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如何回到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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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落雨了。
香港这个地方，一粒婆娑泪眼嵌在南海上方，常年遭受着珠江口奔涌的潮水洗礼，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日夜都沐浴在潮湿黏腻的雨中。
雨水淋下来，淅淅沥沥，越下越大，愈发狂肆，沾湿衣角发丝。屋里也在落雨，逼仄得连双臂都伸不开的阳台上，挂满晾衣架的衣服也在湿哒哒往下滴水，连人都要跟着受潮。
受潮的墙皮会软烂发霉，又湿又软，轻轻一掂就碎下一大片。受潮的人呢？不知道。
今天整日，薛晴都将手机设置为静音，除了工作群聊外，其他聊天她一概没点过。这就像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好像只要她控制住不看，不关注未读消息是什么，事情就没有发生，邱刚敖也没有联系过她。
但还是能看到的，将该清理的工作消息清理完，顺带回复了妈咪的日常关心，红点上仍然显示着19的数字。
哇哦，邱sir还真是好关心她，居然不到一日就跟她发了这么多消息。她都不知道他们几时变得这么亲近？
心脏突然缩紧，好像有一条钢钻硬生生凿进牙齿，凿得薛晴又酸又痛，差点吸不了气。
过去，在她最盼望得到邱刚敖回复时，常常一条消息发出去，苦等几小时几天都得不到回应。现在呢？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疏远他了。他倒好，不到一日就发出这么多条消息，搞得他们好像你侬我侬的情侣一样。这算是什么？
她下意识想笑，眼眶却酸涩得想哭。防盗窗外的雨水仍在肆虐，她感觉自己都成了被这暴雨扑打的芸芸众生之一。
因而，一个人犹豫着，犹豫着，犹豫了好久都没决定好要不要看消息。
“阿晴，怎么样啦？”
老人的问声从身后传来，纠结被勒令终止。
薛晴现在还在受访对象的家中。老人叫做娟姨，今年六十多岁，性格十分随和。几次探访下来，她也算了解了这户人家的经历。
娟姨一生不算顺遂，她年轻时死了老公，一个人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长大，用血汗钱养他娶到老婆。结果儿子好死不死学人出轨，跟着个年轻靓女跑去大陆，留她一个老人面对满地鸡毛。
媳妇又哭又闹，觉得男人变心太易，负她一片痴心，竟然一气之下跳了楼，剩下个懵懂小子。于是娟姨只好再一次含辛茹苦带孩儿，只不过带的人从儿子变成了孙子。不知是算命运轮回还是重蹈覆辙。但愿不是重蹈覆辙。
如今，老人上了年纪，没有工厂要她，便完全靠政府综援以及捡垃圾维生。
当年媳妇就是在这个阳台处跳楼的，防盗网也是在那之后才加装的。见薛晴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娟姨心中忐忑，便走了过来，直到女仔背后。
确认薛晴全须全尾没有事，老人才松了口气，挂上笑容，找话题道：“哎呀，今日这场雨真是奇怪，明明昨晚天气预报都没说要下雨的，结果这个天说下就下，都不知是不是气象局那些人拿钱白干事！”
“说不定是天气公公翻面太快，快到连气象局都看不过来呢？”薛晴下意识将手机熄屏装入口袋，掩饰般飞快接上对话。
到最终，她还是没看那些未读消息。
再拖一拖吧。她想。所谓疏远，这就是必经的一步。拖一拖，慢点回复，到后面对方自然会自觉没趣，减少聊天频率。
这么想着，绞弄心脏的痛意竟比先前更痛，她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我看这场雨，好像没几个钟都不会停喔。”随手抓一个话题，薛晴牵动唇角好几下，才勉强挂上笑容。她对娟姨讲道。
“我也觉得。啊！对了，你是不是没带伞？”娟姨问。
“是啊，都没想到今日会下雨。”
“那要不要在我这里坐多一阵？”娟姨打量起女仔神情，“年纪大了，人就是忍不住怕冷清。都唔知阿伟昨晚跑咗去边（跑去哪了），整晚唔见人，你如果方便，不如留多一会儿陪我说话？”
“阿伟出门了？”没有留意到阿嫲的后一句邀请，薛晴愣了一下。
前一天她同样是来了娟姨家探访，送了些社团的慰问品，离开时，娟姨热情地送了她一袋苹果，还叫阿伟送她下楼。
她出门时，天色已至黄昏，云层红得像染血的鱼鳞。因为时间已晚，所以她并没有叫阿伟送到她下楼，而是到楼梯口就够。
……整晚没回，总不可能是送完她出门后，阿伟就再没回过家吧？
“是啊，”娟姨说，“昨日下午他送你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过，我还以为他是陪你去到地铁站呢。是啦，阿晴，晚点你还有没地方要去？如果顺路的话，可不可以帮我去屋村那边看下？”
