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来的怪物》榷灯

8、清风村 你看我像人

　　周良总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前面看，也不管前面有什么，始终不愿意说话，谁去也没有用。

　　“你在他们的阵里做了什么？”谢砚问他。

　　“一个标记，”南灵说，“找人用的。”

　　谢砚“嗯”了一声，“那两只狐妖呢？”

　　“跑了。”南灵低着头，巷间长了几棵高大的榆钱树，遮了一半天光，行走间几缕金光照在南灵脸上，让他周身又仿佛带上了一圈光辉。

　　“是么？”

　　南灵抬起头，正撞进谢砚那双审视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瞳孔盯着什么人看的时候，会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毛，在内心一遍遍将自己做过的所有坏事都细细数一遍并为之忏悔，南灵也不能免俗，于是他说：“跑了一半。”

　　谢砚转回目光，神情依旧冷峻，南灵望天，徐徐道：“你们人族不是信天道么？这算不算？”

　　谢砚看到的时候，两只狐妖在树上高高挂起，身上被树枝刮出来大片划痕，看起来像是从高处跌落，挂在树上，被树干穿了心，死的非常干脆。

　　他将尸体取下来，扔到一处山沟里，避免吓到行人。

　　然后就回了村。

　　谢砚冷笑了一声。

　　南灵摸不清他这声笑是为了什么，只当是他又给自己扣了什么帽子，于是自顾自地反驳，语气里有些着急：“他们压根没想过放人，要不是我将人送走，那小孩会死的。”

　　“嗯。”

　　“我不杀他们，这就不会是孤例了！”南灵无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超过他，然后停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难过。

　　谢砚抬头，皱眉道：“我说什么了？又没怪你，急成这样？”

　　南灵张了张嘴，有些惊讶，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你怎么找到周良的？”南灵尴尬地让了让，谢砚看神经病一样瞥了一眼，仍旧往前走。

　　南灵终于严肃了一些，“在山洞的时候，我们在旁边，他们太紧张了，很容易误伤那个小孩，所以我和你一样，都不敢动手。”

　　“但是进了双鹤桥，他们自认安全，才会放下刀。

　　“我在他们起阵前，借着风往他们的阵里留了点东西，届时双鹤桥所有灵力会瞬间封被锁，而我则可以接管他们的双鹤桥，将周良单独送出来。”

　　南灵对双鹤桥的熟悉程度谢砚已经领教过了，于是补问道：“那两只狐妖还跟你说了什么？”

　　南灵缓缓道：“他们说，周吉是自愿赴死，不怪他们。”

　　谢砚嗤笑。

　　南灵像是毫无察觉，还在继续讲：“他很喜欢他姐姐，像是会说出‘你们要什么拿我的，放了我阿姐’之类话的人。”

　　余光瞥见谢砚冷艳瞧他，南灵不动声色地补道：“不过我也觉得这话荒唐，我没信。”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南灵腰背挺的直，步履稳健，一手放在身侧，一手在小腹前，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端着股少见的庄重。

　　“少他娘扯淡。”

　　南灵立刻败下阵来，“真的走了，只是路上他们的阵破了，摔下来，死了。”

　　见谢砚不说话，南灵小声补道：“跟我没关系。”

　　谢砚道：“嗯，你灵力纯净，不要沾荤腥。”

　　南灵“唔”了一声。

　　谢砚的书馆暂时停了，一开始是因为谢砚要帮忙找人，后来人都回来了，村民看谢砚的眼神却带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味道，除了感激之外，更多的应该是畏惧，但他们看向南灵的时候，这畏惧立刻又变成了忌惮与恐慌。

　　怎么一直好好的，突然来了个怪人，就出了这档子事了呢？

　　可毕竟还有谢砚挡在前面，于是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谢砚没有再说开学的事，也没有人再跟他提起。

　　他有时候很想解释，其实谢砚自己也挺忌惮南灵的，但这话说出来大概率又会被一道充满怨念的眼神凝视，所以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书馆不开了，秋收也结束了，谢砚不种冬麦，于是忽然变得很闲，偶尔还是有小孩子跑来找他，只是没有以前多。忙惯了的人骤然闲下来坐不住，谢砚每天闲的东转转西看看，记录最高的时候一天把逐津浑身上下擦了十几遍，吓得逐津从那之后再也没敢进过家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谢砚怎么找都找不见。

　　然后他又带着南灵进了好几趟城，买来许多简册堆在一块，两个人泡在里面，一泡就是几天几夜，甚至到了不知今夕何夕的地步。

　　南灵似乎比先前还高兴了一点，变得异常好学，谢砚反正闲，南灵问什么他都讲的认真，却总怀疑南灵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讲，毕竟南灵有时候一点就通，有时候又笨的像个智障，一个字要谢砚教他写个几遍才会写，写了还老是忘，反反复复，还不如周吉聪明。

