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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试探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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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豆浆旁边压了两张纸条。
一张还是老规矩,潦草几个字:“今天风大,外套穿好。”另一张叠得格外小,藏在豆浆袋子底下,差点被林知意漏掉。她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一行: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林知意攥着纸条坐在座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教室里的早读声嗡嗡地响着,同桌在旁边背英语单词,叽里咕噜地念着“abandon,abandon”,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拿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个字:“是。”
想了想,又划掉了。她不确定他到底在问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接这个话茬。如果他是在试探她,那她这一笔写下去,就等于承认了那个“朋友”跟他有关。但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只是在随便问问呢?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写回信。
第一节课间的时候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角多了一个东西——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盒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冰的。旁边压了一张新的纸条,把之前那张盖住了。
“不想写就不写。牛奶记得喝。”
林知意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读的困倦压下去一大截。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有意思的。一个不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不承认自己在追。”
林知意没说话,把牛奶喝完了。
那天下午有一个年级大会。全年级二十二个班挤在报告厅里,主任在上面讲月考的安排和纪律要求。林知意坐在一班靠边的位置,旁边就是过道。
报告厅是按班级顺序入座的。一班旁边是二班,二班后面是三班。她坐下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懒懒散散的脚步声和椅子拖地的刺耳声。
“宋怀山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迟到?”一个女老师压着嗓子数落。
“路上堵车。”一个男声随口应道。
“你从宿舍走到报告厅堵什么车?”
“腿堵。”
周围几个男生憋不住笑出声来。林知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目光还盯着前面的讲台,但耳朵已经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被拉开了。有人坐下来,腿伸得很长,踢了一下她椅子的后腿。
她往前挪了挪。
过了几秒,又踢了一下。
她又往前挪了挪。
“你再挪就坐地上了。”身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忍笑的意味。
她没回头,耳朵尖有点热。主任在上面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觉背后像烤了个火炉,热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年级大会结束之后大家站起来往外走,人群挤来挤去。林知意走在人流里,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她回头,宋怀山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攥着她的校服袖子。
“你纸条不写,我当面问。”
周围人挤人的吵得很,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在嘈杂背景里,低得她差点没听清:“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知意看着他。他今天没穿外套,黑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小臂线条紧实,手指还攥着她袖子没松。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你好奇的事挺多的。”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了,”他直起身,松开了她的袖子,“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就不烦你了。”
林知意看着他眼睛。他今天没躲没闪的,目光就直直地定在她脸上,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
她张了张嘴。
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大概是没站稳,她往前踉跄了一下,宋怀山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扶稳之后手没收回去,就搭在她胳膊肘上,隔着校服袖子。
“小心点。”他说。
“谢谢。”她往后退了半步,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她问:“你昨晚说的那句诗,你从哪学的?”
宋怀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
“小时候……一个人教的。”
“谁?”
他看着她。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值日生在前面收拾椅子。空荡荡的座位一排一排地摆着,顶灯白晃晃地照下来。他站在她面前,表情有点松动,像在犹豫什么。
“我妈。”他最后说,“我亲妈。她教我念的,我只记得前半句了,后半句是后来查的。”
林知意喉头紧了一下。她记得他以前提过他妈。九岁那年在图书室里,他跟她说过,妈妈教他念诗,但后面他就不肯说了,她也一直没敢问。
“你妈——”她斟酌着开口,“她……”
“走了。”他简短地说,语气很平,“我四岁那年她走的。”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那朋友呢?”他把话题拽回去,语气恢复如常,“叫什么?”
她看着他的脸,看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看他嘴角挂着的一点笑不像笑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想笑。
这个人,都到这份上了,还在兜圈子。
“你猜。”她说。
宋怀山挑了挑眉。“猜对了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不猜。”
“那就算了。”她转身就走。
他几步跟上来,跟她并排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问什么都不说。考试考那么高,嘴怎么这么紧。”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他偏过头看她,嘴角那点笑这回有了点真意,“但我想管。”
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转头,但脸上那层绷了一上午的冷淡松动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被她硬压回去了。
“走了,”她加快脚步,“要上课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再追。
那天傍晚,林知意回到宿舍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个信封。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和上次资助人寄来的信纸一样。她看完之后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信不长,大意是提醒她:高三毕业后入职的时间已经临近,希望她近期抽空去公司签正式合同,顺便“确定后续安排”。
落款日期是一周前。
她把信折好收起来。和上次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叠在一起也没多厚,但压在她枕头底下像压了一块铁。她翻出铁皮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钱,还是不够。
差得远。
她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被夹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豆浆照旧出现在桌角,纸条也在。这回写了三个字:“想好了?”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没。”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但你可以继续问。”
纸条传回去之后,那一整天她都没收到新的纸条。但课间操的时候她排在队伍里做伸展运动,转身的时候看见宋怀山站在男生队伍里正往她这边看。隔了两三个班的距离,中间全是人头和胳膊,他偏偏就能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目光对上之后挑了一下眉。
她转回去继续做操,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第三天,纸条上多了一行:“下课之后去操场旁边等我。有事说。”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一整天都在想他要说什么。到了傍晚她去了操场旁边,站在花坛边那几棵向日葵旁边等。
花已经谢了,花盘沉甸甸地垂着,瓜子黑黑地排成螺旋状的纹路。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个花盘,几粒瓜子掉进她掌心。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影子先到,长长的,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还真来了。”
她回头。宋怀山站在夕阳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橘子汽水。
“坐。”他往花坛边上一指。
两个人并排坐下来。他把一瓶汽水递给她,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林知意接过汽水,瓶身上印着橘子的图案,玻璃瓶,冰的,跟当年那颗糖一个味道。
“我想了几天,”他开口,眼睛看着前面操场上跑步的人,“你那朋友叫什么你不肯说,那我说我的。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九岁被领养。走的时候有个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让她等我回来。”
他偏过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落了两点碎光,亮得很。
“后来我没回去。”
林知意攥着汽水瓶没说话。
“但我没忘。”他说,声音低了一点,“一天都没忘。”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她握紧了冰凉的玻璃瓶,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还稳。
宋怀山转过来看着她。他想了几天,想好了要问什么,但真到了这时候反而问不出来了。他看着她的脸,看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和抿得紧紧的嘴角,忽然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没什么,”他扯了一下嘴角,“就是想说。”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一人一瓶橘子汽水,谁都没再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远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边,一个长一个短,差了一小截。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两截影子,忽然往旁边挪了一点。影子靠得更近了。
宋怀山瞥了她一眼,没动,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放在花坛边沿上,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搁在她手旁边,小指头蹭着她的指背,碰了一下,缩回去了。
她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手里的汽水喝完了,天色也暗下来。操场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宋怀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她伸了一只手。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用了点力把她往上带了一下,她站直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就只剩半步。他低头看着她,没松手。
“明天还来吗?”他问。
“不知道。”
“那后天呢?”
“你烦不烦。”
“烦也得来,”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有的是时间问。”
她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夕阳在他身后只剩下最后一小片余晖,橘得发红,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宋怀山,”她忽然开口叫他名字。
他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全名。
“我那个朋友,”她声音不大,风一吹几乎要散了,“他姓宋。”
她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宋怀山站在原地。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把操场边正在跑步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赵延刚好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我靠,宋哥疯了?”
宋怀山没理他。他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把空汽水瓶扔进垃圾桶里,回头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色的光,像一颗糖化开了。
他忽然觉得,九月和十月发生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而那些没问出来的话,好像也不用那么着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