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潮生湃涌翻琼玉 浪卷涛飞兀暗峰 1319年 ...

  •   窗外日光西投,已近黄昏。秋蝉犹是聒噪不住。我批罢案头文牍,搁下朱笔,唤侍从呈了祭服换上。方出得思政堂,知事已在阶下等候,恭声道:“车马已备好,待总管相公多时了。”稍一顿,又道:“现下酉时六刻,潮至约莫子时,路途甚远,府上六老爷已安排就绪。后日圣驾莅临,大人是城中主事之人,还是早归将军第歇息为好。”六叔主司城中祭祀礼仪。历年祭拜潮神,多是由他主持。
      我笑道:“上任初祀,不可缺席。六叔在候潮门外,我另有祀台要去。你每不必担心。草孩儿去了那厢么?”知事拱手揖道:“禀相公,吴管家午后未时已出城,巡检司特意遣了马队护送。其实大人去候潮门最宜,路程且近,又不费时……”
      我打断他话头,道:“明日上午事务由同知代持。若我不来,你将文书送到伯父府中便是。”
      他尚自絮絮叨叨劝说,我已径直穿堂过廊,出了西门。众马军俱立在门外阶下。我平日里的座骑见我出门,咴咴啸鸣。我笑抚马鬃道:“今番用你不着,好好回家罢。” 青骢自幼随我驱驰,虽已年长,神骏不减往昔。只是此去路途甚远,不舍得它劳累。
      转向众马军道:“有劳大家久候,这就出发罢!”一跃上得马车。众人上骑随行,那车夫扬个响鞭,辕马早已等得不耐,立时奔出,蹄疾轮快,片刻已在青石长街驶出数十丈。
      御街整日里排演巡游,原是拥挤异常。此刻控鹤马队已清出大路,百余彩车多已归了自家街坊,尚有二三十辆停在路边。车驾过时,乡老纷纷跪地行礼,叫道:“恭祝总管相公主仪圆满”,我微微一笑,隔帘招手示意。
      双驾马车上得东市街,径直向北行出艮山门。车轮辚辚,马车沿江岸大道奔驶东北。时节虽已过中秋,仍觉暑气逼人。我巻起竹帘,凉风入厢。但见岸边万千芦苇随风摇曳起伏;残阳映染浪沫,有如漫天彤红雪片,交杂芦花齐飞。浩浩荡荡的钱塘江奔流不息,直向天边浩渺沧海。
      忽然马嘶响处,一辆马车已从我车边驰过,那厢尾绘着一轮天青色新月。马队骑兵喝道:“波斯胡儿,不识得云帆记认么?” 官车车夫亦不欲失了风头,挥鞭催马疾行,但那波斯马车车身只得五尺,三驾纵列,快过我这双驾官车许多,转眼已在七八丈外。引驾都尉识得波斯话,骂道:“明日里去波斯坊,须是教你好看。”
      我扬手止住他道:“你赶上与那波斯商人好生说,日暮路远,他车前无人探路,车行又快,只怕出事。若是观潮,只跟随我车即可,莫要欲速而不达。”
      都尉驱马赶上波斯车辆,少时那波斯马车果然停在道边让行。二车相会之时,我隔帘望见车中似有紫衣人影,似是女子低头致谢,一闪而过。那波斯马车让行后,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官车队伍后。
      都尉近前拱手赞道:“那波斯人果是同去盐官。公爷端的好手段,几句话便将这胡儿治得服贴。”我笑道:“伯父兼领这杭州路总管时,百姓都称道他仁德宽厚。我自是不可坏了规矩,”又道,“少时到了祭台,却不可称我公爷。”
      都尉笑道:“总管大人恁地谦逊。俺天朝制度,行省平章多兼治所总管事务,” 又拱手道,“大人年轻有为,又是皇亲国戚,兼任路总管与达鲁花赤二职。日后接任这行省平章是理当之事,全城上下亦都知大人早晚必袭镇海公爵。”我摇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国家名位岂可滥假于人。你等须是记住了。”都尉与众骑齐齐唱喏遵命。我放下车帘,假寐养神。
      车行渐缓,一抹水白月色不觉已入帘中。镇海塔顶钟声愈行愈响,少时已抵得观潮祭坛前。从前我多曾来得此地,以杭州路总管的身份主仪祭安潮神,尚是第一回。
