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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溪边的人 他靠在那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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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酥酥就不在屋里了。
沈晚棠睁眼时,枕边只剩一截猫毛,灰白软细,黏在竹枕上。她没叫人,先坐起来,把那截毛捻在指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透亮,檐下有鸟叫,后山方向还蒙着一层薄雾。
晓月进来卷帘,往屋里扫了一圈,说:“准又去后山了。这些日子它跟后山较上劲了。”
沈晚棠换好衣裳。素色薄衫,裙子裁得利落,没让晓月多弄头发,只拿一根素银簪挽住。她打了一小碗绿豆水,慢慢喝了,站在廊下等身上的热气散一散。
“走吧,去寻它。”
后山在庄子西面。过一道竹桥,桥下溪水清亮,能看到水底石头。再沿溪往上走一截,路就窄了,草也深了。清晨的山里潮气重,草叶上全是露水。有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擦着竹叶,扑簌簌落下一小片水珠子。远处溪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又落回去,荡开几圈细纹。
沈晚棠走在前头,裙摆很快湿了半幅。晓月跟在后面,一边拨草一边劝:“小姐,这路滑,您慢些。”
“它一只猫都能来,我怕什么。”
“它是有四只爪子。”
沈晚棠没理她。
山路她其实认得。哪处生野莓,哪处长着成片的野山菌,哪段溪浅可以踩石过去,她都还有印象。只是这印象太旧了,旧得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轮廓在,颜色淡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偶尔扫一眼路旁的草木,并不真要寻什么。
“小姐,您听。”晓月忽然拉住她。
沈晚棠也听见了。林子里传来“哎呀”一声,像人压着嗓子喊痛。晓月吓了一跳,忙挡到沈晚棠前头:“什么声音?”
那声音不远,就在前头溪拐角处。沈晚棠拨开一丛野竹,看见一只狸花猫被山藤缠在后腿,正急得喵喵叫。一个灰扑扑的人影蹲在它旁边,背对着她们,手里捏着把刀,一下一下割藤。
那人衣裳灰蓝,湿透了,破了七八处,沾满泥草,看不出本来式样。他头上没束发,短发乱糟糟地贴着额角,像从山里滚出来的一般。
沈晚棠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原地,看那人的手。
他割藤的动作很轻,不是乱划。每一刀都避着猫腿,只挑缠得最紧的那几根。酥酥叫得凶,他也不急,一边低声说“别动,马上好”,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猫的身子。那手背上被藤刺划出两道血痕,他像没知觉。
“你谁?”沈晚棠出声。
那人回头。
一张脸倒是生得清秀,眉目干净,只是狼狈。他看见沈晚棠,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的刀,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挣开一半的酥酥,又抬头看她,“这猫是你的?”
他说得迟疑,声音不大,却笃定。
沈晚棠往前走了一步。酥酥已经认出她,叫得更急。那人把最后一根野藤割断,酥酥脱了身,却不肯往沈晚棠这边跑,反而回头蹭了蹭那人的手。
沈晚棠站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叫:“酥酥。”
猫这才犹豫着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去看那人。那人冲它摆摆手:“去去去,你主人来了。”
酥酥这才小跑过来,钻进沈晚棠怀里,浑身湿乎乎的,沾了她一襟草屑。
沈晚棠把它抱住,看向那人:“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云溪庄后山?”
那人站起来。他个子不矮,只是身上那身衣裳又宽又破,显得人薄瘦。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叫陆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在山上,一睁眼就到这地方了。”
“这地方?”晓月插嘴,“这是沈家的庄子,你莫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没有。”陆川忙道,“我醒来就在这林子里,什么也没干。是听见猫叫才过来的。”
沈晚棠看他一眼。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身沾着藤汁,刀柄被手挡去大半,只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旧痕,像是刻着什么。她没看清。
陆川见她目光落在那把刀上,下意识把刀往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妥,没动。
“我的刀。”他说,“我爹留的。”
沈晚棠问:“上面刻的什么?”
陆川松开手,把刀柄朝她亮了一下。
“陆记。”沈晚棠这才看清。
她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酥酥,又看向陆川。这猫除她之外从不让生人近身,方才却蹭了这人的手。
“你受伤了?”她问。
陆川低头看自己手背,被野藤划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小伤。”他说。
这时后头传来人声。庄子里的陈六提着柴刀从坡上下来,一眼看见林子里多了个陌生人,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这一声引来了赵叔。赵叔带着两个庄户从后山小路赶上来,一见陆川,脸色立刻沉了。
“哪里来的?”赵叔上前,劈头就问,“路引呢?”
陆川往后退了半步,说:“什么路引?”
“过州县不要路引?”赵叔看着他短得扎眼的头发,脸色更难看了,“头发也怪。你是逃兵?还是山里流窜出来的?”
陆川没说话,只把刀攥得更紧。
赵叔使了个眼色,两个庄户便一左一右逼上去。左边那个凑近看了陆川一眼,回头低声跟赵叔说:“衣裳样子怪,不像咱们这片的。”右边那个眼睛扫到陆川手里的刀,把自己手里的柴刀往前提了提。
陆川往后再退。溪岸湿滑,他退了半步,后背就抵上一棵老槐。那树的根须从岸边的石缝里拱出来,他靠在上面,像刚从这山里挣出来。
两个庄户逼到近前,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伸手要拿他。陆川侧了侧身子,把拿刀的手往身后一藏,手指在刀柄上越收越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鸟不叫了。
溪水还在响。草叶上的露水被几双脚踩得稀烂,混着泥,沾在每个人的鞋面上。沈晚棠看见陆川的刀柄上糊了血和藤汁。他靠在那棵老槐上,灰蓝破衣和树干的颜色混成一片,人像被这山吐出来,又给按在了这里。
“刀放下。”赵叔说。
陆川不动。
“听见没有?把刀放下!”
陆川还是不动。他背抵着老槐,胸膛起伏,眼睛在赵叔和两个庄户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沈晚棠身上。那握刀的手没松,刀尖朝下,血珠子顺着手背滴进草里。
赵叔上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腕。陆川僵了一下,没有挣。他抬眼,正和沈晚棠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晚棠正看着他。她先看的是他手里的刀,刀柄上“陆记”两个字被血和藤汁糊得只剩半边。然后她的目光才慢慢移回他脸上。陆川那眼神不是认命,也不是求她,像是这会儿才真正明白过来,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说得清的路,只有手里这把刀还是自己的。
沈晚棠看懂了。
她怀里的酥酥也探出脑袋,朝陆川叫了一声,叫声很轻,像催促,又像舍不得。陆川听见猫叫,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赵叔仍扣着他的手腕,回头朝两个庄户道:“把刀收了,带下去。”
右边那个庄户上前,去拿陆川手里的刀。刀柄被血和藤汁糊得发黏,抽出来时在他掌心拖出一道淡红。
陆川没应。他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滴下去,落在草叶上,很快被露水化开。
沈晚棠把酥酥往怀里按了一下。
“晓月。”她低声说。
“小姐?”
“去看看赵叔怎么说。”
晓月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沈晚棠抱着酥酥,站在野竹边上,没再靠近,也没走。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陆川灰蓝破衣和乱糟糟的短发上,让他整个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看着赵叔把人往下押,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这人,怎么会在我们山上。”
晓月没听清,回过头来:“小姐说什么?”
沈晚棠摇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