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14、寒假 期末考

　　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低压的氛围中。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少了，教室里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多了，连空气都变得比平时凝重一些。
　　周野也不例外。虽然他这半个学期在宋清词的辅导下进步了不少，但到了真正的大考面前，他还是有些心里没底。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虽然平时作业都能做出来，但一到考试就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
　　周四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周野还坐在座位上，对着一道几何证明题发愁。辅助线画了三条，每一种都试过了，还是证不出来。他用笔帽敲着自己的额头，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哪道题？”
　　宋清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没有走，正侧过身来看周野桌上的卷子。
　　周野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这道，第二问。我想了半天了，完全没思路。”
　　宋清词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试过从这里连吗？”
　　周野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那条线他确实没试过。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哦——这样就能用全等三角形了？”
　　“嗯。然后你再证这个角和这个角相等……”
　　宋清词讲得很耐心，铅笔在图上轻轻地点着关键位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点回音。
　　周野听着听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他的侧脸上。教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微弱声响，灯光把宋清词的侧脸照得很白，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听懂了吗？”
　　周野回过神来，赶紧点头：“懂了懂了。”
　　“那你复述一遍。”
　　又来这套。周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但这次他真的听进去了，老老实实地把解题思路复述了一遍。
　　宋清词听完，点了点头：“对的。考试的时候遇到类似的题，记得这个方法。”
　　周野把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抄在草稿纸上，然后放下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的脖子咔嗒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后颈，长出一口气。
　　“终于写完了——几点了？”
　　宋清词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这么晚了？！”周野赶紧开始收拾书包，“走吧走吧，再不回去我妈该打电话了。”
　　两个人关掉教室的灯，一起走出教学楼。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远处的宿舍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走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周野忽然开口：“考完试就放假了。”
　　“嗯。”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吗？”
　　宋清词想了想：“……没什么计划。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
　　“去哪？”
　　“我也不知道，”周野说，“就是想，要是能跟你一起出去走走就好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说完之后，心跳却不争气地加快了几拍。
　　宋清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到时候再说吧。”
　　周野把这个回答理解为“有希望”。
　　期末考试持续了两天半。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周野走出考场，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宋清词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那本《小王子》。
　　“你看完了？”周野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昨天看完了。”
　　“好看吗？”
　　宋清词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合上，递给周野：“借给你。”
　　周野接过来，翻了翻。书页的边缘有一些被翻过的痕迹，有几页折了角。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段文字被铅笔轻轻划了线：
　　“只有用心去看，才能看得准。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他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收进了书包里。
　　“谢了，我寒假看。”
　　“嗯。”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在商量去滑雪，有人说要回老家过年，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刷剧了。刘洋跑过来，拍了拍周野的肩膀：“寒假有空出来玩啊！”
　　“行啊，”周野说，“你约。”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洋又转向宋清词，“你也来啊！”
　　宋清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刘洋比了一个OK的手势，跑回去跟其他人聊天了。
　　周野转头看着宋清词，笑着说：“你最近答应聚会答应得越来越爽快了。”
　　宋清词没有看他，低头整理书包：“……反正也没什么事。”
　　周野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放寒假的第一天，周野睡到了上午十点。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阳光，但也没有下雨下雪。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到宋清词在八点半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
　　周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回了一条：“刚醒。你起这么早干嘛？”
　　过了一会儿，宋清词回：“习惯了。”
　　“寒假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周野想了想，打字：“那下午要不要出来？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双皮奶很好吃。”
　　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几点？”
　　“两点。老地方。”
　　下午两点，周野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清词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周野送的那条围巾，手里握着一个粉色的暖手宝——是周野送的那个。
　　周野看到他握着那个粉色暖手宝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宋清词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周野憋住笑，“走吧，那家店在商业街那边。”