      江堤内外熙熙攘攘聚了数千当地百姓,更有晓事的商贩,早在堤外摆了食寮货摊叫卖,众百姓酒足饭饱,少半坐在江堤边候潮,多半坐在路边等我,倒似我若不来,那潮便不至一般。
      下得车来,众百姓见是我车马,纷纷涌上堤岸围观,盐官本地官员父老纷纷近前迎迓。
      达鲁花赤不识汉话,率众跪下叩拜。我伸手扶起以蒙古话安慰道:“途远天暗,劳你每久候。”知州躬身揖道:“监州大人与下官三日前得知大人要亲临祭祀,实是万千之喜。”我微一摆手道:“你每先用饭罢。”他躬身道:“大人舟车劳顿,下官怎敢擅先。”僮仆草孩儿上前报说,本地礼房吏员已安排下祭台帐幕。我点头示意,入席首座。
      海风吹得天青幕布烈烈作响,数十支牛油火把火头皆偏向西首。遥望大江南岸亦有数十亮点,想来那边厢乃是庆元路官员主持。
      隐隐雷声滚过江面,宾客皆望向江海相汇之处。三十六名乐者舞人随乐起舞。乡下地方,众人未得名师点拨,曲误技荒。那知州的女儿颜色平庸,领舞时犹自搔首弄姿,我强自忍住不笑。
      礼乐曲终,宾客各自就位。司仪高呼肃静,请我登台主祭。我心想平日里习练技艺,今日终得用上。唤道:“取家生来。”监礼知事与宾客不知原因,面面相觑。草孩儿已端上准备好的桐油木板,四尺短板新装龙骨尾鳍,整装上蜡,闪闪发亮。板底金丝镶嵌“龙舌”二字,正是我平素弄潮所用法宝。
      我在车中早已换上薄底软靴,当下脱了祭服,内里一身素白劲装,大笑接过那潮板,携在腋间,大踏步出了帐幕,直趋滩头。各方宾客方才省悟,纷纷道:“不可。”监礼尚待阻拦,脚步迟滞蹒跚,早落在我身后数十步。
      滩上亦已站满观潮百姓,其中颇有平日里弄潮的同好晓得我身份,上前行礼,其余百姓,见了我装束非常,帐幕气派,知是官家人物,纷纷闪开出路。
      我笑道:“诸位不必多礼,本官神交子胥将军已久,今番须是当面拜会方可。”弄潮健儿有称赞羡慕的,亦有指天劝说的:“少国公慎重,看那月亮极大,且又长毛,今番必有巨潮,须不是耍处。” 我笑道:“潮神若是郑重其事,更不可负了他美意。”其实心中期盼此刻已有数年,而今怎肯临渊羡鱼缩手不前。
      抬眼东望,天边银线渐生。江风吹动,一阵茉莉香气随风飘来。岸边一袭紫衣,正是那波斯马车中的女子。眼见她面罩薄纱,临风独立,仿佛群芦中芙蓉玉立。我不禁暗暗称奇。
      转眼间那白浪已到得近前,与往日里大有不同,竟有三四丈高。江风迅急,疾雨骤密。那岸边木桩立脚不住;帷幕帐篷竟教风卷弄掀翻。观潮众人叫声不好,知这潮来得凶恶,急急奔向岸边堤顶,我心下踌躇间,忽见那紫纱掠过面前,飘出数丈之外,已飞入江面,风中飘荡不定。
      人生多少关头,只在一念之间。
      当下我发力一掷,那踏浪板破开雨幕,落在潮头。放声高呼道:“我来也。”话音未落,江风更紧,吹碎白浪,碎琼乱玉漫天飞舞。我连奔数丈,足尖一点滩涂礁石,衣袂翻飞间,人已凌空三丈,踏中潮头那板,顺势一沉复起,月光映着万点波涛,直似踩在蛟龙背脊。眼看那面纱在江风中飘荡不定,听闻两岸百姓彩声四起,含笑作揖南北。
      忽闻得身后又有惊呼,回头一看,竟是那紫衣丽人径从岸边弄潮人手中取了一条踏浪板,飞奔逐浪。奔得数步,人板齐齐飞出,已跃上后浪,她身子轻盈,着浪时波澜不惊,众百姓彩声更是响亮。
      我心知她必是来追那面纱,心想教这异邦女子见识中土男儿并非书虫,当下施展身手,滑下浪脊,左足在后,右足在前。左足微一发力,借着那潮水反推之势,飘然前行数丈;回首见那女郎凌波御风,翩若惊鸿,亦是此道高手。
