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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宿旧铺,风声满城 糖水铺暖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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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铺暖黄的灯光落在木桌面上,将少女的侧脸晕出一层柔和的薄光。
苏砚的问话很轻,没有纠缠,也没有撒娇,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心底的期盼。她并不懂什么叫留宿,只是一想到陆清鸢喝完粥就要重新走入外面浓雾翻涌的黑夜,心底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暖意,便要跟着消散。
陆清鸢指尖一顿。
窗外的夜雾还在游走,隔着玻璃,可以隐约看见巷口两道沉寂的人影。戚九尘和沈烬还守在百米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外面的世界,已经给苏砚套上了至高墟主的重重光环。
所有人都在揣测她的目的,解读她每一句随口的话语,当作天命谕令。
可此刻眼前的人,所求不过是留下一个陪伴。
陆清鸢目光落在苏砚澄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直白的、薄薄的期许。
“好。”
陆清鸢缓缓应声,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走。”
得到答复,苏砚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安静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是她极少流露出来的情绪。
糖水铺分为前后两间,前堂待客,后屋是苏砚日常起居的小隔间。屋子不大,陈设朴素,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几罐糖料,窗台上摆着几盆蔫生生的绿植。夜里的海风穿过窗缝,带来淡淡的海腥气。
只有一床薄被。
苏砚对此毫不在意,坦然开口:“床够大,可以一起睡。”
她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在她认知里,信任的人,便可以挨在一起取暖。
陆清鸢耳根微热,却没有推辞。今夜外面幻墟暗流涌动,把苏砚独自留在此处,她也无法安心。
“我先去处理一下外面。”陆清鸢站起身,黑色风衣还带着雨夜潮湿的凉意。
苏砚点点头,乖乖坐在床边:“我等你回来。”
陆清鸢推门走出后屋,穿过前堂,拉开糖水铺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浓雾扑面而来。
百米之外,两道身影立刻挺直脊背。戚九尘微微垂首,姿态恭谨;沈烬抬手,几乎要行稽查队面对高层的礼。
在他们的脑补之中,陆清鸢能够被墟主单独召见,甚至得以留在糖水铺,已是莫大殊荣,是被委以重任的征兆。
陆清鸢眉头微蹙,声音清冷,穿透蒙蒙夜雾。
“你们想多了。”
戚九尘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沈烬却立刻会意,在脑海飞速推演另一层深意,神色愈发凝重:“陆捕影是说,墟主大人不愿声势铺张,要我们继续隐匿行事,不可对外宣扬今夜之事?是怕打草惊蛇,惊动潜藏城中的墟蚀势力?”
陆清鸢:“……”
她就知道,多说无益。
这两个人已经彻底陷进自己编织的宏大棋局里,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被曲解成更深一层的谋略。
“第一,后撤,不要再守在这里,不要打扰铺内。”陆清鸢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第二,今夜永宁巷的幻墟结案,对外就写幻墟自行溃散,不要提及苏砚半个字。第三,稽查队照常巡查,不要因为她打乱原本所有部署。”
沈烬神色郑重,连连颔首:“明白!大人不欲显露身份,要继续蛰伏幕后,由我们台前周旋,迷惑敌人!我等谨记吩咐,绝不泄露半分,不给墟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戚九尘若有所思,缓缓开口:“如此看来,大人选择陆捕影,便是要你做这层幕前屏障。外界所有刀光,由你来挡,她居于市井,静观时变。此局,思虑深远。”
陆清鸢深深吸了一口气。
放弃解释。
跟被迪化滤镜牢牢裹住的人讲道理,是徒劳。
“我言尽于此。”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动的风衣,“散了。”
戚九尘深深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糖水铺,眼底敬畏不减,微微躬身,转身隐入巷弄阴影之中。沈烬也收起检测仪,带着一肚子对宏大布局的猜想,快步离开老街。
等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周遭终于归于安静。
陆清鸢站在门口,望向沉沉夜色。
整座雾港,已经悄悄开始流传看不见的风浪。
今夜永宁暗巷发生的一切,会通过戚九尘、通过稽查队内部,悄无声息地流转出去。那些蛰伏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墟蚀者、异能者,很快就会知晓——状元老街,出现了一位可以令幻墟俯首的存在。
敬畏会来,追随会来,同样,觊觎与试探,也会接踵而至。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席卷整座雾港的大变局,即将拉开序幕。
