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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廿七回 梦幻泡影俱往矣 恩怨情仇终成空 师父摇头道 ...

  •   师父摇头道:“正因此层身份,他更是不敢轻易调动牙兵。那时范氏家仆亦有百余人,全城暗中查得半日,无人见着她二人形迹。”我暗中思忖,莫非救人之人便是伯父?若是如此大功,为何族谱不载?这救驾的右使必非伯父。

      师父又道:“未时方过,城中长春药铺少东来报说买了治哮喘用的青龙汤,不知是否送来此间。总管心中烦乱,欲叫人轰了他出去。我温言安慰,说此间并无人患哮喘之疾,问他为何来此。他说早里有僧人请了父亲去看病,午时僧人执了父亲药箱来配药。内有一串佛珠,上镌刻了阔阔真公主名讳。只道父亲去与皇家看病,是以将药送来。”我心想舅父于葛岭曾问起老王一贴为伯父治病一事,那少东必是如今长春药铺的王一贴了。接口道:“那时伯父不过二十二岁,武功已臻精深,如何会有哮喘之症?”

      师父叹道:“孩子,你心中焦躁疑虑,句句要与为师对质。你且听我说完。”我闻得此言,原本又待说话,强自捺住心思。师父点头道:

      “我知道察必皇后有气喘之症,与总管说了,他精神一振,追问王家少东,这僧人系何处来的。王家少东只记得僧人衣着茶色,面相陌生。那时杭州地面唯有灵隐、净慈与六和三寺是禅宗一系,衣色如此。灵隐在杭州城中,净慈是我挂单所在,皆无犯哮喘的病人。唯有杨琏真迦所掌的六和寺不知确实。”

      “当下总管唤来诸司官长商议,说到杨琏真迦权份甚高,多有不遵法例。他武功深湛,六和塔又近江边埠头,若是打草惊蛇,后果堪虞。商量少时,总管安排三百马步牙军与我一道前往月轮山。”

      我听到此处,不以为然,合掌胸前,也不待师父点头,便道:“杨琏真迦武功虽高,但若伯父与师父同去,尽可应付。”心想海上劫囚之时,伯父武功几已不在师父之下,纵使无有文小姐与郭杨二位前辈助力,他与师父联手足可胜得杨僧。

      师父点头道:“你原说的是,只是我率兵前往月轮山之时,范氏族中无人知晓元帅独子下落。”我闻言一惊,师父所说时间与海上劫囚已差了三年有余,如何伯父尚未归家?却听得师父又道:

      “军马到得月轮山下,我嘱托牙兵百户将各处要道尽着人把守,只身上山。方过得千秋林,已望见寺门大开。杨琏真迦的侍从弟子在门前设了桌椅奉上香茶,却未见着他身影。待得茶过二巡,方才延请我到大雄宝殿。杨琏真迦着了紫金袈裟,背向如来,坐在殿中。见我到来,并不起身,笑道:‘贤弟远道而来,愚兄有失迎讶。’我合什施礼道:‘听闻师兄新患哮喘,特来问讯平安。’”

      “杨琏真迦闻言皱眉,随即省悟,冷笑道“王一贴这老儿胆子恁大,竟敢泄漏佛爷机密。”从袖中取出一块黄缎,道:“喀列巴,你还不跪下接旨么?”我摇头道:“方外之人,唯礼世尊。”

      “杨琏真迦见我迟疑,笑道:‘唯礼世尊?喀列巴,忽必烈授你少林方丈名衔时,你不也叩头么?” 展开那黄缎念道:‘杨琏真珈为祸江南,盗掘宋陵,违悖圣谟。又兼勾连叛王昔里吉,意图篡逆,罪在不赦。敕命大元少林方丈渡苦,接替杨琏真珈,为江南释道总都统。缉拿妖僧,送刑部勘问……’念毕仰天大笑,道:‘忽必烈这昏君,竟想谋害佛爷?若非道友报讯,竟不着了这班鞑子的道儿?”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方才明白杨僧之所以不见史录。那宋室南来,皇陵多在杭州城郊,我率牙兵巡检城外道路时,多曾见着残破陵墓,当时只道是流贼盗掘,原来是此缘故。杨僧所说“道友”,想必便是百损道人,他受挫于伯父与文小姐联手,衔恨报复,借杨僧之手祸害我范氏一门。

