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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无名分 池溯在顾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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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雨落在她眉尖,池生溯死了,却仿佛又活了,
这场雨是顾弦微离开时开始下的,滂沱碎在她心底,浇熄了最后一抹焰火。
八月七,金霞驱雾,太簇原星火散曳,鼓乐喧天,声潮一拍接一拍,循风渗入扎营在布摇山山腰上的幄帐。
池溯虚弱睁开双眸,眨了眨,空对一团闪烁的治愈绿光。
思绪缓过了好一会,她压榻支腰撑坐直身体,挥散绿光,观察环境,注意力被帐帘外聚拢的修士吸引。
绿光完全消散后,医修李越腰间玉佩红光大闪,她急匆匆放下手中药篓,穿越过人群小跑跨入这顶幄帐,焦急打量帐中由她负责的二十八名伤患。
弄清玉佩闪红光的缘由是池溯醒了,当即松了口大气,喜上眉梢来:“道友身中魔子绝技嗜心烈焰爪,本是九死一生的命局,能够醒转,真真能称得上个奇迹!”
池溯转头望向医修,见其素雅的青袍上缀绘药枫谷独有的枫叶派徽,“在下池生溯,承蒙药枫谷救命大恩,”她身体紧绷,揪住医修的目光,小心翼翼问,“不知现今是几时,太簇原战事如何?”
嗜心烈焰爪余威犹甚,她肩骨延至心口处的肌肤仍然火光闪烁。隔几层布料她挠了挠肩下狰狞盘踞的伤疤,温热刺痒,摸得稍久些还能感觉到手指一阵灼痛。
难道战争才开始不久,还未过去几日吗?
魔族开启万灵祭,复生暗域魔子,举兵西下来势汹汹,意横扫九离洲二十八大仙山、七十六洞天福地,屠炼凡间亿万生灵作丹引。
池溯作为天乐门修士在顾弦微麾下随行,奉仙盟御魔令前往下关峪摧毁魔军传送机枢,拦截粮草辎重,队伍却惨遭伏击。
危急关头,顾弦微被迫结阵御敌。
魔子暗袭顾弦微,意图打断阵式。
情急之中,池溯运转全身灵力挡了那一击,昏迷不醒,肩至心口残余的灼伤便是在那时种下的。
顾弦微——池溯闭目,透过名字仰望她,心底泛起一阵隐晦的甜蜜,同无法言诉的忧虑混杂作一处。
顾弦微年长池溯十二岁,是她交往了三年的恋人。
池溯资质平平,中等修士,顾弦微却天生音骨,禀赋无双,是新一代仙盟盟主有力竞争者。
天乐门规定,峰主不得谈情。
为了不影响顾弦微前程,池溯心甘情愿做她不见光的恋人。
众目睽睽里深藏悸动,用眼诉说对她的爱意,无人知晓处,才敢怜惜她纤薄的身影,贪图她香软怀抱里的柔情。
痛恨自己位卑势劣、术弱身微——无能为力在诛魔之战为她解忧、护她周全。
倘若顾弦微一招不慎,身陨道消于下关峪一战······
“大恩不敢当,大敌当前,同为九离洲人,你们剑修在前方浴血弑魔,我等医修理应极尽所能为你们施药诊治。”
“池道友你于三月前由下关峪抬来,那日恰逢六位一乘境大能陨落,仙盟精锐折损过半,”
医修的话正中心刺,池溯垂下双眸,神情黯淡,内心浮掠过一丝决然。
医修抽过她一只手,搭上脉,不紧不慢继续道:“所幸上旬天乐门小琴峰的峰主——湛音仙斩落魔子,一扭颓败战局,大胜魔军,如今正从太簇原上归来。”
“顾弦、顾,顾峰、主安然无恙?!”
池溯猛然掀开衾被,赤足落地,对医修抱拳一礼,越过屋内纷杂,奔向帐外。
“道友你伤势未愈!不喝药极易······”
脱离伤患营帐隔音阵的辖制,池溯听清门边修士们的欢言笑语,太簇原深处遥来的鼓乐。
天边云霞入目,色彩如凤凰浴火般灿烂绮丽。
池溯披沐霞光,翻身一跃,乘着人群织造的喜声悦调,踏剑御风飞向布摇山顶。
布摇山高万韧,面望太簇原,其下方圆千里,河川峰谷皆可一览无余。
山顶修筑观景台,千百年前由鹿中仙为其爱好山水的闺中密友所修筑,设天目仪,供好友闲时赏玩山河风光。
池溯拾阶登台,略略扫视一眼,已有十数条身影据在其内,各自操纵一具天目仪法器,想来都在打望太簇原上归来的战友、同门,恋人。
她兀自压下迫切的心情,无声挪步,安静落至不惹眼的角落,施法往一架闲置的天目仪注入灵力。
灵光星现,天目乍起。自近及远,绵绵穿过百里朦胧风。
池溯望见太簇原深处,枯火燎溅,四处灰土焦草一片。
乘坐骑、着彩衣,沿长鼓道朝布摇山行进的仙盟友军,分外醒目。
池溯调动天目,追随鼓乐对准仙盟队伍,缓缓放大、移动。
为首门派属上清派、六衡门,领剑修驱逐残敌开路,紧跟其后的是碧海天、八奇宫,领着中小门派跟些许散修,御兽驾车搭载伤员,那么再往后则是······
“诸位听说了吗?天乐门湛音仙即将举办天乐试炼,必定收一名优胜者为徒。”
“久闻不如一见,听说湛音仙的未婚妻姿容无双,与她十分登对!”
