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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父亲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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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周野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等宋清词一起走。但宋清词今天动作比平时慢,他低着头,慢慢地拉着书包拉链,像是在拖延什么。
“怎么了?”周野问。
“没事。”宋清词说,但他没有站起来。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就在座位上等着。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刘洋走的时候喊了一声“走了啊”,陈茉路过的时候点了点头。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清词终于站起来,背上书包,低声说:“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宋清词没有说话,周野也没有开口,但他注意到宋清词的步伐比平时慢,而且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校门外的那条街。
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周野看到了。
校门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大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面色蜡黄,眼神浑浊。他倚着电线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他看到宋清词走出来,立刻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子。
宋清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周野感觉到了——他身旁的宋清词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清词。”
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一种讨好的语气。
宋清词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一张纸。
周野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宋清词,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认识他?”他低声问。
宋清词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个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走近的时候,周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夹杂着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
“清词,爸来找你有点事。”
爸。
这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周野的心上。
他转头看向宋清词——宋清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事。”宋清词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
那个男人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笑容:“那个……家里有点急事,需要点钱。你看你能不能……”
“我没钱。”宋清词打断了他。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你不是有奖学金吗?上次考试不是考了年级第三吗?应该有奖金的吧……”
“那是上学期的事。钱已经交了学费。”
“那你跟同学借一点也行啊——”男人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急躁,“爸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我没有。”宋清词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周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很多种父子相处的样子——有亲密的,有平淡的,有偶尔吵架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父亲,用这种语气向自己的儿子要钱。
像一个讨债的。
“你走吧。”宋清词说。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抓宋清词的手臂:“清词,你不能这样对你爸——”
周野动了。
他一步跨到宋清词身前,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叔叔,”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静,“他没钱。你找他也没用。”
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周野:“你是谁?”
“他同学。”
“同学?那你借他点钱呗,回头我还你——”
“他不会借的。”宋清词的声音从周野身后传来,依然很平,但带着一丝颤抖,“他也不会还。”
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瞪着宋清词,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你个不孝的东西,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对你的亲爹的——”
“够了。”
周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比那个男人高出半个头,虽然身形还不够壮实,但挡在宋清词面前的样子,像一堵墙。
“他说的你没听到吗?他没钱的。你找他也没用。”周野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再缠着他,我就叫保安了。”
男人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骂什么,但最终没有骂出来。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宋清词一眼,丢下一句:“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然后他消失在暮色中。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来。
宋清词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但焦点是涣散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宋清词。”周野轻声叫他。
没有反应。
“宋清词。”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宋清词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聚焦到周野的脸上。
“……嗯。”
“他走了。”
宋清词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机械,像是脖子上的零件生了锈。
“你还好吗?”周野问。
宋清词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不想回家。”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周野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清词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把这个人带走,带到任何一个没有那些破烂事的地方去。
“那就不回。”他说。
宋清词抬起头看他。
“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野带着宋清词走了十五分钟,来到了学校后面那条河边。
晚上的河边很安静,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划过。
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就是上次他们一起看日落的那张长椅。周野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递给宋清词:“戴上。”
宋清词没有接。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周野没有再劝,直接把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宋清词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周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陪着。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微微荡漾。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宋清词开口了。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周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爸从那以后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以前是打我妈,我妈走了之后,就打我。”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以前不这样的。我听我妈说,他以前是个挺好的的人。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就变了。”
“他输了很多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跑。跑了几个城市,最后在这里落脚。”
“他每次来找我,都是要钱。没有别的事。”
宋清词说到这里,停住了。
周野坐在他旁边,听着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开。
他一直觉得宋清词很安静,很疏离,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他以为那只是性格使然。
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性格。
那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你身上的伤……”周野的声音有些涩,“是他打的吗?”
宋清词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野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报警,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宋清词不说的原因,他大概能猜到——说了又能怎样呢?警察来了,教育一顿,放回去,然后被打得更狠。告诉老师,老师也只能叹气,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说出来了就能解决的。
“你今晚不想回家的话,”周野说,“就去我家吧。”
宋清词抬起头看他。
“我妈人很好的,她不会说什么。”周野说,“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宋清词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不用。”
“你回去的话,他可能还在那里等你。”
宋清词沉默了。
“就一晚,”周野说,“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回去拿书包。”
宋清词低下头,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周野把这当成默认。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晚带同学回家住。”
他妈秒回:“男的女的?”
“男的。”
“行,我收拾一下客厅。”
周野看着那条回复,心里暖了一下。他妈从来不多问,但总是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走吧。”他说。
宋清词站起来,跟着他走。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走到周野家楼下的时候,宋清词停住了。
“周野。”
“嗯?”
“……谢谢你。”
周野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下,宋清词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用谢。”周野说,“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就告诉我。”
“你不用替我挡——”
“我说告诉我就告诉我。”周野打断了他,“你一个人扛不了的,就分我一点。”
宋清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周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上楼。我妈应该煮好宵夜了。”
那天晚上,周野的妈妈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她没有多问宋清词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只是笑着说“多吃点,锅里还有”。
宋清词坐在餐桌前,捧着那碗馄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周野坐在他对面,看到他低头吃馄饨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但表情已经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他低下头,也吃了一口馄饨。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他想,以后这个人,他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