      “他这般说来,我心中已然明白杨琏真迦得知谋逆事发,意图劫持皇后公主威胁朝廷,问道:‘二位贵人现在何处?’ 杨琏真迦冷笑一声,拍掌两下,数个手下从殿后推搡了一名老年妇人与一个五六岁大女童出来,正是察必皇后与阔阔真。二人倒在地下,阔阔真未受绑缚,将皇后扶正身子。皇后双目紧合,昏迷不醒,似是中了迷药。”

      我听师父说到察必殿下中了迷药,忽地想到葛岭刺驾之事,逆贼亦是在酒中预先下药迷倒怯薛,合掌道:“寺门前所奉香茶,只怕其中有蹊跷。”

      师父点头道:“杨琏真迦狞笑道:‘喀列巴,你今日来此胜地,你我兄弟便取了这二人合参大圆满禅法。也表了你入伙的心意。’污言秽语,不一而足。那时我不欲多说,徒增口舌业障,上前要解开察必皇后身上绳索。阔阔真不知我来意,张开双手,挡在祖母身前。我轻声宽解道:‘小公主莫要担心……’身后掌风及体,知是杨琏真迦偷袭。我反手一掌挥出,顿觉内息滞碍,九重般若功竟施展不出。后力不继,杨琏真迦拳锋已触及我掌缘,两力相交,我连退五六步,拧身卸去拳劲,背心已撞中殿左大柱,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心想,师父一向修习勤勉,杨僧已料到未必敌得过师父,是以安排下毒茶奸计。葛岭刺驾时,敌人虽只在蜜酒中下药,已然迷倒怯薛与众武将,情势极是危急。若是敌人多安排一二好手,一众君臣必然无幸。想来那时刺客主谋庙算并未虑及我与方琇。

      师父道:“杨琏真迦见胜算已稳,笑道:‘喀列巴,你若是要教化江南,只怕功夫尚有不足。’我气血翻涌,要调匀内息时,只觉得耳鸣嗡嗡。四经八脉真力竟全然涣散,无从凝聚。当下强作镇定,道:‘佛曰: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救苦渡难与武功何干?’阔阔真哭道:‘师父,打这恶和尚。’ 我待要叫阔阔真快逃,心中一急,内息错乱,竟喊不出声来。杨琏真迦笑道:‘洒家且看你如何大慈大悲法。’大步跨前,伸出大手要捉拿阔阔真。阔阔真啊的一声,待要躲开,被他大手印掌风笼罩,一跤跌倒在地下,动弹不得。杨琏真迦面上满堆笑容,道:‘小公主莫要怕,与本座同修这欢喜禅,乃是你前生积来的善缘。’转头哮吼支使党羽:‘快去备了香汤,莫耽搁了佛爷修行。’”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虽知他三人必然化险为夷,心中仍是有几分不明,想到莫非伯父那时来了么。眼望师父,听他说下去:

      “那时我中那迷药已深,神智虽是清楚,内息无处凝聚,全凭意志强抵。忽听得阔阔真叫道:‘大哥哥,打他!’”