      我有心比试,脚踩浪板微一发力,滑下后浪,又跃上前浪。两人前后相距数丈,在波浪峰谷之间起伏数里。大潮滚滚,愈向西南,愈是快疾高耸,已过得观潮亭时,潮头竟与北岸树稍相齐。眼见南岸潮头又起仿佛苍龙摆尾,两潮相会处,那浪如堆雪翡翠峙壁,的是前所未见。我屏息凝神,借着前浪余势前冲丈许,在那高墙将过头顶之际,弓步踩板,侧身滑入。这番技艺自少年时私自习练已有数百回,旁人看来极是惊险,我却驾轻就熟。天中月色透下,仿佛百尺水晶长廊一般。潮鸣尽化作闷响,水气氤氲,鲛绡拂面,低头但见沉舟樯橹中群鱼受惊,纷纷散入暗礁铁牛之间。何寻潮神座驾,无觅白马素车。
      回望来处,那女郎竟也身在长廊之中。我心知这梦幻泡影如稍纵即逝,以波斯语放声叫道:“姑娘速随我出。”见她挥手示意,自是明白此中紧要之处。当下沉肩低膝压住板尖刃首,破开浪壁,顿见一片光明。身后轰然响雷,回头瞧见水晶宫已碎作万点寒星,正寻那女郎间,忽见她在前方三丈远处踩浪而行,手中已握着那方面纱。我向那女郎拱手致意,她亦抱拳行礼。
      猛可里一阵闪亮,数道电光劈开苍穹,电光照耀之下,我见着迎面十余丈外,回头潮隆起如小丘般高,正向我与那姑娘所在潮头奔来。那潮卷过之处,江心渐浅,一厝三丈余高的黑色礁岩已次第耸出水面,嶙峋傲立,形如剑柄,正是湮没千余年的潮神礁。
      我不禁心中一凛:伍子胥蒙冤死后,天帝封为潮神。子胥衔恨不平,驾浪驱波直趋会稽,要报仇雪恨。潮及曲江 ,为文种大夫英灵所阻,子胥愤而拔剑投江,剑身深入江底,锷柄化为此礁,峙立中流。子胥临去立下誓谶,故老相传至今:“越人诡诈,毒计灭吴。若天意不冥,此剑得见天日,血海必覆钱塘!” 杭州历任牧守,每临秋涛,皆祭祀伍、文二人。一慰忠魂,一弭潮患,只求江澜驯服,境土安宁,护佑生民无虞。子胥生前是先祖对头,自伯祖镇守江浙以来,家中官员主祭时更是郑重其事,不敢轻忽。
      惊思未定,我二人所在浪势已缓,复又凝滞不前。这弄潮之术全借水流冲激,当下我二人失了助力,落板坠潮。波浪仿如巨手翻弄,我眼疾手快已抱住木板,稳住身形,却见她弃板不顾,手臂舒展翻招,竟是想徒手游回岸边。她未知这钱江潮险恶。两潮相会之时,多有漩涡湍流,历年多少好手皆因此葬身波涛。
      此刻那双潮在江心拍击交汇处,两丈许大漩涡已然生成,眼见漩涡向北飘近,愈见增大。我趁雷声暂歇时高喊,“姑娘,寻浮木抱住!”但那风雨之中,波浪如雷鼓轰鸣,她并未听见,犹是奋臂划水。这时一条巨大物事随那回头潮奔流而下。我百忙中见着那是一条大树主干,上面枝叶尽皆去除,想是上游木筏散落的木材。生死关头,不假思索,看准那巨木流向,抱住弄潮板手脚并划,迅速凫到近处,运力一跃,张臂抱住树干,十指深深插入。腰腿发力,连蹬数下,连人带木游近那女郎。此时她已处漩涡边缘,半幅紫衫眼看便要卷入其中。她见我游来相助,精神一振,又奋力向外流出数尺。
      我将巨木尾端一推,见着她手中银光一闪,已用匕首插在那巨木,随即如我般抱住木稍。我与那女郎各处巨木一端。这时那巨木已被带入巨涡之中,不住旋转,好在巨木长约四丈有余,一时不得即入。我张口吸气,向她挥手画个圈子,先指向自家,复又指她,再向那潮神礁挥手示意。这是本地弄潮好手的死里求生之着:逆潮借势,顺着那水龙卷的脾气,以巧劲出绝境。出得漩涡后,且去那潮神礁暂栖以避波浪。
      她略一思索点头明白。这时那巨木半入漩涡,已见不着钱江两岸。我大喝一声,翻身上了木材,足尖运力连奔数步,到得木稍,发力在巨木端头一点,与那女郎齐齐跃出三数丈,再复入水。奋力潜游七八丈出水时,那漩涡在下游远处,其中巨木翻滚半匝已是不见。我二人于无边黑暗之中,随波漂浮不定。
      我依稀记得那礁石方位,叫道姑娘随我来,竭力游近。抓牢礁上崎岖凸凹之处。这时后潮又起,幸喜已不如方才那般猛烈。我力贯指尖,侧首看那波斯女郎,见她已攀在礁顶,青丝散乱额前,胸膛起伏,知她无力再游。此刻我亦已气力殆尽,双腿盘住礁石,静躺水面仰天喘息。遥见两岸林木随疾风起伏,示航灯塔次第熄灭,心中暗自庆幸。