“那条友仔，平日得闲就成日过去那边玩，说不定他就在那边。今朝新闻说回收场失火，不知点解，我的心一直绞着绞着啰啰挛啊……”
……
另一边。
【邱刚敖】：新闻说茶果岭那边失火，我check过地址，离你工作地点很近，阿晴，你这几天工作小心点。
没有回应。
【邱刚敖】：阿晴？
【邱刚敖】：这单case从观塘反黑组移交到我们部门了，下午我就会带队去现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依然没有回应。
【邱刚敖】：是工作太忙了吗？午餐时间了。
……
【邱刚敖】：阿晴？你有没有遇到危险？看到的话尽快复我……
人真是好奇怪。正常对话时，就算对方不回不理都不会觉得迫切。但一旦起了波折，特意关注起回复，人就会被紧张困惑焦虑控制，不知不觉越发越多，就好像山林起火，得不到回复就无法熄灭。
他还是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跟薛晴发这么多消息。
真是可惜。难得一次失控，野兽却得不到安抚。
邱刚敖靠在街边灯下，眼光沉郁。斯文的黑框眼镜几乎掩不住镜片后的烦躁，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平时薛晴一向回复得很快，多数时候秒回，除开睡眠时间，就算再慢都不超过三四个钟。
她在躲他。警察的直觉为他揭开答案。薛晴在特意冷待他，不然没有理由。
但为什么？因为昨晚的事？
他不是已经拒绝了任雯雯，还开车送薛晴回家了吗？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梦境发生的事情不合时宜地泛上脑海，在那场荒唐的梦中，他是如此强势地捉紧她，控制她，向她百般索取，将她紧箍入怀就比捉紧一只雀鸟更加轻易。
邱刚敖知道他不应该有多余的遐思。他们只是朋友。
……他只当薛晴是妹妹，小他很多岁的学生妹，一棵应该呵护长大的小草。怎么能当那场不知所谓的梦境为真？
但阴暗的情绪仍似墨汁滴水，漆黑的丝絮在澄白中扩散开来。每个人心里都沉睡着一头野兽，暗面的掌控欲连同难以察觉的病态满足，几乎要像肆意蔓延的枝条般勒紧心脏，捆得他浑身作痛，恨不得采取行动。
但是，不行。
“敖哥，标哥那边已经重新提审林志强了，这里是他传过来的report，接下来怎么安排？”
阿华的声音传了过来。冰冷的现实带来异常的割裂感。邱刚敖强迫自己回过神，抬起眼，面前是罗剑华递来的资料。
关上手机时，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薛晴还是没有回复。他觉得她可能甚至连看都没看。
这算是什么？雀鸟翅膀硬了，可以快活飞走？
冷笑呵上喉咙口，忍了忍，邱刚敖还是没有笑出来。他伸手扯了下领带，发泄般叫自己散热，随后接过材料。
“知道了，我看下。”男人语气平静。
今日一早，接到案件信息后，邱刚敖第一时间就召开了行动会议，安排部署。由于有线索隐约指向之前在夜总会散货的林志强，因此，他特意派了标哥去重新提审林志强，剩下的人随他来现场调查。
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邱刚敖定格在最后一页，指腹不自觉摩挲页角。
“怎么说，敖哥？”打量着邱刚敖神态，阿华问道。
“林志强之前散的那批货，有一部分是来自茶果岭章家荣的。”
“……章家荣？”罗剑华怔了一下，“是那个忠义堂的坐馆？”
“是。”
自从香港回归以来，港政府一直在加大扫黑力度。风光的社团换了一轮又一轮，黑社会的龙头也已换代好几位，唯独忠义堂的坐馆章家荣，一直稳坐在他的宝座上。
跟其他社团最大的不同，是章家荣这个人作风十分低调，性格也谨慎多疑，最重要的，是做事够狠够干脆。以前警队都有试过派遣卧底去他的社团，但无一例外，那些卧底不是晋升失败，就是被发现身份暗中处理掉了。
警方已经跟着这条线很久了，始终非常棘手，找不到突破点。
思忖着已获知的消息，阿华一手抚摩起下巴，感到头痛：“以章家荣以及他们社团的风格，恶意纵火烧回收场这种事，好像不多像他们会做出来的喔？”
“那当然不是他们做出来的啦。”邱刚敖笑了一下，说道，“放火的人不是已经捉到了吗？”
“你是说那些南亚人？”
“没错。”邱刚敖合上材料，“如果只是想给纵火案结案，现场人证物证俱在，这单case根本不会叫我们接手。”
重点是，那些南亚人为什么要放火烧地？
排除卧底，反黑组也有在茶果岭附近招收线人。根据线报，前几年忠义堂似乎招收了不少南亚人入会。按江湖规矩，那个倒霉的回收场算是忠义堂的地头。
无端端的，底下的人怎么会突然放火烧大佬的地盘？莫非二者反目成仇？
会跟上面那条很难啃的“大章鱼”有关吗？
罗剑华听完，眼珠转了转，隐约听明邱刚敖话中深意：“你的意思是……？”
“上头醉翁之意不在酒。”邱刚敖说。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手中那沓资料表面，同时视线逡巡四周围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后，才压低声音：“这单case靠分区的人已经足够调查清楚了，上头分配给我们，只不过是想着可不可以靠纵火案的线索，追到背后那条大鱼，来加一笔业绩。”
