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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柳暗花明 ...

  •   茶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薛晴坐在邱刚敖对面,靠窗的位置。餐桌其实不算大,比手臂稍长一点,由于空间不大,桌面下他们不得不膝头相抵,感受温度交替。但薛晴有点走神。

      她以为,邱刚敖会选择类似于嘉怡选的那种地方吃饭,店面新净、明亮、阔落、上档次——这才符合他们这种人的消费习惯,而不是现在他们所处的这种,位于居民楼下的破旧小店。

      “这家店的叉烧饭和炸鸡髀都很不错,牛河也炒的很有镬气,你看下吃点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阿sir一手拿着菜牌,人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斯文样,布料精致的衬衫,腕上戴表,方正的黑框眼镜增添书卷气,怎么看都和身后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水管结垢,墙皮剥落,靠近门口的那面墙贴满了上世纪的电影海报,海报纸早已泛黄出现裂纹,柜台旁边还摆着个生满红锈的铁货架。这样的店铺,开在深水埗都不会显得奇怪。

      邱刚敖倒是看起来挺自在。

      薛晴眨了眨眼,压下心底异样,向前凑近,就着他手扫了一眼菜牌。

      “我没什么忌口,要份炒牛河就行,唔该。”

      “好,要喝点什么吗?”

      “都可以,白滚水都行。”

      邱刚敖似乎笑了一下。都可以的范围太宽泛,白滚水的选择又过于将就,于是他放慢语速,逐一给出选项:“柠乐、柠茶,还是奶茶?”

      “……冻柠乐,不要冰。”

      “好。”他转头呼唤侍应下单:“炒牛河,茄汁猪扒饭,两杯柠乐,其中一杯飞冰。要不要再来个金沙鸡翼?”

      最后那句,边讲,他一边转过眼神,看向她。

      真是好自然的姿态。

      薛晴自无不可,“可以,那要不要再加个菜?”

      “菜心?”

      “我想吃通菜。”

      “椒腐通菜。”放下菜牌,邱刚敖对侍应说。

      薛晴微微放松下来,始终挺直的背脊不着痕迹往后靠,直至完全贴合椅背。

      这样的环境,其实比起上次的咖啡厅更令薛晴舒服。菜是她熟悉的,烟火气也是她熟悉的。

      转头打量一眼,时间已不算早。天空一只手推走太阳,涂上深沉的夜色,但店铺里仍然坐满了人。穿着白色汗衫的阿伯低头看报;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友笑着闲聊,语句中夹杂一些不算文雅的粤韵风华;还有店老板,站在柜台后,咿咿呀呀地跟着音响哼唱遥远的她。

      「遥远的她,不可以再归家,我的梦里却,始终只有她。」

      声音嘶哑、跑调,却足够沉醉,充满感情,仿佛他也有一些不可抹去的往昔回忆。到最后那句“热情若冇变,哪管它沧桑变化”时,老板十分的感情骤然滑向十二分,头一摇,身体跟住狠狠一颤,然后没控制住——

      “桑”字破了音。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听到声音,邱刚敖抬头看她,视线在她唇角停留多了两秒。镜片后的目光微起波澜。

      “你没听到咩,邱sir?老板唱破了音喔。”她将双手搭上台面,脸朝向柜台示意,“不过,我这样听到人家唱破音就笑,是不是不太礼貌?”

      男人的唇角跟着牵了牵。

      “那你应该庆幸,刚刚只有我听到你笑,其他人没听到了。”

      “……哎?”

      他这个算是打趣吗?

      追随她目光移动,邱刚敖向外转过身,慢慢望向老板。《遥远的她》播完后,店铺里音乐变得更加抒情。很耳熟的前奏。又是一首评上过十大劲歌金曲的歌,家喻户晓的《当年情》。

      抒情之余,音乐多两分克制的怅惘,但老板一开口,抒情就变作悲情。

      邱刚敖唇角笑意加深,看着身侧女仔姿态,他一条手臂搭在桌面,下巴微抬点向柜台:“李叔是这样的,平时就钟意一边做嘢一边唱歌,现在他是上了年纪,前几年,他逢人就说他后生时是整条街的K歌之王,没人卡拉OK唱得过他。”

      “这么犀利?”薛晴有些惊讶,“不过,邱sir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细个时经常来。以前我老窦特别钟意这里的炸鸡髀,次次来都会点,连带着我都沾上口福。”邱刚敖说,“后来我做了差人,差馆附近是有不少美食店,但像这里这么平靓正的却没多少。比这里好吃的没这里平,比这里便宜的,又没这里好吃。越吃,反而越挂住这里。”

      正说着,金沙鸡翼跟两杯饮品先上了。邱刚敖从筷子筒抽出两对筷子,递了一对给她。

      “试下?”

