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生 时值酉初， ...
-
时值酉初，布摇山不夜亭，池溯枯坐彩阑，观望落日。
她随便吞了几口清水，强颜欢笑应付过庆功宴。
未饮半滴庆功宴摆上四方桌的九离香泉酿，但醉得比豪饮了千杯的同门还重，记忆断片，忘记自己何时如何渡过浮云桥来到此亭。
不夜亭亭如其名，因鹿中仙闺友惧怕黑暗，鹿中仙就于此境设下「千机日照阵」，境内仅有阴晴变换，无昼夜轮转。
池溯凭栏眺思，天空游云朵朵，不夜亭境内此时的太阳处于日升还是日落？
现今究竟是九离七千八百零一年——五月初，还是八月七？
池溯觉得她只是昨夜睡下，今朝醒来，一切人和物翻天覆地，唯有她停留定格在原处，不明所以。
她无助闭上双眼，耳畔间便传来顾弦微那一句予她人温柔的耳语：“现在那么多外人看着呢······回房了再闹。”
回房了······再、闹。
池溯锤一拳空气。
顾弦微究竟纵容那个人闹什么，为何她们举止那般亲密无间！
为何醒来她的恋人有了旁人，她分明清晰记得顾弦微从未提出同自己分手。
顾弦微······
池溯下意识抬起手腕，而后睁开双眼，再次观察她手腕佩戴的瑞心花手串，长长叹息，郁闷至极。
瑞心花手串显示顾弦微对自己的心意不曾改变，与她人缔结婚约又是何意呢？
顾弦微有了什么把柄落在人身上？或是受了恩惠，不得已以身相许？
她日后该当如何自处？
许久之前那一场失败的音道试炼，池溯就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若注定无法给予恋人渴望的相伴就趁早离开。
顾弦微吻了她，请求她留在她身边。
而今，她还会想要自己留在她身边吗？
思绪纷扰间，池溯倚栏，不自觉执玉笛阖眼吹奏起一首低缓哀伤的乐曲。
她本是桃源村孤女，全家在一场妖灾中死去，而她和几个玩伴因贪玩在村外小溪摸蝌蚪才逃过一劫。
上清派来除妖的苍冥长老捡到无家可归的她们，于是都一起收入了上清派。
玩伴各有去处，池溯听闻剑修在同阶里战力强大，拜在青剑峰下，自幼习剑，十六岁下山，除尽祸害桃源村的残逃的恶妖。
自那之后人生似乎就变得无趣，得过且过。但不用为温饱奔走，也能称得上逍遥快活日子。
实在乏味至极，心中有乱，池溯就会练剑。
这样的习惯，她自习剑起就保持了十余年。
直到遇见顾弦微，池溯才恍然惊觉平日见惯的山水其实如此秀美妩媚，普通的乐曲在她高超的琴技下可以那般娓娓动听，甚至战斗时琴法也可以不用逊色于剑招。
顾弦微教池溯人生得意的时候吹欢乐的曲子就会更尽欢，惆怅之时吹奏悲戚之曲可以抒发伤忧。思念她的时候要吹「弦微」。
池溯手中的玉笛蓦然闪起蓝光，隔着一层眼帘透射至她眸间。
她指尖一烫，停下吹奏。
原来，她不知不觉间由「九离哀」变奏至「弦微」。
顾弦微曾许下承诺只要池溯想见她，用玉笛吹起弦微，无论池溯身在何地，她都会出现在她身边。
池溯静静望着笛身流动的蓝光。
以往顾弦微每次回应曲子，玉笛上的蓝光就会闪烁，否则会逐渐暗淡恢复原貌。
“我想见你。”池溯举起玉笛对准夕光晃了晃，自言自语。
然而玉笛流动的蓝光没有闪烁，没有因为晒着夕阳就保持明亮。
它暗了下去，顾弦微没有回应她。
浮云翳日，太阳自身金色的光芒也同蓝光一起变得微弱，直到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三年的感情，顾弦微难道连一个解释也不想给自己吗？
池溯系好玉笛，起身取出千机镜，点开顾弦微的界面，编辑：不夜亭一叙。
镜文还未发出去，不夜亭外浮云桥就传来飒飒的风声。
