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暇写

1、夏夜香气 在时针指向

　　在时针指向午夜12点的时候，罗非终于把手上的PPT画完了。点下发送键以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拾细软准备回家。
　　罗非下楼的时候，夜风隐约传来了晚来香的清香。罗非打了个喷嚏，无端端多愁善感起来。
　　她觉得这12点的指针就好像收回了灰姑娘的所有魔法，掀开了光鲜与斗志的表面，裸露出疲惫与迷茫来。在午夜奋战PPT的时候，罗非也想过，究竟这样是否值得。放到6年前的大学年代，那答案应该是毫不犹豫的一声YES。当时的她，还踌躇壮志。可以为了案子与队友通宵达旦讨论，或是一个月扑在书堆里查找答案也毫不无聊。那时，她心中坚定地认为，自己将在中国的国际化进程中留下不大不小的一笔，帮助成就一批伟大的企业。
　　除了心中光辉的理想之外，罗非的大学生涯基本乏善可陈。大学时的她只梳马尾，背双肩包，来往穿梭于宿舍教室和图书馆。校园里的恋爱圣地"大明湖畔"她只去过一次，还不慎惊起了一滩"比翼鸟"。篮球场上飘洒的荷尔蒙，她只骑车远远地经过几次。灰色的模糊一团的大学岁月里，有GPA，有大大小小的比赛和奖学金，还有，还有那个永远清爽而遥远的白色身影吧。
　　"罗非？！"
　　这一声招呼把罗非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望向来人，不由惊诧地睁大双眼："是你？"
　　——是林楠。
　　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两个饭团。楼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已经抽掉了，领口松松地敞着。六年了，他居然还是那副样子——清爽得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好像中间那些年的折旧全算在了别人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罗非问。
　　"我刚入职。"林楠晃了晃塑料袋，"加班到现在，出来买个夜宵。你呢——还在做恒远的案子？"
　　罗非心里微微一动。恒远是她跟了大半年的项目，公司内部知道的人不多，他消息倒灵通。
　　"换了，现在做瑞昌。"她说，"你去了哪家？"
　　"德正。"
　　德正。罗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德正咨询，他们的竞对——同在一栋楼里，电梯上下，走廊左右，做的却是同一块市场上的刀兵相见的买卖。这楼里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电梯里碰见对面公司的，微笑，点头，绝不谈项目。
　　"什么时候来的？"罗非问。
　　"上周一。"林楠撕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含糊道，"从上海调过来的。"
　　罗非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几个人常在学校东门的小吃街吃烧烤，林楠总是最先吃完的那一个，吃完就靠在椅背上，听别人聊天，偶尔笑一声。他笑起来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现在这个笑，带着一点成年人特有的分寸感，好像每一丝嘴角的弧度都经过了计算。
　　"挺好。"罗非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年没见，该叙旧还是该客套？叙旧的话，她们之间那些旧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可叙的——不过是同级的同学，一起做过几个案例比赛，他帮她改过一次财务模型的公式，她请他喝过一杯奶茶。毕业以后各奔东西，连同学群里都很少说话。那点暧昧的、暧昧不明的什么，像大学图书馆里飘浮的灰尘，从来没有落定过。
　　"你还是老样子。"林楠忽然说。
　　"什么意思？"
　　"十二点下班，还站在花坛边发呆。"他把牛奶盒插上吸管，"以前考试周你也这样，考完了不回去睡觉，在教学楼门口站着看天。"
　　罗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他记得。她以为那些事情早就被时间冲得干干净净了，就像图书馆的灰尘，被某一阵风一吹就散了。原来没有。
　　"那时候是兴奋。"罗非说，"现在是迷茫。不一样。"
　　林楠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迷茫也挺好。"他说，"说明你还在想。不想的人才是真的完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落在了罗非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是文飞的消息："PPT收到了，明天九点客户会议，别迟到。"
　　"我得走了。"罗非把手机塞回兜里，"明天还有会。"
　　"嗯。"林楠点点头，"早点休息。"
　　罗非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罗非。"
　　她回头。
　　林楠站在路灯下，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着："欢迎回来。"
　　他说的是"欢迎回来"——好像她离开过什么似的。罗非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摆摆手，继续走。
　　晚来香的气味越来越淡了，夜风裹着城市的低鸣，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叹息。罗非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楠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孤零零地亮着，也不知道在指引谁。
　　她想，六年了。六年前她觉得答案是YES，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的那种YES。六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同一个深夜里，答案变成了一个她写不出来的字。
　　也许还不是答案的问题。也许是她忘了自己当初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