      “多谢敖哥。”她接过筷子。

      称呼又变回敖哥了。

      邱刚敖动作微不可察一顿,眉尾挑了下,视线逡巡女子面容。

      ——被观察的人完全没察觉到男人异样。她夹起鸡翼咬了一口,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怎样?”邱刚敖打量着薛晴神态,含笑问道。

      “好吃!”

      鸡翼炸得十分酥脆,金黄的外皮裹满松化的咸蛋黄,咬下去外脆里嫩。里面的鸡肉熟度刚好,颜色是介于雪白与鲜红之间的粉,胭脂一般色泽。一口下去,鸡肉嫩得流汁,咸香鲜的汁液流淌到舌面,令人恨不得连骨头都吮个干净。

      依依不舍将肉咀嚼入肚,忍住即刻咬下一口的欲望,薛晴抬起眼帘,心里觉得差不多了。

      “对了,敖哥你叫我出来,具体是因为什么事?”

      ——短信里面是说好消息。一支轻盈的羽毛,沿着心脏轮廓轻扫撩拨,叫她好好奇。

      “……好消息,是跟我有关?”薛晴忐忑问道,仍不敢相信这种猜想。

      “是。”

      邱刚敖并不打算拐弯抹角,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下来。见薛晴停下动作,他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女仔碗碟旁边。

      “差馆之前同一些单位有过合作,前几日我出任务路过,刚好见到他们还有未撤走的招聘告示,就过去问了下消息。”

      “不过,你见工见得怎样了?一个月了。”男人放慢语速,语调虽然温和,但眼神却逐渐锐利起来。

      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是一位重案组阿sir的必备素养。即使现在不在审讯场合,但邱刚敖仍然认为他需要掌握更多消息。略显锋利的眼神穿透镜片,一看,顿时心下了然。

      “断了夜场小姐这条路,揾工很艰难?”邱刚敖直接问道。

      薛晴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她听到自己说,“我没学历,正经的高薪的工作根本找不到。”

      “对你来讲,怎样算高薪?”

      “什么?”薛晴愣了一下。

      高薪不就是高薪吗?

      “不同人对高薪的定义都不一样。”邱刚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有些人觉得五六万算高薪,有些人觉得一两万,还有一些人,八九千对他们来讲已经足够。阿晴,我需要知道具体数字,才可以帮你。”

      非常实际且清晰的道理。薛晴沉默了一会儿,心底飞快盘算,试探性地说:“到手一万二左右?”

      “……?”

      “……???”

      她望着邱刚敖表情,一时间不太确定,“是不是太多了?”

      她听电视台新闻说过,去年香港工薪族收入中位数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但一万二,剔除她家的屋租治疗费就去掉大半,足够覆盖生活成本,但若想有存款就比较勉强了,顶多是保证不负债。

      如果妈咪的病情再次恶化,她不确定顶不顶得住。

      不过……一个月求职面壁,一轮轮见工见下来,她也知道自己的上限,不敢奢求太多。这个数字对她来讲也确实算是高薪。

      “……没。”邱刚敖语气微妙,又问道,“你之前在夜场打工的时候,工资也是这个数?”