可这场变局的中心,那个所谓执掌幻墟的墟主,此刻正在后屋,认认真真整理枕头,等着她回去睡觉。
陆清鸢关上玻璃门,落好简单的木栓,隔绝外面的风声与揣测,转身走回后屋。
屋内灯光柔和。
苏砚已经简单收拾完毕,换下白天的薄针织衫,穿了一件素色棉质睡衣,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她坐在床沿,安安静静,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
“嗯。”陆清鸢脱去湿透的风衣,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下黑色贴身衬衣,还残留着雨夜的寒气。
屋子狭小,旧木床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躺下,被褥薄薄一层,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夜里温度偏低。
苏砚下意识往陆清鸢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上她的胳膊。
她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是本能贪恋这份暖意。
陆清鸢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微光,看向身侧少女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净柔和。
“阿砚,”陆清鸢压低声音,“以后遇到危险,不要贸然冲上去。不是每一次,幻墟都会这般退让。”
她明明拥有本源力量,可她自己全然不懂掌控。若是哪一日,空间本能没有来得及护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苏砚似懂非懂,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小声反驳:“但是,是你,我要过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激昂的誓言,却沉甸甸落在陆清鸢心上。
只分人,不分危险。
陆清鸢心口发烫,伸出手,很轻地,护住少女的肩头。
“那我会站在前面。”
夜色沉沉,老街归于睡梦。
隔日清晨。
天光大亮,海雾散去大半,状元老街恢复往日喧嚣。
茶餐厅的蒸笼掀开,白汽腾腾升起,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昨夜暗巷的生死诡局,仿佛只是一场雨夜幻梦。
可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稽查队内部,昨夜的事件被列为高度机密。
沈烬回到办公处,伏案翻阅历代守夜卷宗,连夜摘抄关于“无心墟主”的记载,越看越是心神激荡。他在笔记本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分析:
“墟主隐匿市井,不以力量威压世人,以温情布道,拉拢守夜捕影作为左膀右臂,静待戏院幻墟彻底爆发,届时一举清扫雾港百年积弊。凡人所见,皆是表象,步步皆棋。”
另一边,当铺。
戚九尘坐在古朴柜台之后,指尖摩挲一枚老旧玉佩。他活过百年,见过太多力量带来杀戮与欲望。苏砚的出现,是雾港等待百年的转机。
他心中已经做好打算。往后,暗中替墟主挡下暗处窥伺的墟蚀者,不打扰,不冒犯,只做一柄藏于阴影里的备用利刃。
与此同时,几处零散的墟蚀据点,消息已经悄然传到。
【状元老街福记糖水铺,存在一位至高存在,幻墟见之俯首。】
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向外漾开。
有人心生畏惧,选择远远避开状元老街;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前来试探虚实;还有一部分受尽幻墟折磨的异化者,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废弃旧戏院深处。
红漆剥落的戏台,幔布随风轻轻晃动。
幽幽唱戏声,断断续续从戏台后方传来。
一身水袖戏服的女人,立于阴影之中,墨色眼妆艳绝,正是被困在此地数十年的戏灵阮晚伶。
她指尖捏着一片从外界飘进来的报纸残页,听着手下墟灵带回昨夜永宁巷的情报,猩红的眼瞳微微收缩。
“无心墟主……现世了。”
阮晚伶红唇轻启,嗓音幽幽,带着百年积压的执念。
数十年来,她被困在这座戏院幻墟之内,循环往复重演旧戏,受尽空间枷锁折磨。古籍之中写过,无心墟主,可改写幻墟枷锁,解众生执念囚笼。
阮晚伶缓缓勾起一抹凄艳又偏执的笑。
“我要去见见她。”
“我要看看,这位传闻之中,布局天下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模样。”
戏院之中,锣鼓声隐隐响起,愈发急促。
一场针对苏砚的试探,已经悄然酝酿。
糖水铺内。
苏砚全然不知道满城风云因自己而起。
清晨天光落进玻璃窗,她系着浅蓝围裙,安安静静擦拭碗碟。
陆清鸢坐在桌边,手里翻阅从随身带来的守夜卷宗,指尖划过关于旧戏院的记载。
阮晚伶,戏院幻墟之灵,执念深重,力量日益膨胀,很快便会向外扩张。
危险,已经在悄悄靠近这间烟火袅袅的小小糖水铺。
苏砚擦完碗,端来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轻轻放在陆清鸢手边。
“吃,解暑。”
少女眉眼清淡,尚不知,整座雾港,已经因为昨夜雨夜那一伸手,棋局倾覆。
陆清鸢抬眸看向她,心中轻叹。
所有人都在猜神明的宏图霸业。
只有她清楚,这位墟主,此刻心里,只有绿豆沙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