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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霸业峥嵘戏成梦 苎萝寂寞水流东 台下你望台 ...

  •   离苏公树下还有百十步,阵阵乐声传来。已是能望见那柏树边戏台人头攒动,树上亦有人攀着看霸王戏。到得近前,只见四条碗口粗松木支起一厝三四尺高的戏台。戏台外下插了十条尺把长的木桩,木杆间麻绳相连,麻绳上系了铜铃,连作个围栏,栏内约莫二三百人坐立。围栏外空地上放着两块杉木板,一块是水牌上写着
      “雅音社今日早场新排本城故事《吴越春秋》。当场呈演绝技。杨箫·末泥色·少伯先生,绿珠·旦角·西施,红姑·弹唱色·西施“。
      旁边一块木块上写着:“上坐银三钱,散坐银一钱五分,站票五分。止收银钱,不收宝钞。逃票送官”。围栏入口一个戏班伙计懒洋洋坐在个新编竹筐上,脚边竹篮内里躺着几条竹筹与散碎银钱。
      那伙计识得是我,起身行礼道“公爷稍候。”又从竹筐内取出两个圆凳,要引我去前面,我摆手道“不必。”与黛绮丝寻个偏僻角落并排坐下。悄声指点:“那扮少伯先生的便是我平生第一好友。”黛绮丝道:“杨公子讳箫的么?”我笑道:“他家老子便是我适才说的平宁公爵,最恼他演戏。他这名字是假的,因为擅长按宫引商,在江浙巡演时皆用此化名。”又道:“这戏说得是千余年前,杭州所在的小国名唤越国复国的故事。”黛绮丝点头道:“小妹省得,这少伯先生可是公子的先祖? ”
      我点头道:“姑娘博学。”心想她居然知道先祖的故事,下面剧情不消多说。问道:“姑娘的授业恩师必是硕学高士,小可敢问是哪位先生?“
      黛绮丝应道:“家师汉名姓苏讳澜,小妹此次随来中国,苏师现在波斯坊讲经。”面纱下朱唇微微一动,又道:“公子可识得家师么?”
      我也曾听闻这位波斯大哲,记得童年时他曾来杭数年,点头道:“久仰摩尼耆贤,可惜缘悭一面。姑娘原是名门弟子,小可失敬了。“心想她今早不愿参拜前朝英雄,果是为此。忽听得对面铜铃作响,黛绮丝指与我看,但见哄笑声中,胡三娘扯住个蓝衫少年耳朵直拖出圈去,旁边一个少女又羞又急,跺脚几下,提了裙角跨出栏去追。我笑道:“那便是三娘子的侄儿,名唤作青牛。那少女是方才路上经过回春堂王掌柜的千金。”心想王难姑性子极是暴躁乖戾,这番情郎被掳,此去追上胡三娘必要吵骂。
      回过头看戏台之上,已到了夫差兵败羞愤自刎的桥段。大幕落下。黛绮丝含笑问我道:“这戏要收场了么?”我心想来得晚了,错过吴越交兵的紧要精彩关节。嘴上却应道:“这主角既是先祖与西子,想是还有一出,叙说他二人后来退隐江湖的故事。 ”只见幕布不住波动,自是安排布景机关。
      少时两个少年取竹杆扯开幕布。只见场景已然换作一座码头,丈余长的栈桥延入西湖湖面,旁边立着一块木制的碑刻,写着“太湖”两字。字非篆体,而是楷书,想是杨箫方便看客所写。
      我指那拖曳一对水袖上场的白衣女子,道:“这扮西子的便是水牌上写的绿珠姑娘,她水袖功夫极是了得,是姑苏地界的行首。戏中西子未入吴宫前,头梳双髻;在姑苏吴宫时戴步摇冠;而今她身着白裙,竹钗绾发,意思是要抛却荣华宝贵,待要与少伯先生比翼双飞了。”黛绮丝如蝶睫毛轻张,问道:“既是要远走高飞,为何面带悲戚?”我转头看那绿珠果然忧容满面,不知杨箫要搞些甚么翻新出奇。

      后台箫声渐起,一名红衣女子坐在台角下场门侧,抱一柄铜板琵琶伴奏。箫声初时柔和,绿珠依着箫声节拍,长袖翩跹,忽舒忽收,流风回雪。她步法中兼杂胡旋舞法,愈舞愈快,那八尺长的水袖如一对白龙绕身上下翻飞。只听她唱道:
      “风彻吴宫灯影动,
      钱塘春色莫人诠。
      谋臣沥血呕心计,
      女子翻沉虎豹渊!””