      “双臂上重负忽地卸去,我却几乎站立不稳,一口鲜血喷出,强自站定,咽下嘴里的淤血,一时只觉头晕目眩,抬眼看时,模糊间两条人影斗在一处,知是有人来阻拦,心中一松,全身顿时出了一层虚汗,我心知这是脱力之象,缓缓坐下调息。

      一只小手握着一方素帕擦去我额上汗滴嘴角血迹,我知这必是阔阔真,竭力转头微笑示谢。眼见她左手中持着一柄木棰,那是敲打木鱼所用,眼瞧相斗的二人,跃跃欲试。我拉住她手腕,取出怀中珠串给她戴上。阔阔真喜道:“师父看见这珠串了。”我点头轻声道:‘聪明孩子,你且莫上前。’

      她毕生不识武术,那时不识得厉害,全仗一点仁善之心。” 师父说罢望向我,褪下腕上松玉珠串,放在案头。

      我拾起珠串,十八粒珠子上镌着“大元卜鲁罕信女阔阔真谨祝渡苦大师康健”。前面十个字虽苍劲有力经岁月销磨几已不见,后八字笔迹纤细,当为女子后来补刻,亦已磨损多半。心想母亲旭珍公主在广州嫁与父帅,归杭时不幸难产而逝,与阔阔真怎会有关联?

      听得师父又道:“阔阔真一双大眼睛眨得两下,点头称是。我又转头看皇后时,她斜跪在蒲团之上,胸口微微起伏,只是中了迷药,性命并无大碍,待要过去扶起皇后,身子一晃,竟是站立不稳,只觉得双腿竟无知觉。及见阔阔真又过去照料皇后,略放下心来,转过头看二人对战。”

      我心想伯父四年前单搦百损与师父皆落在下风,虽又经数年修炼,毕竟年轻,不知如何胜得杨僧。

      师父道:“这人身手轻灵,一身白绸衣袍,面上蒙了一块白布。他身法极是迅捷,杨琏真珈虽是猝不及防,但毕竟年富力强功力精湛,门户守得极是坚稳。狂风骤雨亦是不能透过。两人转瞬交手三十余招,拳掌生风,却未相接。那蒙面人右手衣袖缺了半截,想来不是杨琏真迦所为,是他临时扯下蒙面的。又见着杨琏真迦左颊到后脑上几条灰色指痕,明白那蒙面人适才躲在梁上,手指沾着积尘,方才偷袭杨琏真迦时沾在他后颈上。他本可重伤杨琏真迦,却手下留情,必是稳操胜券,心情略略放松。”

      我心想,伯父必是得了那郭杨二人指点,武功大进,二次救驾之时已在苦师父与杨琏真迦之上。但心中疑惑更深,以他这般修为,内外兼修,又怎能身染隐疾?听得师父续道:

      “战到五十招上下时,杨琏真迦猛喝一声,双掌一左一右,横划交错而出。那蒙面人一跃而起,身后的幕帷为掌风激荡,哧勒裂成两段。那蒙面人笑道:‘妙哉妙哉,想来这便是火焰刀了。和尚,这般使法可地道么?’他身手灵敏非常,杨琏真迦招式虽凶悍,不及他矫捷。这一着杀手不能伤他丝毫,不在我意料之外。偏偏这话问向我,实是奇异。”

      “若是另有中原武学高手在侧,这一问未必能答得上来。杨琏真迦这掌法原是藏传武学的火焰刀掌法,我在布达拉宫修行之时,业师野牧上人是金轮国师的师弟,他即擅长此功。但杨琏真迦出手犀利兼有浑厚,那是须弥山掌的威猛劲力。杨琏真迦四年前南下时,途中拜访少林,借读经之名,抄得数本少林绝技,须弥掌即在其中,这门绝技与他本身武功功理相通,数年来精习这佛门绝学,用功不浅。这蒙面人百忙之中问我这话,显是识得我来历。我一边运气逼出迷药,打通经脉,一边暗想此人来历。”

      我听师父那时揣测伯父来历,心中一动:那刺驾的黑痣壮汉所修的龙爪手,或便自杨僧抄习的少林秘籍而来。又想昨日演礼场混战之中,明教中武功胜得这黑痣壮汉者不过数人而已,却未曾见着他。明教前后两筹人马,兵刃均不喂毒,与刺驾众人大有不同。心中层层疑虑,纷乱不已。