      “没这么多。”薛晴答,“出台一次的钱是坐台的两三倍,甚至如果做得好,到手翻五倍都有可能。我以前只坐台不出台,一个月业绩好的话到手可以有八千,差一点就六七千。但这些钱,屋租已经占了四千,剩下的,还要覆盖我妈咪的医疗,买药加上定期抽腹水就占了两千了。就算完全不出去娱乐,日日自己在屋企煮饭,也不太够用。”

      讲着讲着,薛晴注意到邱刚敖皱起眉,声音骤然收小,不知要不要再讲下去。

      但邱刚敖没叫停,那应该说明他还打算听下去,所以薛晴硬着头皮,继续说:“其实……燕姐那里已经算好了,看在我妈咪的面上,铺头抽成只有40%,正常来讲应该是50%的,有一些店抽成还要去到60%。”

      “……”

      邱刚敖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下来。

      “敖、邱sir……?”

      被叫到的人深呼吸,颇为头疼地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她不敢说话了。

      邱刚敖确实感到头痛。

      一万二对普通人来说,其实已经足够,甚至如果只有一个人生活,这条数都勉强算得上富足。但薛晴最大的不确定性是拖着一个需要定期治疗的妈咪,失去生产能力的妈咪。

      上次跟她分别后,邱刚敖也有上网查过资料,大概了解了肝硬化的开销。公费医疗能够覆盖的范围始终有限,不少治疗和进口新药都需要病人自费。据他所知,有些情况严重的肝硬化病人一年最高治疗金额甚至可以去到五六万港纸,更夸张的还有总共耗费二十万的肝病案例。

      太正常了。对于医院来说,对于医学界来说,这些开销太正常。

      但是,人类眼里的鸿毛,却是蚂蚁眼里的泰山。

      要怎么办才好?

      “你没有学历?”邱刚敖突然后知后觉,抬起头,“你读到哪一年?”

      “……”薛晴:“中三。”

      “为什么不读下去?”

      “……邱sir,”薛晴的声音变得僵硬,“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迟了?”

      “不读下去,自然是因为没办法读下去。”

      薛晴想了想,说:“我不是香港本地人。”

      跟邱刚敖不同,甚至跟陈嘉怡也不同,薛晴知道嘉怡的妈咪是香港本地人,只不过是因为屋企一直贫困,所以嘉怡妈咪才沦落到跟她妈咪一样。

      但她不同。

      “邱sir,你知不知道七八十年代发生过什么事?”

      七八十年代。邱刚敖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妈跟我说过,我们祖籍在福建。民国时大陆打仗,国民党到处抓壮丁,外公就逃到了广东。后来大陆解放,广东有过几轮逃港潮,阿公阿婆就带着我妈偷渡来香港了。我阿婆死在了路上。”

      “那时港英政府说,只要大陆人能够成功抵达香港市区,就可以有身份证。有几多个人不是抱着飞黄腾达的美梦过来的?”

      飞黄腾达,哈,飞黄腾达又哪里有这么简单?表面上港英政府是包容大度地给予新港人一个家,实质上,之所以颁发身份证,只是为了吸引大量廉价的劳动力。

      这本身就是港英政府为了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而用蜜糖包装的骗术。

      薛晴勾了勾唇,脸上没什么笑意:“大家都做着来港飞升的美梦,但现实就是:我阿公没文凭,找不到工作,只可以从环卫工人干起。他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没几年也死了,只剩下了我妈。”

      薛晴面无表情地补充:“他死的时候,我妈咪还不到十岁。”

      “……”

      十岁,孤女,父母双亡,外地人。

      邱刚敖没有立即开口。气氛有几分凝重。

      以薛晴母亲当时的情况,能够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至于薛晴,可以被她妈咪平安健康地带到这么大,则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晴,晴天的晴,雨过天晴的晴。

      “所以你们才……”再次开口时,邱刚敖声音有些滞涩。

      “才会没书读,才会沦落到做鸡。”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般,薛晴平淡地接上了邱刚敖没讲完的话。

      就好像话题的女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她母亲。

      邱刚敖闭了闭眼。

      睁眼时,他轻轻呼出了口气。

      “我会帮你。”

      ……

      邱刚敖给了她好几个选择。

      自然不是直接安排入职,就算是前途无量的阿sir都没有这个本事。但有他筛选,一些机构有他帮手斡旋,总比她自己盲目海投要好。

      ——“但关键是要看你。”邱刚敖说,面色比平时严肃,“我可以推荐,但具体他们录不录用,要看你的表现。”