      唱到此处,箫声渐低几不可闻,红姑十指急急翻弄琵琶。杨箫当是在后台换装,准备上场了。

      “梦里姑苏连响屧,
      犹思苎萝浣纱边。
      昔年颦笑东家女,
      今日泪倾西山烟。。”

      那西施舞姿稍歇,跪在地下,回拢水袖掩面。台下彩声四起,不断有钱钞掷上戏台。
      我心中纳罕:这词句懊恼悲苦,竟不似团圆结局。见黛绮丝鼓掌之时似有迟疑,笑问道:“姑娘可是嫌这舞娘绿珠唱辞身段不佳,还是红姑琵琶弹奏欠练么?大贤门下弟子,定当有高见。“黛绮丝道:“其实这戏演得是极好的。唱做吹弹均属上流。小妹唯是不解:那西施舞蹈时唱曲,喉咙并未震动。却有歌声嘹亮。这原不该是塞里那维切的技艺啊。”
      我拊掌笑道:“姑娘好细心思,演西施的只做表演,唱曲之人......”拿手一指“是旁边那弹琵琶的乐娘,虽不启唇,音自胸臆而发,这般绝技,江南别家戏班再没有的。这红姑原不曾见过,小可六月时去苏州时亦不曾见着,想是新入社之人。”又问道:“方才姑娘说的塞里那维切是苏州甚么地方?小可常去苏州玩耍,却从未听过此地。”
      黛绮丝沉默片刻,才道:“小妹初学汉语,辞不达意。教公子笑话了。小妹原意是说这腹语之术在大布里士流传甚广,不想中国亦有此道高手。”我笑道:“姑娘说的汉话,比起大半汉人都要好了。”
      再看台上,西施念白道:
      “范郎啊,范大夫!你道五湖烟水阔,
      却怎生洗不净妾身这一身膻腥尘土?”
      声音悲凉凄婉,西施双手捧心,仰面向天,面上脂粉泪痕斑斑。红姑低眉垂颈,不再捉刀念白,指法一翻,促弦转急,正是《汉宫秋》。琵琶声起如长空孤雁,秋雨寒蝉,如泣如诉。催得台下女客禁不住呜呜咽咽。我听得身边声响,转头望见黛绮丝正轻掇衣角拭泪。掏出怀中那假作圣旨的汗巾递与她,她哽咽道:“多谢公子了。”

      我暗自埋怨杨箫着实可恶,雅音社明明演过《玄奘法师西游记》的喜剧,却拿我家先祖说事。害得佳人伤心。

      只听西施续唱道:
      “想当初溪边纱轻白如素,
      到如今吴宫锦污成紫襦。
      纵有那黄金舟载得动多少愁,
      怎载得动姑苏城里万魂殁?
      鸱夷子空说烟波渡,
      可知夷光我早沉在馆娃渚!
      休提甚陶朱公三迁富,
      俺只待学胥门浪,
      借这万顷沧波怒,
      把皮囊付与蛟螭咀!”
      唱毕起身,跌跌撞撞奔向栈桥。
      杨箫在后台一声高叫,“夷光,俺来了。”西施闻得叫唤,停下脚步回眸一望。此刻台下观众寂静无声,眼看她双手颤抖科,从怀中掏出一粒明珠翻看数回,终于丢下,复又决绝回首,水袖掩面,冲上栈桥,纵身一跃。
      惊呼声中,台下观众都站起身来,看那白衣西子落入那太湖之中。我只觉手腕被黛绮丝一把抓住,侧头悄看她已是泣不成声。

      一声铜钹巨响,众看客纷纷掩住耳朵。余音未消时,那栈桥下划出一只小艇,杨箫扮的范蠡一身白衣,伫立船头。那戏台碍着视线,所有观众都拥到湖边观看。只见西施尸身卧在船中,身上洒满鲜花。戏台上众行院子弟站成一排,合唱道:
      “划子儿荡开桃浪波,
      浣纱溪头是俺家也么哥!
      小棹流过灞陵坡,
      直送到之江烟水阔。