      忽见着环廊另一侧身影一闪,正是红姑,她怀中似是抱着我的紫罗官袍,见我望她,躬身一礼,转身已翻出窗外。本想起身阻止,但苦师父正在叙说,不便打断,心想且容红姑去救得杨箫,也算全得朋友之谊。

      “眼见火焰刀无功,杨琏真迦沉声喝道:‘再试试本座须弥掌法,妙是不妙。’话音未落,又是两掌劈出,那蒙面人叫道:‘试便如何?’避过第一掌,右手硬接了第二掌,一声闷响,杨琏真迦身子一幌,那蒙面人退了两三步。两人内力显有差别。杨琏真迦抢上两步,左手一翻又要发掌。我原心中对杨琏真迦不以为然,只觉他贪习武学,误入外道。见了他这一掌亦是暗自佩服。须弥掌法蓄积发力耗功甚巨,临阵对敌时,若是一击不能奏功便落了下风,少林众僧中修习此功的不多,正是因此。”

      “杨琏真迦他此刻使出这掌法,竟是接连不断,无须运气休整,足见内力深厚。当下他两道掌风已封住蒙面人左右去路。眼见这蒙面人万难避敌,却见他忽地平地跃起七八尺高,身子竟在空中折转,顺势抓住敌人手腕,双脚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借着这力要将杨琏真迦甩过头顶。我见了他这招,正是当日昌国海上激斗那少年的身法,顿时了然。”

      我听师父叙说,心中暗将大伯身法与那右使印证,若那右使亦如大伯般身手敏捷,岂能避不开方琇那一剑横斩。迷惘间听得师父又道:

      “我转头望殿外,耳目并用察听动静,除了阔阔真尚在照料皇后外,别无异样。当下运转内息催通经脉,那迷药甚是厉害,好在却无毒性,周身汗水逼出体外,不觉之间经脉已通了二三处。始才细想,三年前这少年海上劫囚无果,乘舟远去。百损道人休养了三五日,船到扬州时方才恢复,他几番打听那少年下落,军中无人得知,主帅亦未派人追寻。不想今日又做了不速之客,不知他来意如何。”

      师父这般说,我已猜到伯父用意。那时他孤身闯六和寺,又未事先准备面具,自是已稳操胜算。只是他未曾料到师父竟会到得此地,临时撕下袖子白绸蒙面。只是他不欲师父知晓身份,必然别有用意。忽地又想到文家小姐并未随他来此,又复一想,随即恍然,合掌道:“弟子晓得了。”

      师父一怔,问道:“晓得甚么,你且说来。”

      我答道:“那杨僧手中的圣旨未必是真。”心想我伪诏赈粮,原来并非本朝新事。

      师父叹道:“你是如何想到此节的?”我道:“弟子猜想:百损自海上失机后不复旧宠。他故意造了赝品,激反杨僧。一则陷害范氏,二则贬斥佛门,此乃一石二鸟的毒计。”

      师父点头道:“确然如此,你以为正本圣旨所诏何事?”

      我答道:“弟子虽未见着那圣旨,揣测大意之一要宣杨僧回京。三月之后文山公于大都受刑。想来那时伯父潜返家中,在公爵府中已见过圣旨原文。他来六和寺是为着剪除这佛门败类,亦可为文小姐劫法场扫清阻碍。他蒙面出手,是立志浪迹江湖,不愿与人相认的缘故。”

      师父微一颔首道:“那道人瞋执深重,得知杨琏真迦勾连蕃王昔里吉作乱,刻意挑拨。只是朝廷此前并未知晓杨僧谋逆之事。”我暗想既然伯父出手,自是已除了这祸害。为何当年腊月文山公全节,伯父承爵受封,文小姐出家为尼?后面当还有变故。