      不知多久,乌云散去大半,明月西移,参宿东升,大江之中,粼光点点。江水渐趋平静,又淹没潮神礁。我潜运内息恢复了五六成。叫道:“姑娘,一道上岸罢。”她略一点头,纵身一跃,身如银梭入水。她四肢颀长,左右交替挥臂破浪,较我尚快得数分到得岸边。
      上岸处原是堤防,用于装石头的竹筐俱被巨浪冲散,滩头一片乱石,我拣块石头坐下检视自家模样,外袍七零八落,还好一身白绸水靠护着身子,未受外伤。又看那女郎时,她上前行礼,用波斯语道:“方才多谢先生搭救。”
      我起身回礼,勉强整理衣冠,亦用波斯语回道:“姑娘机智应变,在下何功之有。”忽见她上下打量我面目,正觉奇怪,忽地她手中银光一闪,匕首当胸直刺。
      若非她出招之前,我见她身体前趋,肩臂肌肉收紧,心下已有防备,侧身闪过,这一剑已取了我性命。她一击无功,又上劈下撩。我手中无剑,只得翻滚闪躲,震惊之下,随手拾得泥涂中一条老竹,翻身跃起,起手一剑“诗礼传家”刺她手腕。她又待进击,我化招为“秋色连波”,横扫她双目,那竹上泥浆飞溅,她扭头后跃避开。她身材苗条矫健,身法趋退极是迅急。立足方定,又反手握匕,和身抢上,斜刺里劈下,直取我左颈“人迎”“水突”穴位,这招式狠辣凌厉,正是波斯武学中的“新月斩”。我回以“杖履登临”,竹枝直刺她肘弯“少海”·“曲泽”,阻住她刀来势。当下见她招数凶险,以家传剑术抵挡,这剑法传自文正公,二百余年来,家中历代好手锤炼。“先为不可胜而求胜”,任他疾若风雨,坚守固如山岳。避敌锋芒,击其要害。敌人武功纵倍胜于己,亦不易得逞。她匕首远较竹枝为短,我瞧准她招式来路,格避反击,虽被她连攻二十余招,实是有惊无险。
      她气势稍沮,忽地跳出圈子,抚胸喘息。我却空自纳罕,方才路间潮头,这姑娘行止有礼,如何见得我面目,便下这般重手。清辉洒下,云开月出。我丢开竹枝,向西光亮之处,以波斯语叫道:“姑娘,小可适才若有失礼之处,尚望见谅。”
      那女郎原已动步奔出,听我言语停下。又将匕首插回腰间,玉手拂去如瀑秀发上水珠,走到我面前,相距不过两尺,长长睫毛掩着那碧水深潭般双瞳望在我面上,忽地目光又落在我额前鬓角。我略感尴尬,捋净头上杂物,才发觉方才潮水已冲散束发丝绦,早间本已梳理烘直的头发现又蜷曲如蜗。
      皎洁月光照着她那欺霜盖雪面庞。我心旌暗动,心想与年轻姑娘这般对视,着实失礼。将目光移开,却又见着她胸前衣襟露出白晳肌肤,一身紫纱衬出双肩如削,细腰盈盈,一时间失了神智。倘若她真有伤我之意,此时自可下手。但听她轻叹一声,将衣衫掩了胸口,微一屈膝道:“小女子方才错认冒犯。” 她汉语咬字略有不准,但莺声呖呖,听来自有一番韵味。
      我省过神来,道:“在下,在下姓范名瑶,是杭州城中人氏,敢问姑娘芳名?”她低首沉思片刻道:“小女子自波斯来,名唤黛绮丝。适才得罪,望公子原宥。”
      我笑道:“赪峰兮若虹,黛树兮如画。不打不相识,怪不得姑娘。”忽觉凉意袭体,清脆铃声随风送来。黛绮丝道:“公子可知附近有甚去处?”我知她必是要寻地方烘干衣服取暖,指那风铃响处的塔檐道:“那厢六和塔中方丈苦大师,是小可恩师。姑娘倘若不弃,便由小可引路罢。”她微一点头,侧身让我行在头里。我温言道:“在下今年十九,姑娘唤我范兄即可,不必多礼。”她低声道:“小妹生受了。”我笑道:“姑娘不必多礼,请随我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潮生湃涌翻琼玉 浪卷涛飞兀暗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