      小娘子低唱懊侬歌,
      铜仙清泪岁如梭。
      沙鸥儿双双穿莲过,
      兀的水云乡凉透纱罗。

      谁家冤家共船头坐?
      甚么时节与伊结丝萝?
      小舸划向芦花深处呵——
      五湖借得月明多。 ”

      歌声停时,杨箫才扶起绿珠,并肩作揖敛衽,向观众致谢。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此刻方才醒悟。杨箫向我扬手致意,我知他已见着我,也招手回应。
      彩声雷动,银钱会子如雨般洒在戏台上。当中一个锦衣少年激动若癫,掷完自家与伴当的银钱不算,又扯下身上金玉腰带,投上台去。我笑指他给黛绮丝看:“这小子姓殷,家里豪富,缠磨那扮西子的绿珠姑娘多时了。”见黛绮丝两眼泛红,泪光盈盈,心想苦师父劝我莫看戏剧时常说“如露如电,皆是泡影。”这姑娘倒是性情中人。
      身边有人忽道:“这戏虽好,只是犯着戏说兴亡的忌讳……”我转身见着原是西湖书院的山长,我幼时曾在书院就读,知他意思,笑道:“老先生何必操心,吹皱一池春水……”他摇头叹息,拱手告退。黛绮丝微笑道:“难得公子雅量。”
      戏台下众人逐渐散去,戏台上拣场一边致谢,一边拾取钱物。台上挂起晚间戏码水牌“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我问黛绮丝道:“姑娘可有兴趣看这戏么?”她摇首道:“小妹心神激荡,实难消受了。”说话间,一个白衣少年捶在我胸口,佯怒喝道:“好公爷,这般晚来,可是愚兄演技不入法眼么?”
      这拳着实不轻,我抚胸指那白袍少年道:“这浪子……便是小可的义兄。”黛绮丝敛衽作礼道:“杨公子万福,小女子有礼了。”这番行礼举止却甚合规矩,我见状一惊,随即恍然,这必是方才胡三娘教她的。杨箫一揖回礼笑道:“姑娘安好,杨某有礼了。”这话是波斯语说出,他眼光犀利,黛绮丝虽有面纱,却也遮不住一双剪水碧瞳。
      我上前一拳回敬道:“杨兄好大才,既是要演我家故事,怎地不先教我知道?” 杨箫忍痛笑骂道:“小兄昨晚才到贵地,官衙早已关门,径去你府上寻时,你家叔伯都道你去祭潮神了。贤弟若在时,便教你演令祖,小兄却不便扮文大夫,只好勉为其难作个吴王夫差了。”我笑道:“两月不见,你说话还是这般不尊重,留神殷家小子寻你晦气。”杨箫?眼笑道:“小殷方才在台下,睁着两个牛眼直勾勾地只瞪着绿珠,直弄得人家姑娘差些儿舞错了步法。”
      我笑道:“你我兄弟重逢,又有这许多朋友,待红绿两位换了衣裳,叫上小殷,我每一并去青山楼用饭罢。”杨箫揽过我肩头道:“小兄害得佳人落泪,这东道你就莫与我争了。”
      正说笑间,红姑已卸妆出来,杨箫抬手招唤。她三步并两步,急急跑来,见着我行个万福。我拱手回礼,见她容颜虽不甚秀丽,但浓眉大目中英气生发,暗想,若不是这般,亦是不能抱铜琵琶唱那《水仙子》。作揖道:“今番红绿二位姑娘神技,小可大开眼界。”红姑笑道:“微末小技,公爷过奖。” 又与黛绮丝互相行礼。
      我在黛绮丝耳边轻声道:“少时那绿姑娘若是行礼差池,姑娘莫要介意。”黛绮丝玉指在我手背上划了几下,竟是写了个“雅”字。我含笑点头,心想这姑娘实是聪明得紧。
      红姑正助杨箫捋平衣襟上皱纹,杨箫低头问道:“小殷呢?等会教他取了腰带回去,那是他老子花千两银子买的大都宝货,咱们可不能收。”红姑笑道:“他二人在后台卿卿我我,俺留在里厢好不尴尬。”回头指处,“这不是出来了么?”只见小殷与绿珠两个依偎行来,绿珠已换了素净衣衫。小殷手抚绿珠发冠,绿珠回眸微笑,轻怜蜜爱。杨箫故意咳嗽两声,那二人全然不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霸业峥嵘戏成梦 苎萝寂寞水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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