待呼吸平复后,“我若回去,夫人小姐定不会轻饶我的。”
“你先躺下,休憩片刻。这事,我们来想办法。”青兰与玉央对视一眼,二人一同走出了房间。
陆云起在廊下,突然看见房门打开,青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青兰身的青衫上,微微一怔。
“陆世子。”玉央屈膝行礼,“多年不见,世子别来无恙。”
“陆云起。”青兰高声喝到。
“是。”陆云起回过神来,赶忙收回目光,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那丫鬟说的,你听到了吗?”青兰手在陆云起的眼前挥了挥。
“听到了,”陆云起抬头,目光与玉央碰了一下,立即闪开,“我在想,不如就让她留在陆府养病,等病好后,再做打算。”
“林姑娘,你以为如何?”
玉央抬眸,看着这侯府跨院,满眼青翠苍竹,映入眼帘,她眉心微蹙,“那是最好,她这伤,定要悉心照料方可痊愈。怕就怕,李家母女不允。”
“陆世子”,一婆子立于院门处,屈膝行礼,“老奴是李府的婆子,来寻我家丫鬟的。”她的身后,跟着一众李府家仆。
“银霜,夫人小姐要回府了,走吧。”婆子对着房内提高了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