池溯转身，浮云桥景光已然入夜，但她仍然能从亮处望清拱顶走下来的那道白色垂蓝的身影，正是湛音仙顾弦微。
快行至桥尾，顾弦微驻足，取出千机镜，唇齿轻启，模样严肃，似乎在交代什么军机，聊了好一会才踏入千机日照阵。
池溯见顾弦微左右顾盼，就主动朝她招了招手。
顾弦微见清亭下立着的池溯，款款向她走来。
池溯察觉到顾弦微衣上有淡淡的药气，面容瞧着也比平常苍白憔悴了许多。一时竟不忍苛问半分，替顾弦微拉开亭中一把椅子。
顾弦微习惯性坐下，然后侧头望着池溯。
池溯取出装纳百转愈神丹的玉盒递给顾弦微：“莲休山药仙赐的丹方炼出的药，可以治愈你的经脉陈疾。”
顾弦微按下玉盒放在桌上，并未打开观看，淡淡道：“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凑的近了，池溯才看清顾弦微颈下泛红的痕迹和若有若无的血纹，“魔族一战，你可安好？百转愈神丹需闭关服用。”
“够了，”顾弦微砰然站起，拂袖一怒，看待池溯的眼神像审视犯人，“我原以为两月里事态已很明朗，想不到你竟这般没有边界感！”
“边界感？”
池溯认为自己只是在关心恋人。
何况，最初相识是顾弦微越界追求她。
愕然间，先前种种疑窦仿佛于此一瞬有了眉目。
池溯身形痛苦一滞，迎着顾弦微冷漠的神情，红着眼眶逼进几步：“顾弦微，我不曾记得你何时同我提过分开？”
“那就现在，池生溯，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莫再相见。”顾弦微皱眉，嫌恶拉开和池溯的距离。
“为什么？”池溯掀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倘若你有苦衷我愿与你共进退，就同你之前引导我习琴过音道试炼一般。”
“我何来苦衷，共进退么？”顾弦微嗤笑着悬起桌上的丹药，加一重灵力重重卷碎玉盒，扫视丹药：“凭这颗你耗用剑骨才炼得一枚的小小丹药吗？”
百转愈神丹失去玉盒保护，境内瞬间起风，浓烈的药香顿时在千机日照阵弥漫开来，境内四方草木纷纷被吸引，向不夜亭倾身折腰。
唯有天级宝药出匣才能于天阶法阵内引发这般异动的景象。
“你能予我的一切都是很有限的。”顾弦微不屑一顾，张爪凭空捏碎百转愈心丹，“只是足够像她，如今正主归位，就不需要赝品了。”
池溯望着散化成齑粉的丹药，怔怔品味正主、赝品之意。
顾弦微越开她，踏出不夜亭，径直取道浮云桥。
“瑞心花手串并未褪色枯萎，你的心意分明丝毫不曾更改，”
池溯无法相信三年相恋情意皆为虚幻，那样实在太荒谬了，她摘下手串追上顾弦微：“我从来不是遇见危险只会躲在你庇护下的小修士，你大可告诉我真相。”
“如你所见，我爱她，此生她会是我唯一的妻。”
顾弦微亮出一朵和她一身穿搭极不相宜的湛红、美艳的空灵金灯花：“代表我真心的东西是它。送你瑞心花只不过方便我通过你的心意掌控你。”
“不可能······”池溯喃喃道，回忆起过往每一个甜蜜时刻，顾弦微极度的真诚眼眸。
顾弦微抢过池溯视若珍宝的瑞心花手串，掷下地，摔断了用玉丝制作的串绳，“看清楚，里面装着的从来都是你的眼泪。”
天空下起濛濛细雨，浇湿零落散成一圈的瑞心花瓣。
池溯心口轰然剧痛，她失神跪坐在雨泞，颤抖着触摸花瓣：“所以从前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我们的三年抵不过三月吗？”
“玩玩而已，本尊说过你只是替身，否则为何你从不曾见光？我与小笙早就相识，爱的人从来只有她，莫再自作多情纠缠不清。”