“何止,我还听闻那位女子还是箫山全氏遗落在外的独生嫡女,尊贵无比!”
池溯身姿一颤,放下仪器,目光疑惑投向发言者。
对方一脸笑容,眼神真挚,带着她所熟悉的大多数修士对顾弦微独有的崇敬,言语不似作伪。
她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昏迷三月,顾弦微有了妻,不是她?
顾弦微并非朝红暮翠之人,怎会短短三月见异思迁?
池溯从识海中取出顾弦微送她的瑞心花手串,清鲜如新,生机勃勃。
点点蓝色灵光环绕白色花瓣晶莹闪烁,记忆倒流,时间回到魔族降临前。
天乐门落白峰上,寂静无人处。
修炼琴道,须克情忍性、清心寡欲的顾弦微紧紧搂住她,说不再想与她隔千山万里相恋,想日日见到她,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彼时池溯辞了上清派,以剑修身份拜入天乐门不足一年,还未通过音道——论琴试炼,无法以音修身份进入顾弦微所在的琴元峰修习,为此苦练七弦古琴,不舍昼夜。
奈何实在天资平平,难以分辨宫、商、角、徴、羽五音,将其弹奏成曲、融灵入弦形成招式斗法作战对她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音道论琴试炼不出所料失败。池溯记得那是个极好的晴日,可她如凛风吹败的花,跌落在琴场,柔弱、无力,任人踩了又踩,黏烂在木板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监试长老清场,她才不得不竖托断了三根弦的古琴,沉重、失神走下楼梯,走出琴阁大门。
阳光泼金,万物明耀闪烁。
琴阁楼檐寂然射下一片影子,笼罩登阁石阶。
池溯萎缩在阴影的一角,瞻仰琴阁对面的琴元峰,飞阁翼立,彩气缭绕。
她无名指紧勾琴面断弦,环绕指节勒了一圈又一圈白。
这一刻世界绚烂,与她无关。
她的恋人,是云端之上雕梁画栋、仙灵胜境的主人。
而她池溯,只是小小的下等修士,连进入琴元峰、哪怕仅仅是在山底下荒凉一角架起茅茨土阶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顾弦微是,遥不可及的。
过去池溯早就知道了,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第一次确切体会什么叫云泥之别。
她和顾弦微没有未来。
池溯曲腰抱紧破琴,水铁木铸造的琴身硌得她胸腔破皮,脖颈处肌肤因为忘记呼吸开始发红。
她浑然不觉,只是低头,认为眼泪污浊,她不该,用这样低贱的眼睛望着与顾弦微息息相关的琴元峰。
视野忽然出现半截亮白衣裳,沿长阶拾步而上,行晃走动间隐隐垂缀一条她熟悉的星蓝飘带。
“小生,”
池溯呆呆怔住,她全名池生溯,相熟的同门都以池溯顺口,常略去中间一字,渐渐地她习惯了如此的称呼。
世上唤她“小生”的唯有顾弦微一人。
池溯端正身姿,望向顾弦微,泪光点点在眼眶泅浮,天地一切模糊打转。
她只瞥见顾弦微一身雪白湛蓝、华贵无匹的衣袍濯风翻飞,仙气飘飘,看不清她的神情。
往日顾弦微训诫无能弟子的模样全部涌入心间,此刻她看她的眼神也是一样的失望、冰冷吗?
池溯左眼一滴泪倏然滑落。
“没关系,试炼结果怎样都无关紧要,”顾弦微凝出一团浅蓝色的灵力接住池溯的泪,蹲下贴近池溯,“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我的小生。”
“真的吗?”
顾弦微的眼里有无限的温柔和包容,似梦一般美好易碎。
池溯不可置信,欢喜的话音里虔诚烙刻着凄然,“这样的我真的配在你身边吗?”
“小生已经足够奋勉、做的足够好了,来日方长,我会慢慢教会小生弹琴。”
“可是顾弦微,我······”
顾弦微一指压住池溯的唇,另一手拿开池溯怀里断弦的古琴。
池溯在顾弦微的指下安分乖巧不言。
一片悲凉的心触及到她灼灼的目光,两泓积聚在眼眶里的清泪忍了再忍,终然决堤而出,却似无声诉尽一切。
顾弦微双手捧起池溯的脸,拇指带着怜惜替她拭去泪水,倾身轻柔而庄重在她额间留下一个吻。
“过去是我欠缺体贴,匮乏于一份付与小生的安心感,以后绝不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原谅我好吗?”
池溯盈盈含笑望着顾弦微,只是一双眼里仍然凄楚:“分明是我不够好,你怎能责怪自己呢?”
“在我心里小生就是最好的,不允许你否定自己。”顾弦微同池溯对视,只觉得池溯的泪光快把自己的心揉碎了。
有一瞬间池溯仿佛成了一阵风,让顾弦微觉得她随时都可能离开,自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抛下的人。
“小生,留在我身边。”
池溯无言,双手圈膝,怔怔笑着看她。
“留在我身边吧”
顾弦微推倒池溯,急切地将吻印上池溯的嘴唇,热烈而绵长掠夺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