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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戏残音,人心误读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糖水铺里的食客渐渐散去。

      几张木桌之上还残留着糖水的甜香,碗碟零零散散摆放在台面。阮晚伶捧着那碗红豆沙,并没有急于入口。瓷碗传递出来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神魂深处,那道束缚她数十年的戏院枷锁,依旧在微弱地松动,如同风化的旧木,每一分颤动都真实可感。

      在旁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安静坐在角落、气质温婉的旗袍女子。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苏砚那无意的指尖相触,究竟带来何等撼动。

      百年困于戏台,一遍遍重演含冤身死的悲剧,看尽幻墟之内虚妄喜乐,挣扎、嘶吼、反噬,换来的只有枷锁愈加收紧。她曾经以为,解脱要靠杀戮,靠破坏现实世界,靠逼得天地规则让步。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渡化,原来不需要刀光,不需要怒吼,仅仅是人间一碗温热的红豆沙。

      阮晚伶抬眼,目光越过桌面,望向柜台后的苏砚。

      少女正低头清洗碗具,水流哗哗作响,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半张侧脸,烟火气十足,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神性。

      可在阮晚伶的脑海之中,已经自动补全了无数层深意。

      ——墟主不愿显露神威,刻意沉沦市井,以凡人的身份体察世间万般苦楚。
      ——不施威压,不立庙宇,不收信徒,只用一碗糖水,消解厉鬼百年怨怼。
      ——这是最高深的大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她越想越是敬畏,连握着瓷勺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站在门边角落的沈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乔装成普通路人,不敢上前打扰,只敢远远观望。当看见凶名赫赫的戏院墟灵安安静静坐在铺内,姿态谦卑,没有半分凶戾,沈烬的内心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心里飞速推演局势:高阶墟灵主动前来试探,却被墟主不动声色降服。没有打斗,没有异能碰撞,仅仅是一席交谈,一碗糖水,便化干戈为玉帛。

      这哪里是简单的实力碾压。

      这是攻心为上,以德收服异类势力。

      沈烬默默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背过身,飞快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卷三记录:戏院幻墟之主阮晚伶,归降。墟主不战而屈人之兵,收一大臂助。雾港各方势力平衡,自此改写。陆清鸢为近身执行者,负责现实层面的屏障,分工分明,布局深远。”

      他写得郑重,每一个字都饱含崇敬,完全没有意识到,整件事的真相简单到可笑。

      苏砚仅仅只是,给过路的客人盛了一碗红豆沙。

      陆清鸢靠在柜台边,将两人的心理活动看得通透,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雾港,好像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活在一套宏大的权谋剧本里。

      “这碗糖水,味道如何?”陆清鸢缓步走到阮晚伶的桌前,语气平淡,不带压迫,却牢牢占据对话的主导权。

      阮晚伶连忙收回思绪,放下勺子,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甘甜入心,是我数十载尝过最珍贵的滋味。”

      这话发自肺腑,可听在沈烬耳朵里,又多了一层解读。

      “珍贵”,说的哪里是糖水,是墟主赐予的一丝解脱机缘。

      陆清鸢懒得纠正外人的脑补,直入正题:“旧戏院幻墟,这些年不断向外溢出执念,已经吞噬不少误入其中的普通人。你今日走出幻墟,是打算就此收敛,还是另有打算?”

      这是守夜捕影的职责,她必须问清楚。

      阮晚伶眸色微微沉下,眼底掠过一丝旧戏里的悲凉。

      “戏院是我的囚笼,亦是我的根。枷锁松动,但并未消散。我若是直接关闭幻墟,那些被拉入戏中、困在轮回里的魂魄,会直接魂飞魄散。”她声音放低,“我不能这么做。”

      这是她最大的困境。

      幻墟由她执念而生,生杀与共,不能简单销毁。毁灭幻墟,里面被困的无辜亡魂也会一同消亡。

      阮晚伶抬眼看向柜台后的苏砚,眼神带着恳切的期盼:“我今日前来,便是想恳请姑娘,能否指点一条出路。我不愿再害人,可我自己挣脱不开宿命。”

      她的诉求很真诚。

      可这套说辞落在迪化滤镜之下,又变了模样。

      沈烬心里暗想:果然!高阶墟灵甘愿俯首,前来求取破局之法。墟主手握解决百年戏院祸乱的钥匙,整个雾港的浩劫,全系于糖水铺这一方小小柜台。

      苏砚听见了对话,关掉水龙头,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慢慢走过来。

      她并不懂什么幻墟拆解之法,也没有什么高深的指点。只是她能隐约感知到,那座旧戏院里面,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悲伤,无数人的哭声被封存在砖墙与戏台帷幕之后。

      “里面很多人难过。”苏砚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语调平平,“不要继续演戏,不要一遍遍重复过去的悲剧,或许就不会伤人。”

      就像人若是反复回想痛苦往事,便会不断被伤痛折磨。

      这只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阮晚伶闻言浑身巨震。

      停止重演悲剧?

      数十年来,幻墟的运转逻辑便是无限循环那一出含冤惨死的旧戏,这是规则的核心。她无数次试图停下戏台轮回,都被幻墟本源强行拽回剧本。

      她本以为需要惊天动地的力量,打碎空间壁垒,才能求得解脱。

      可墟主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破根源。

      悲剧循环一日不止,灾祸一日不息。

      不是要毁灭戏院,而是要停止那一场无休止的旧戏。

      阮晚伶心神激荡,眼眶微微泛红,百年郁结仿佛在此刻拨开云雾。她猛地站起身,对着苏砚深深屈膝,郑重行了一个梨园弟子最重的大礼。

      “多谢大人点拨!一语点破迷局!晚伶受教!”