      ……

      竞赛开始。

      「警署之前跟关爱队合作举办过交流会,我有识得的伙计刚好负责那次活动。他们现在招紧活动干事,主要是做社区防罪的,一万三到一万四人工,试不试?」

      这是第一个机会。

      「我试下!」

      面试失败。

      「录音发我。」邱刚敖说。

      「……什么?」

      「录音。」他重复,然后沉默半秒,「你见工时不录音?」

      「……」薛晴眨了眨眼,没人跟她说过面试还可以录音,「下次一定。」

      ……

      「保良局知道吗?妇女庇护中心。她们请紧福利工作员,一万七起薪,但要求会有点高,你去试下?」

      「收到。」

      ……

      一日后,她苦哈哈地发送消息:

      「……敖哥,我学历不够,他们不要我。」

      「这次我倒是有录音,但就是不够五分钟,你要不要……?」

      「咳,这个不用了,唔好意思。」邱刚敖摸了下鼻子,重新打开招聘启示看了眼,难得心虚,转而提到:「明爱有间长者中心同样在请福利工作员,虽然同样要中五学历,但是刚好我识得人,你可以试下。」

      两天后。

      「敖哥,录音正在发送中,救救。」

      「好,等我下班,我听下。」

      邱刚敖:「……」

      邱刚敖:「你下次回答问题时可以不用这么老实,可以适当包装下自己的。」

      「适当包装……是指怎么包装?」女仔虚心求教。

      「比如说,他们问你会不会处理XX问题时,你可以讲……还有这种情景题,你可以这么答……」

      男人拆解问题,逐一分析。

      「哦、哦哦哦,哦哦!多谢敖哥!」

      ……

      「路德会的福利机构最近准备招合约工作员,月薪一万五,你试下?」

      「好。」

      「乐饷社的仓务助理,一万四。」

      「收到!」

      「东华三院的活动干事。」

      「马上试下。」

      ……

      ……

      “敖哥、敖哥——”

      晴朗的艳阳天,云层稀薄,金灿灿的阳光在枝桠间荡秋千,荡到公园的花岗岩石凳上。下午三点几,明明未到人们的下班时间,但女仔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喂?”

      将手机贴近耳边,电流声嘈杂,比心跳声更乱,但她一刻都不想再等待。

      她从没有哪一刻,这么迫切地想要分享心情。

      “敖哥?听唔听到?”薛晴重复。

      音筒传来细微变调的呼吸声,电话接通,对面的人貌似无奈地笑了一下。

      “上紧班啊大小姐,什么事这么急?等我一下。”

      随即是一阵紊乱的脚步声,伴随衣料挤压声,同时裹挟来若有若无的人声交谈。薛晴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可能正和同事在一起,是开会?交流案情?还是什么?啊,她的电话是不是打得太不是时候?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等待电话对面的指引。

      嘎吱。开门。嘎吱。又关门。后背衣料抵上墙壁的摩擦声。

      “哪里的offer?”

      “你猜下我刚刚接到了什么——哎?等等?”

      薛晴张开口,刚说半句,耳朵迟滞地捕捉来声音,她骤然瞪大双眼。

      “邱sir?你点解抢我台词?”她提高音量表达不满。

      “还需要抢吗?”邱刚敖笑了一声,“这个时间打我电话,除了顺利找到工作,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恭喜。”他声音低缓下来,慢慢地道了声喜。

      祝贺完,他又问了一次:“所以是哪里?”

      “你猜下?””女仔将问题踢回去。

      “这么多招聘消息,好难猜的喔。”

      “难猜你都猜下嘛,有些参与感好不好?”

      心底失笑。邱刚敖慢慢地将电话换了只手,想了想,参与猜谜游戏:“妇女中心?”

      “不是。”

      “食物银行?”

      “也不是。”

      “那——我认输。”

      在她以为邱刚敖要回答第三个地点时,男人很好心情地投了降。

      邱刚敖垂下眼,笑着握紧手机:“那我们阿晴小姐可不可以宽宏大量地给我解解疑,答案是哪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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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主页已完结内容: 1、FF7萨菲罗斯:《[ff7]生死幻戏》 2、怪奇物语001:《[怪奇物语001]跟大魔王同居的那些年》 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很想要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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