　　谢砚撂开笔站直了身，从后面看南灵微微弓身的背影，颇有些生气，“你装的吧？”

　　南灵坐在席上，他不经意地用拇指蹭了蹭指节，那里还残留着余温，仍旧垂头丧气道：“真的忘了。”

　　谢砚抱胸，冷艳瞧他。

　　南灵余光向侧后方瞥了一眼，在空中虚划了几笔，也停了，撑着下颌兀自发呆。

　　谢砚皱着眉，道：“你自己练练，我出去一趟。”

　　南灵没应声，谢砚已经两步跨出了门，从一堆竹简里找出来两个虎头小娃娃，背着手往村子里去。

　　南灵面无表情地扔了笔，也起身做进正厅的太师椅，撑着额角，目光落在院子里，厅门院门都大开着，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整条小路，纵然离开许久，南灵依旧能看见谢砚的背影。

　　等到谢砚回来，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暗下来，南灵跟尊雕像似的连手指都没动过，直到谢砚进门，他才略微活动了下，变成一个双手交叠放在膝间的姿势，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又看谢砚来来回回活动，一直到谢砚终于停下，才缓缓道：“去看周良了？”

　　“嗯。”

　　谢砚每次提到周良姐弟心情都不大好，南灵道：“不怪你。”

　　谢砚牵着嘴角笑了笑，“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该怪你吗？你若是早一些告诉我那日周吉来过，兴许我就早一些找到了呢？”

　　南灵道：“嗯，怪我。”

　　谢砚嘴角又牵了牵，这回却没能笑出来。

　　他知道南灵不会愧疚，南灵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很坦然地说一句：这是命。谢砚总疑心那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山灵最是纯良，怎么都不该是南灵这个样子。

　　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确定南灵就是这样的。不过他反正又不指望自己死了南灵给他哭坟，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于是谢砚写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南灵忽然说：“他们提到招摇城和永和宫，你不去看看吗？”

　　“去那儿做什么，”谢砚抬头望外面院子里四角的天空，“去了也没用。”

　　南灵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很好奇。”

　　谢砚笑，没好气地问他：“你说招摇城，那我问你，招摇城在哪里？”

　　南灵认真道：“魔界东南，与人间接壤处。”

　　“嗯，那我再问你，我是谁？”

　　南灵有些疑惑，“你是谢砚？”

　　“好，”谢砚站起来，“我是谢砚，清风村里一个半吊子先生。招摇城呢？连魔界那三位帝君都不管，我去做什么？看一眼，周吉就能回来了？周良就不疯了？”

　　南灵低着头，没说话。

　　谢砚伸了个懒腰，“出去吧，我乏了，要睡觉。”

　　南灵“奥”了一声，将要出去时，又回头道：“魔界三分，白羽在南，赤星在北，玄云在西，三方势力均不至九川，若干年无人看管，九川已然成了三界浑人的安身地，什么牛鬼蛇神都聚在那里，乱得不成样子，你真不想去？”

　　“干我屁事。”谢砚重重拍上了门：“滚。”

　　南灵张了张嘴，谢砚立刻道：“出去——”

　　南灵只好退出去。

　　打那之后，南灵便没有再提过招摇城。

　　谢砚晚上却总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只剩下南灵那张脸。

　　南灵正坐在谢砚屋门前的台阶上，月光笼在他那一身灵力做的衣服上，像一小片天地的光源。

　　入了秋后的风跟前些日子很不一样，带着点凉意，偶尔捎过来一些花草或者果实揉进泥里的味道，有些很好闻，像是完成了生命的延续这一程序后安心烂到树根里，但有些是被硬生生折断、扔在荒野缓慢腐烂的尸体味，南灵猜那应该跟谢砚说过的血腥味是一个东西，但很可惜，并没有人跟他分享这一伟大发现。

　　他忽然冲着院里一朵花说：“不可以，你要自己长，这样长得更高。”

　　他表情严肃，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人，但若是这时候有人见了他，一准又要说：瞧，那谢先生家的傻子又在自言自语了。

　　南灵忽然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巨响，谢砚面色阴沉，眼眶里全是血丝，南灵迅速站起来，“怎么了？”

　　谢砚盯着他看。

　　南灵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沉默地看回去。

　　“进来，”谢砚清晰严苛的边界线终于在两道视线第无数次交汇时被秋风吹凉了，于是他大度地赏了南灵半边床：“到里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