      师父续道:“那时我转眼看二人相斗,杨琏真迦内力极是强悍,那少年拿他不住,清叱一声,两手翻腕一转,四掌相接。顿时便成了内力比拼的生死之斗。两人脚下方砖已碎作数块。”如来像前石砖多有破损,我曾数次建议师父更换新砖,师父皆以物力维艰说辞推过,不想这砖竟有如此来历。

      “杨琏真迦气息悠长有力,每一呼吸间,身上僧袍如一口巨钟般张满。这些年来他行止跋扈乖戾,使出这掌法时更是威猛霸道。那少年步步后退,毕竟他年岁不大,内功难与成名多年的高手相匹。三年前我与百损道人在海上对战这少年时便凭借内力占得上风。杨琏真迦武功胜于百损,内力更有过之。我见他耳后肌肉牵动,想是得胜在即,骄意满面。”

      “岂知那少年顺着杨琏真迦掌力,缓缓连退数步,卸去了一半掌力。初时几步尚显踉跄仓猝,身子扳弯如弓。退到五六步时,已是站直腰板。他步法轻盈。杨琏真迦空有雄厚内力,却不得施展。二人手掌粘作一处,亦步亦趋,竟似蝴蝶牵引巨象。我愈看愈奇,竟忘了自己尚在险境。”

      苦师父说到此处,抬头看我一眼,淡淡道:“你昨日里想必亦见着这功法了。”此话一出,我方才放下心又吊在半空。右使擒拿两名怯薛军官,正与伯父那时手法一致。忐忑不安,无言应对师父,唯有听他又说下去:

      “杨琏真迦头顶白气蒸腾,这时他已知不是敌手,连声怒吼,每吼一声,踏前一步,脚下方砖接连碎裂,烟尘四起,碎粒飞溅到我与阔阔真身前仍甚是强劲,打在我衣襟上扑扑有声。我见阔阔真脱了织锦外袍遮盖皇后头脸,道:‘小公主请躲在贫僧背后。’她却拿那木棰为我拦挡碎石。

      “我这时功力已复了两三成,舒展手臂已摘下她手中木棰,挥舞遮挡。好在那二人虽斗得难分难解,石雨却渐渐停了。那少年犹与杨琏真迦拼斗内力,他仍是步步退后,杨琏真迦步步前逼。这时杨琏真迦落足之处,砖石飞溅远近已不如初时。我仔细看杨琏真迦时,他袍袖上翻,两只手臂上疮疤满布,筋肉涌动,内力强催如同怒涛一般,到得与少年双掌相接之处,仿佛泥牛入海,全无踪影。我初时以为那少年卸力之术精妙,但依这法门之理,卸力之人所耗功力不下于发力之人。我只道他功力尚浅,难以持久,岂知盏茶功夫后,那少年全无疲态,杨琏真迦吼叫声已弱,随他进退,全不由己,强弱之势全然逆转。”

      “我心中惊诧无比:数年未见,这少年武功进境极巨。前次在舟山外海见他出手,功力尚差着我与百损半筹,但举手投足间英气隐现。这番出手的招式精妙尤胜昔时,风范却冏然大变,诡谲百变,形如鬼魅。我行遍藏边漠北,中原江南,从未曾识过这功法。眼前杨琏真迦全身四肢颤抖,脚步虚浮,显是内劲由强渐弱,蓦地想起,数百年前星宿海极乐仙宫中一门邪恶功夫。杨琏真迦口中亦是喃喃叫道:‘化功....妖法。’声音渐低。他此刻形状正是传说被此法折磨之人的症象。”师父此刻所言,亦是昨日那二怯薛模样。

      “那少年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双眼中精光闪现,内力充沛。我知这正是他吸取杨琏真迦内力之故,心中疑惑却愈深一层。这少年根骨精奇,人又极是聪明,倘得遇名师,一两年中武功大进并非异事。那日他与众人乘舟远去,自是得了那杨居士的衣钵。”

