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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傀儡戏启幕 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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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聚光灯沉沉碾落,死死定在舞台中央。
方寸戏台,是我仅剩的立足之地。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陷在浓重的黑暗里,无数目光沉甸甸地压落下来,像细密缠绕的藤蔓,拴住四肢。
我们是被命运操控的傀儡,身不由己,演绎这世间荒诞绝伦的剧本。
我张嘴,反复辩解。
“我是正常人。”
单薄的嗓音撞进死寂的空气,转瞬溃散,石沉大海。
台下掀起层层叠叠的哄笑,轻浮,嘲弄,像潮水将我淹没。他们把坦诚视为笑话,将我的本真视作异端。
我茫然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底漫开刺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早已畸变脱轨,世人扭曲麻木,颠倒黑白,却偏偏手握定义“正常”的权力。
没人愿意倾听,没人愿意相信。
我学着周遭人的模样,模仿他们的神态,他们的冷漠,他们虚伪的举止。我收起柔软,藏起真心,戴上面具,拼尽全力活成世人认可的模样。
可无论我如何讨好,模仿,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冰冷的——异类。
主持人声线划破满堂喧嚣,公式化的语调不带半分温度。
“感谢精彩的表演。”
轰然炸裂的掌声席卷整个剧场,热烈,虚假,极尽荒唐。
这里是二十二号剧场,世人公认的正统戏台,只接纳被规则认可的“正常人”。
身侧演员侧过头,嗓音平淡无味。
“下一场演出,是什么时候?”
演员C目视前方,眼神冷淡得像冰窟,声音混在轰鸣的掌声里轻声应答。
“待他们愿意踏足二十二号剧场,”
简短的对话,再度归于喧嚣。
我伫立在聚光灯下,明晃晃的,好不真实;心里空落落的。
不久前,我收到一封来自四十七号剧场的专属邀约,我不知我是作为演员还是观众。
一封薄信,颠覆了我所有苟且认知。
后台的化妆间,演员C嗤笑一声。
“你居然会当真,那收容的都是世人唾弃的异类,你若舍弃正统,大可登台演戏。”
我垂眸,指间微蜷,只应了一声。
“哦。”
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十七号剧场,如期启幕。
不同于二十二号剧场的虚伪与喧嚣,这戏台冰冷荒芜,却没有场外的哄笑与审判。
台上的我们,不必伪装,不必迎合,不必逼迫自己融入扭曲的世界。积压许久的委屈、愤恨、惆怅、欢喜,尽数坦荡展露在灯光之下。
这是第一次,在演戏时,感到真切。
演出落幕,我回到二十二号剧场。
我不知道刚刚如昙花一现般的那种美好,那些同类将去往何方,但我清楚,唯有四十七号剧场的每一寸时光,我便是我自己。
可虚妄的安稳,从来短暂易碎。
硝烟再起,战争的号角撕裂世间苟且的平静。
那日剧场演出正酣,尖锐刺耳的警报骤然刺破宁静。
本能使我乱了阵脚,我想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动乱。
可抬眸,是极致的诡异。
台下观众端坐如初,掌声不断,面无表情,未曾停歇。
乱世将至,人间倾覆,唯有戏台上,演绎着无人知晓的悲欢。
我忽然茫然。
我们日复一日登台表演,演的是戏,还是在演绎注定的悲惨命运。
自此之后,我不愿踏足二十二号剧场。
乱世席卷大地,规则秩序崩塌。
那些保留本心,恪守本心的人,结局可想而知。
我看着这种腐烂的世界,却无力阻拦。
人命如草芥,善恶如空谈,不过是施暴者屠戮无辜的借口。
四十七号剧场,成了我乱世唯一的收容所。
可我犹记年幼时,事态安稳,人间平和,人心温热纯粹。
有人跟我说,那是孩童眼中的美好;而人总会长大,看穿一切之后,究竟是坦言对错,还是默不作声。
对于我而言,一切崩塌于一个寻常的清晨。
父亲无声消失,杳无音信。
母亲说让我出去走走,可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从那时起,这片天地,彻底倾覆沦陷。
街市众生异化,沦为没有灵魂的躯壳。
街边摊贩任由食材烧焦,炉火肆虐;路人不惧滚烫的沸水,麻木地伸手探入热锅;街巷学子双目空洞。
上位者颁布清巢令,绞刑架林立长街。
一个人狼狈地逃窜,嘴里默念。
“四十七,剧场,四十七剧场……”
这声音飘入我耳朵。
我自此去寻这剧场的来历,寻乱世的温存。
初至,我是看客。
落幕,管理员递来一纸邀约。
我没接。
转身去了二十二号剧场。
初入剧团,身边的人温善,对我照顾;后来新人涌入,身边人悄然退场,再无踪迹。
我也想过,那四十七号剧场向来来宾客寥寥,落幕后,驻足的观众,去了何方。
我常常想,我或许,不属于畸变的天空之下。
何为人类?何为正常?