      这一拜,情真意切。

      苏砚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看向陆清鸢,眼神带着一点茫然,仿佛在问:她为什么要给我行这么大的礼?

      陆清鸢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把苏砚护在身后,对着阮晚伶淡淡开口:“不必行此大礼。阿砚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亦是天机。”阮晚伶不肯起身,“凡人看表象,大人直窥本源。这便是差距。”

      门边的沈烬看见这一跪拜,心脏重重一跳,手中的笔险些脱手。

      成了。

      戏院这一巨大隐患,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句话化解。

      他压下内心汹涌的震撼,悄悄后退,打算立刻返回稽查队,把这重大情报记录归档,同时暗中部署人手,盯紧旧戏院的动向,随时等候墟主一方的调遣。

      沈烬悄无声息退出糖水铺,脑子里面已经开始草拟后续整套行动方案。

      铺内。

      苏砚绕过陆清鸢,伸手轻轻拉了拉阮晚伶的衣袖:“你快起来,地上凉。”

      少女的指尖再次碰到阮晚伶手臂。

      那道来自幻墟本源的枷锁,又簌簌落下一丝看不见的裂痕。

      阮晚伶浑身一颤,心中臣服更甚,缓缓直起身子。

      “我会回到戏院,尝试停下戏台轮回。”阮晚伶神色坚定,“只是幻墟规则根深蒂固,单凭我一人,未必能够做到。若是事态失控,我会再来此地,寻求大人示下。”

      她已经把福记糖水铺,当成了自己的归处与退路。

      “可以。”苏砚点点头,“要是很难受,可以再来喝糖水。”

      在她的认知里,甜的东西,可以抚平难过。

      阮晚伶心头一暖,浅浅一笑。那笑容卸下了戏灵身上的幽怨凄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记下了。”

      短暂停留片刻,阮晚伶不再久留。她知道自己墟灵的身份,久留人间,会给这间铺子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她转身走出糖水铺,风铃再次叮铃一响。

      门外的日光洒在她月白旗袍之上,海棠花瓣随风又落了几片,跟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老街巷道的拐角。

      店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食客散尽,桌椅凌乱。

      苏砚拿起抹布,安安静静收拾桌面。

      陆清鸢走到窗边,望着阮晚伶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事情没有就此彻底结束。

      阮晚伶愿意向善是好事,但旧戏院幻墟积重难返。想要停下循环百年的戏台,绝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一旦幻墟内部发生剧烈动荡,很可能会爆发难以预估的灾难。

      除此之外,今日之事瞒不住。

      阮晚伶登门、俯首行礼,就算沈烬不刻意宣扬,也会有别的暗处眼睛看在眼里。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雾港地下。

      会有更多的墟蚀者、异能者,源源不断朝着状元老街赶来。

      有人渴求救赎,有人心怀敬畏,也必然会有人,带着贪婪与杀意而来。

      陆清鸢回过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苏砚。

      少女弯腰,认真擦拭桌面糖水残留,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心思简单,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不开心的姐姐,或许以后会好起来”的小小期许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推到雾港所有异类目光的中心。

      陆清鸢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握住她握着抹布的手腕。

      苏砚动作一顿,抬眸回头看她。

      “阿砚。”陆清鸢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后,会有越来越多像阮晚伶一样的人来找我们。有的人,并不像她这般心存善念。”

      苏砚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他们会很凶吗?”

      “会。”陆清鸢坦然承认,“但不用怕。”

      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苏砚的额头,气息交缠,语气郑重而温柔。

      “无论来多少人,多少阴谋试探,多少幻墟凶灵。我站在你前面。”

      苏砚的心尖轻轻颤动,一股温热的感觉慢慢漫开。她丢掉手里的抹布,抬手,轻轻环住陆清鸢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头。

      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靠着。

      外面满城风雨,人心百转千回,无数人在解读她的一言一行,编织宏大的救世棋局。

      而她想要的,不过是这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另一边。

      稽查队办公楼。

      沈烬快步回到办公室,关上房门,迫不及待铺开厚厚的卷宗,奋笔疾书。

      笔尖飞速划过纸页。

      【记录:,戏院墟灵阮晚伶拜谒福记糖水铺。墟主以凡人姿态,一语点破幻墟困局,不战而收服高阶墟灵。此为重大转折。】
      【推测:下一步计划,墟主将借阮晚伶之手,改造旧戏院幻墟,以此作为据点,收拢四散的异类。陆清鸢负责现实层面武力保障。我方稽查队,应当做好配合待命,不可贸然行动干扰大局。】

      他写完长长一大段,合上笔记本,神色肃穆。

      与此同时,雾港地下,几处隐秘据点。

      有探子传回状元老街的所见所闻:凶名远扬的阮晚伶,一身旗袍,对糖水铺那名平凡少女屈膝跪拜。

      消息炸开。

      “连阮晚伶都臣服了?”
      “传闻是真的,那人间糖水铺里,当真住着一位至高墟主?”

      猜忌、向往、野心、恐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圈一圈,向着整座雾港蔓延开去。

      而风暴漩涡中心的福记糖水铺,夕阳落满窗台。

      苏砚靠在陆清鸢怀中,听着远处老街传来的市井喧哗,岁月安稳。

      危险,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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