      “郭师兄四年前于少林交还密宗秘籍后,我曾翻阅无色上师生前手记,晓得他是杨居士生平至交。其中却不曾说杨居士曾习练邪派武学。后来海上奇遇,亲眼见得杨居士武学飘逸刚猛兼具,全然宗师气度。但细想当日船头剧斗,他与郭师兄二人均不曾施展这邪功,这少年的化功大法却不知如何习得。”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道:“伯父少年时虽是飞扬跳脱,但守身极是端正。他那时所施展武功未必便是化功邪法,两者或然外观相似,运功法门并非相同。”

      师父缓缓道:“那少年所习武功究竟为何,为师亦是不知。三十余年来他与我切磋比试,再未用过此法。武功或有正邪之分,但若有人以妖法行侠仗义,这法是正还是邪?”

      我不睱反驳那右使与伯父非是一人,正自思索微言大义,师父已续道:

      “那少年啐道:‘甚么化功大法,谅你这妖僧也不识得。此乃北……’ 他虽占得上风,但杨琏真迦毕竟修为极深。这一疏神,杨琏真迦得了机会,嘶吼一声,奋力扑上。这下他强运内力冲断经脉,挣脱了那少年掌上吸力。那少年不防他这一着,杨琏真迦张口一喷,鲜血飞溅而出,那少年满头满脸尽是鲜血。杨琏真迦内力强悍,两人相距不过五尺,血滴蕴含内力不异铁珠,那覆面的绸布只怕护不住少年头脸。他二人眼见要两败俱伤,我一咬舌尖,将残余药力封在左半身经脉,就要站起。”

      “那少年亦是一惊,两手一挥,自家向后跃出,杨琏真迦偌大身子如同纸鸢一般飞出殿外,直撞在柱脚石鼓上,不知死活。

      我这时已逼出迷药,站起身来。只见那少年已摘下蒙面白绸擦拭头脸上血滴,眉目清秀,正是昔年海上劫囚的少年。眼见他头脸并无损伤,想是杨琏真迦已是油尽灯枯,余力不足为害。那少年哈哈笑道:‘和尚莫怕,佛......门净地,须留不得这妖僧。’”

      “我合什鞠躬道:‘施主高义,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 那少年微微一笑,双手合什回礼,转身入后院去了。阔阔真叫道:‘我识得这大哥哥,昨日在公爵府花园中睡觉的。’我本当追赶,却担心寺中还有杨琏真迦同伙,不敢擅离。且他身法轻灵,我方才脱缚,内力尚未运行通畅,动步时已是不及。那日海上别后,已猜到这人必是镇海公子侄,却不想他已回到家中,只是未见着文家小姐。”

      “忽地殿后脚步响,我脚下虽是虚浮乏力,凝神运息,待要迎敌。却见佛像身后闪出一个青衫汉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我见他背上药箱,问道:‘是王大夫么?’那汉子见了杨琏真迦倒在殿外地下,又惊又喜,道:‘小人正是王一贴,圣僧可是来救驾的么?’我点头称谢,又取了木棰,敲打解开皇□□道。王一贴当即跪下没命价请罪。皇后全然不顾,起身向我致谢。”

      “我略一回礼,转身快步走到杨琏真迦身前,只见他头破血流,气息孱微。想到毕竟同为佛门弟子,况且方才他言语透露朝中似有同党,须是要盘问清楚,当下弯腰要为他施救。忽地身后王一贴叫道:‘长老且住。’我转身一看,见他招手唤我近前,神色战战兢兢中又有几分惶急,不知是何缘故。”

      “我心中奇怪,但亦是移步过去。但见他一边用衣袖遮住口鼻,一边招手示意皇后与阔阔真照样施为。我见机也依样操作。当下我拾了殿角一柄铁杖,领着三人自侧门出了大殿。转出前院,但见地上倒着七八人,手持刀剑,想来是杨琏真迦一党,眼看全是被点中死穴,余众早不知去向。王一贴方才放下衣袖。迭声喊道:“送水来,送水来。”他虽是名医,武功却非所长,叫声不大。”