“已经年底了。”他重音强调。
警署也是要交付年终汇报的。
这可不只是他们重案组一个小单位的业绩。上面那群大佬可都等着底下人交些好看的报告，好叫他们在电视面前刷一把存在感，哄得一哥开心，哄得选民开心，最终也好叫自己钱包最开心。
人嘛，出来打工，为的是什么？
地位，权力，兜兜转转，到最后，抓得实的，不还是钱？
想到此处，邱刚敖又不自觉扯了下嘴唇，弧度带几分讥诮。
他们日晒雨淋，殚精竭虑，但上面那些人啊，血不用流，命不用拼，一天到晚舒舒服服地坐在空调房里，打几个电话发几个order，就可以等到底下人扑心扑命为他献上果实。
其实体制内跟普通职场没什么不同。上层勾心斗角，下层徒做嫁衣。
只不过，做警察，会比做普通白领多一些正义感，多一些责任心。
是那些抱负束缚他们。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升上去？
等他升到上去，自然要同现在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出区别。但一切前提，是他要遵守现行的这套游戏规则。
不守规则，即使有再杰出的才能都无法入局。
邱刚敖上下看了罗剑华一眼，又转过身，扫视一旁反光的窗玻璃。玻璃沾染雨水，水珠汇流成串，将人的影子尽数打乱。即使如此，也够他看清楚想看的东西。
他抬手拍了拍阿华的肩膀，吩咐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晚点回屋企冲个热水澡，换套衫，明日穿便服过来。”
邱刚敖转头望向寮屋方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我们走近点打探消息。”
……
夜晚，八点。薛晴独自撑伞，走在雨里。
茶果岭这片寮屋她听说过好多次，但论及现场，她还是第一次来。
密密麻麻的寮屋又低又矮，多数只有两层高，用木板铁皮潦草堆叠起来，一栋挨着一栋，像一大块难以切除的恶性肿瘤。
自从踏入寮屋区域后，薛晴就一直感觉到有视线在隐秘打量自己。无论她走到去哪儿，身后都好像跟着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时而远，时而近，时而仿佛贴到她身后，时而又像是隔着几十米幽幽跟随。
滴答、滴滴答。
雨水拍到铁皮屋檐，爆裂成震耳欲聋的炮弹声，狂乱地吞没所有脚步动静。薛晴又一次狐疑扭头，望向身后，但除了坐在士多店里听无线电发呆的老细，就是一口叼着烟低头打牌的古惑仔。没人在看她。
“……”
真的没人在看她吗？
难道是她的错觉？
心跳得越发迅速，隆隆地几乎闯出喉咙口。她捏紧手掌，感觉到手心黏腻一片，不知到底是自己的汗水，还是雨水潮水。
雨水沿着铁皮屋檐拱起的弧度淋下来，滑落到石板路上，阴渗渗地映出路面灯光。远处仿佛有灰影在水面上摇曳晃动，看不真切。
空气不知何时弥漫起幽幽的雾气，说是雾气，却萦绕着怪异的臭味，像化学药水混合般奇异刺鼻，无形间笼罩成片建筑群。
顺带着笼罩住她。
飘渺而迷离的烟雾，怎么能轻易摆脱得掉？
按照娟姨的说法，阿伟常去的地方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其实薛晴知道她不应该过来，这个地方不安全。
说到底，娟姨跟阿伟也只是她工作上的服务对象。工作归工作，为了赚钱在社会立足而已，根本没必要付出感情。
但他们的家庭跟她又何其相似？
一个有缺口的家庭，同样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家庭，同样只有一个女人带着细路，没有能够担起责任的男人。在他们的家庭里，娟姨就好像她妈咪，阿伟就好像她。但娟姨没有逼迫踏上歧路，老人家唯一的愿望，只是孙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她大概猜得出那个细路会在这里做什么，但或许是社工工作的责任感，她总不能眼巴巴看着那个孩子行差踏错，到最后叫家里老人伤悲。
反正只是找下人，她找到阿伟就走，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她从没来过寮屋邨，没有人认识她，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跟着她走这么久呢？只不过是心理暗示。
不会有事的。
雨水升腾为水蒸气，混合着雾越飘越深。她继续往前，估算距离。旁边住屋的电视在播放黄金档剧集，再旁边猪肉佬在开着水龙头磨刀，再再旁边有后生仔吃烧烤饮酒。声音逐渐远去，雨水滑过屋檐，滴落到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听到沉闷的有人搬重物的声音。她听到打火机啪响的声音。她听到有人从身后跟着她的声音。
哒，哒哒，哒。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