顾弦微说罢，不顾池溯的狼狈，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从容走出日照千机阵，牵起不知何时走到浮云桥上等待她的未婚妻。
池溯望着顾弦微牵起新欢扬长而去的背影，如遭雷击，身心一阵晕眩。
她双手撑地，唇角溢血滴落在白蓝色的花瓣上，洇污了花脉。
欲探手拾花，雨丝积洼，坠落时泛起圈圈细密的涟漪。
池溯眼前出现重重水影，伸向瑞心花的手总摇摇晃晃触不见真实，好似提醒她和顾弦微的恋情只是空中楼阁，梦幻泡影。
顾弦微的偏爱是假，她自以为的相守更假。
而她过去始终未曾怀疑，日夜梦劳魂想。
雨势逐渐汹涌，砸在池溯背上，池溯无力笑出一滴泪，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倾身侧倒在花瓣旁。
她腰间代表天乐门琴元峰弟子的玉佩发出象征除名的红光，俄而訇然碎裂，随着花瓣一起被雨水冲走。
池溯想起身，但发现自己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了。
雨水的寒意浇濯入她肩骨延深至心口的灼热焰光，寒热两相对冲，她感觉自己通身灵力消融，生机自灵台扩至四肢百骸在涣散。
最终光焰占据上风吞没了她，濒死消散之际，池溯识海里忽而起风翻过一页页画风古怪的方格画。
像神识注入玉简领悟法术，她忽然接收到了陌生的信息。
原来自己活在一本古风百合漫画世界里。
漫画主角是顾弦微和全笙韫，命定三世情缘，走清冷师尊养成明艳徒儿的甜宠路线。
而她，是漫画中一笔带过、无人知晓，没有名字和面容的背景板龙套。
是开端活在顾弦微回忆最终被时间长河抹去的烂掉的替身，未来仙盟盟主——湛音天尊顾弦微的污点。
一生所爱皆虚妄，注定因忌发恨，斗法死于顾弦微官配全笙韫的剑下。
知悉到这些，还未来得及理解，池溯心道识海传来的信息也不全然准确，因为她马上就要因心碎死去了，并非因斗法而死。
疾风狂雨裹挟灵气助燃她的心口处的光焰，池溯浑身如白纸遇明火，化作灰烬，在雨意里回归入一抹尘土。
······
······
再次重聚意识时，池溯心口阵阵刺痛。
她睁开明眸，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碎石子，原来她四肢伏地，胸口正巧贴着一块硌人的硬石。
成了游魂也要感知山石给予的痛苦吗？
池溯爬起身，扶额没走两步又膝软被碎石绊倒，心想通往冥府的山路格外不平整。
“嘶嘶——”
后首忽然传来蛇的吐舌声，池溯警觉回头一望，险些又晕过去：十丈外有处阵石，插着一柄至少两丈宽的参天巨剑，一条红眼大蛇通体墨黑，头呈尖形长一支白色独角，身上随便一块鳞片比她整个人大上几倍。
独角墨虺怎会在度朔山？竟然还不是魂体状态。
大蛇盘绕在巨剑上，正蓄势对池溯出击。
不及细想，池溯甩开独角墨虺，慌不择路跑入一个山洞。
山洞初入时才通一人，深入百步之后才见另一番天地：有两面山障隔八尺峥嵘相对，有千年过风黄藤攀附其中，各自蓊郁生长。
池溯这才惊觉此处像极了百炼钢秘境中的木心谷。
百炼钢秘境仙草灵器无数，由仙盟掌管，用以万宗夺宝试炼，十年一开。
池溯上一次参加试炼是在四年前，她就是在此秘境结识顾弦微。
莫非她并非以魂体掉入了度朔山，而是重生回四年前？
池溯疾步沿谷道前行，一路走到尽头处，遥遥望见一道藤条垂下形成的门。
她不假思索拨开藤门，直见一眼灵泉自岩缝叮咚涌出，自然流淌形成一方清池，蕴养着一大片瑞心花。
而花丛间躺着一人，正是易容乔装成寻常修士的顾弦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