      我听师父这般讲,已猜到杨琏真迦临死血口喷人,定然暗藏毒计,隐隐为伯父捏一把汗。

      “我这时内息未曾全通,不能大声呐喊,见得右厢钟阁挂着一口巨钟,走上阁去。挥动铁杖,示意三人躲在一具卧佛像后捂住耳朵。发力一推钟槌,顿时巨响,震得殿檐的风铃嗡嗡作响。我连推四下,方才住手,只觉心跳急剧,这是军中急令集合之意。这寺院虽大,但钟声响亮,寺外等候的牙兵当能听见。下得钟阁,王一贴已迎在阶下,握住我手腕,又仔细看我头脸,方才道:‘大师洪福。’我惊道:‘杨琏真迦身上有毒么?’”

      “王一贴咳嗽两声,叹道:‘小人被这妖僧囚在六和寺中与他治病,他颈中头面上都有红斑隐现。这是大风之疾。几位乃是贵人,万万不可近那尸身。’我心中一惊,那王一贴又低声问道:‘方才那位少侠见义勇为。大师可识得他么?’”

      # 大风,即麻风病。

      我听到此处,心中悲愤无可抑制,手按案几,喀剌声响,不觉已凹陷半寸。师父见了,淡淡道:“往事已矣,不必空自悲伤。右使一生为痼疾所累,昨日之事亦是好解脱。”

      我哽咽答道:“伯父患罹隐疾,徒儿现已晓得,但明教右使未必便是他。若那右使身染恶疾,又怎能施展上乘武功,挫败国师与潘帮主?”

      师父不理我强辩,道“那时我虽已明白那少年身份,却不好向王一贴说穿,只得摇头。这时山下牙兵早听得呼喊声,奔将入来。皇后殿下与阔阔真公主终是得脱大难。总管再不敢掉以轻心,请回长兄,重兵护送二人北上。临行前,皇后宣旨:由我继任江南释道总都统。我接旨时,却未见着要擒拿杨琏真迦的字样。皇后道说陛下原本要杨琏真迦回大都,年底监斩文山公。我震惊之下,竟忘了禀报杨僧尚有同谋之事。”

      “半月之后,总管派人请我到镇海公府叙事。原来文家小姐来他兄长府上,要见那白衣少年。镇海公虽几番阻拦,奈何麾下武将无人是她对手。公爵府中鸡犬不宁。总管无奈之下,唯有请我出头为他兄长解围。我到他府上时,正见着文小姐逼住镇海公,要他交出儿子来。王一贴在旁劝说,她性子刚烈,终是不依。”

      “镇海公沉吟半响,道:‘既是如此,姑娘请随我来。’五人穿堂过室,到得后院,却见着一人僵卧在床上,四周垂了数重帐缦。文小姐见状,便要上前。镇海公已抢在头里,颤声道:“孩儿,文家小姐看你来了。”

      “那少年身裹白麻软布僵卧在床,忽地左手一动,正是捏个剑决,又待抬手,终是无力。这正是那日海上两人联袂运剑的剑招。文小姐已见着那少年手臂上遍布斑痕,浓血污浊。震惊之下,身子如同石雕一般。我叮嘱道:‘女檀越,少国公身罹恶疾,上前沾染,于事无补。’她不答话,转过身去,肩头颤动。”

      镇海公叹道:“文小姐,你来此处用意,范某明白。令尊昔年曾与范某有儿女之约……犬子得蒙青眼,是他之幸。前番杨僧之事想是他为令尊出力。”顿了一顿,声音沙哑,“但现下他如此情形,如何能与你去大都?纵使你死心塌地,遂了令尊殉国全节的心愿。我亦为人父母,怎好教他误了你青春?”文小姐身子摇晃几下,抽泣不语。王一贴忽地道:‘少国公这病……’”

      “镇海公与文姑娘齐声道:‘怎的解救?’王一贴嗫嚅道:‘此是险方,若用必伤元气,是故小人原不敢说。现下唯有此药或能……西域极北极寒之地,有药草名唤雪莲。’镇海公面露喜色问:‘你店中可有此物?’”