屠戮无辜,泯灭本心,颠倒黑白,这便是标榜的正义?
某次演出落幕,我跑下戏台,拦住观众。
他们不言,面无表情,步履机械,背影消融在夜色。
那一刻所有执念崩塌。
我也彻悟,错的不是我。
我穷尽半生的模仿,伪装,妥协,终究不是定义的“正常人”。
演员C清冷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打破沉寂。
“明日,还有新的观众!”
演员A还是附和。语调裹挟着悲悯。
“只是一个小戏子,何必执着于四十七号剧场?”
我骤然攥着拳,压抑许久的喜怒哀乐化作隐忍的颤抖。
“够了!这世间荒唐虚假的戏码,我不愿意再演下去,是你甘愿困在世俗里,往复周旋,自欺欺人。”
演员A像是看透一切。
“好啊,那你去与异类为伍吧。”
演员C看似诉说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字字冰冷。
“人类考核如期而至,残存的本心,异类的执念,皆不为世间所容,等待我们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心头骤然覆上一层冰霜,我低声发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你早该心知肚明。”
她抬眼望向畸变的长街,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波澜。
“我早已分不清,街上行尸走肉般的生灵,是否还算人类。或许,我们不属于这片天地,世人贪利自私,为自保残害至亲,屠戮无辜,若幡然醒悟,万事皆已覆水难收。”
我曾经濒临刑场,直面死亡。
行刑前夕,那些异人的箴言,被强行按入我的喉间。
只要我复述,就能活下去。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为保全自身,舍弃无辜……”
一遍又一遍。
荒唐又刺耳。
因为这迎合世俗的谬论,我得以苟活。
死亡从不可怖。
但沸腾的人群,人人嘶吼着。
我不忍直视,我想逃,但逃去哪里?
隔日,我再度被传唤到四十七号剧场。
短短数日,剧场人流锐减,大半同伴已经不见踪影。
昔日同台之人,个个眼底盛满绝望。
胸腔之中,怒火与无力剧烈翻涌。我想伸手救赎,想挣脱宿命,可我自身尚且深陷泥潭,畏惧死亡,畏惧乱世,畏惧这无力的黑暗。
我只能伫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
演出落幕,少年的身影,拦在我身前。
暮色微凉。
“可莉莎尔,你可还记得我。”
我望着眼前人,尘封的记忆微微松动,迟疑着出声。
“凯尔亚。伊瑞菲斯?”
凯尔亚眸光沉静,如静水无波。
四十七号剧场,世人亦称屠杀之地,无论本心邪正,身份异同。三年一轮,从未间断。
他抬眸,目光坦荡且赤诚。
他跨越宿命而来,不惧污名,不畏死亡。
我向来讨厌四十七这个数字。厌恶这座剧场所承载的苦难与别离。
可现在,我点头,应下这跨越宿命的坚守。
“我答应你。”
少年眉眼有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易碎。
“谢谢你,我该离去了,愿你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