　　甜品店开在商业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是日式风格，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手绘的菜单牌。店里弥漫着奶香和甜味，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心情变好。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野点了一份招牌双皮奶和一杯热柚子茶，宋清词点了一份红豆沙小圆子和一杯热牛奶。
　　等餐的时候，周野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小王子》，放在桌上。
　　“我昨天开始看了，”他说，“看到第三章了。”
　　宋清词看了一眼那本书，问：“觉得怎么样？”
　　“还行，”周野说，“那个小王子挺有意思的，从自己的星球跑出来，到处旅行。”
　　“你看到他和狐狸相遇的那章了吗？”
　　“还没到。”
　　“那章最好看。”
　　“那我今晚回去看。”
　　双皮奶和红豆沙端上来了。周野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奶味浓郁，口感滑嫩，甜度刚刚好。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你尝尝你的。”
　　宋清词舀了一勺红豆沙，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
　　“那就好，”周野说，“以后我们可以把这家店列入清单。”
　　“清单？”
　　“就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的清单，”周野说，“书店、河边、面馆、奶茶店、咖啡馆、KTV、烤肉店、还有这家甜品店——以后还可以加更多。”
　　宋清词握着勺子，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红豆沙，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清楚了，”周野说，“跟你一起去的地方，我都记得。”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宋清词一起去了这么多地方。
　　宋清词没有说话。他舀了一勺红豆沙，慢慢地吃着。
　　但周野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商业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店铺的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因为是寒假，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假日特有的轻松表情。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路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周野看到门口的海报，停下脚步。
　　“要不要看场电影？”
　　宋清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海报上是一部动画电影的宣传画，画风温暖，色调柔和。
　　“你想看吗？”宋清词问。
　　“我都可以，”周野说，“主要是你。你最近不是刚看完《小王子》吗？这部也是动画片，说不定你会喜欢。”
　　宋清词看着那张海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周野去买票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和宋清词单独出来，但看电影和逛书店、吃甜品不一样——电影院是一个黑暗的空间，两个人并排坐在黑暗中，肩膀挨着肩膀，共享两个小时的光影和故事。
　　他觉得这更像一个约会。
　　他买了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检票进场的时候，他走在宋清词前面，找到座位坐下——中间排，靠右的位置，视野很好。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厅里的灯光还亮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在前排和后排坐下。周野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插好可乐的吸管，等着电影开场。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宋清词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变得更放松了一些。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关于成长和告别的动画片。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一只狐狸在森林里相遇，他们成为了朋友，一起度过了春夏秋冬，但最后狐狸选择了回归山林，男孩学会了放手。
　　周野一开始还在认真地看，但看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开始不自觉地分散到旁边的人身上。他借着银幕上反射的微光，偷偷看了一眼宋清词的侧脸——他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嘴唇微微抿着。
　　当电影放到男孩和狐狸告别的那个场景时，周野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他转头看去——宋清词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银幕，看着男孩站在森林边缘，目送狐狸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周野没有说话。他把爆米花桶往宋清词那边推了推。
　　宋清词没有转头，但他伸手从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电影结束的时候，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周野和宋清词也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还有冬天清冷的空气。
　　“好看吗？”周野问。
　　宋清词点了点头：“好看。”
　　“最后那段，我差点哭了。”
　　宋清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你吸鼻子了。”
　　周野被拆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不是也眼眶红了。”
　　宋清词没有否认。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街灯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冬天的凉意。但周野觉得，今晚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宋清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野。
　　“今天谢谢你，”他说，“电影很好看，甜品也很好吃。”
　　“那下次还来？”
　　宋清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公交车来了。宋清词上车前，回头看了周野一眼。
　　“寒假还很长，”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野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
　　他回味着宋清词最后那句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低头笑了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冷，但他的脚步很轻快。
　　他想起电影里那只狐狸对男孩说的话：
　　“你对我来说，就只是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小男孩中的一个。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会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会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他想，他已经驯服了某个人。
　　或者说，某个人已经驯服了他。
　　寒假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很期待第二天。
　　也很期待这个冬天剩下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