      “王一贴答道:‘此药生长于西昆仑雪峰峭壁之上,每三年隆冬时方才开花,小可店中虽有少量。但....存量实是太少,虽能护住少国公心脉……’文小姐掩面转身奔出。镇海公叹道‘冤孽冤孽’,传书西域军府旧部,搜集雪莲。”

      “文家小姐奔走江南各方药店,亦未寻得解药。那年腊月,陛下降旨,文山公于大都就义全节,文小姐救不得父亲,于法场上断发出家。后来虽得了明教赠药,为时已晚,终身未能痊愈。镇海公郁郁经年,终于逝世,公爵之位原是要传与族中南宗之人,朝廷下旨由镇海公世子承袭,平章之位亦是酬谢他救驾之功。”我此刻已然浑浑噩噩,全听不清师父所说。

      “十年后,西北藩国可汗阿鲁浑求亲天朝,薛禅陛下应允,由富浪商人马可波罗护送阔阔真。只是到得波斯之时,阿鲁浑已然病逝,改由阿鲁浑之子合赞迎娶,二人年岁相当,鸾凤和谐。又过得数年,合赞与拜都争夺汗位,为求波斯豪族相助,改信易宗,废黜合敦(作者注:可汗的妻子)打入冷宫。成宗陛下遣我西去大食接回阔阔真。我到得大布里士,几经波折,终是救出阔阔真。岂料此刻她已怀孕在身。”我依稀听师父说到此节,只觉耳鸣阵阵,心跳几乎止住。

      “我命信使快马回报,护送阔阔真乘海船东归。船到广州,尚未靠港,成宗陛下已降旨阔阔真改名旭珍,皇家族谱添录真金太子孙女身份。赐婚与驻跸广州养伤的征南指挥,即是今日之昭勇将军。旭珍公主抵杭之夜难产,临终前将孩子托付于我,那便是你了。”说罢闭目长叹。

      我摇头道:“徒儿尚请去孤山拜见伯父,细问究竟。”非是不信恩师所说,实是事关重大。师父双眼忽地睁开,盯住我面庞半刻,方才问道:“你若寻不着前代镇海公,却又如何?”我立时接口:“若是伯父尚未归山,便去波斯坊寻苏澜先生,他博学多识,定能明断是非。”

      师父淡淡道:“也罢,苏先生此番来中土,当与前次不同,或能助你一臂之力。”蘸墨提笔落在案头纸上,我只道师父还要写信与我交付伯父,立定呆看。却见他写的是“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相传这是昔年杭州城中一狂僧所作偈子,不知师父写他作甚。

      苦师父抬头叹道:“前路尚长,还不快去么?”语气严厉,前所未有。我跪下拜了两拜,起身要走,师父却将朝廷酹金文书束作一卷,递与我道:“这些阿堵物,你一并将了去。”我接过文书,看那束文书的物事却是那松玉珠串。

      我想着苦师父所说故事,匆匆下楼,心中纷乱,几次险地踏空。好不容易到得塔底,见着黛绮丝俏生生的身形伫在殿门前,上前问道:“姑娘还在等在下么?”黛绮丝行礼道:“公子事情即了,小妹现下告辞。”眼光斜扫殿角,我随她目光,望见方才赍酒的钦差与随从尚等在基坛前徘徊,他三人见我下塔来,面色一变,却又不敢出声。我心中奇怪,但此时寻伯父问询要紧,也不睱他顾。道:“小可恰亦有事回城,与姑娘一道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廿七回 梦幻泡影俱往矣 恩怨情仇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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