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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琴曲,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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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再谱一曲蝴蝶山。
文/逐春
*
云也岚从棋山逃出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棋山被拢在神火之中,火光冲天,绵延不绝。雷雨也浇不灭的神火,将棋山七座山峰烧得一干二净,血成灰烬、骨若湮粉,云也岚能逃出来,只是因为神火感知到她的血脉。
她并非完完整整的棋山人。
雨那样大,淋湿她的发,一路上树倒草枯,遍地荒芜,云也岚灰头土脸,一身的焦味,拖着半死不活的三花猫咪停在溪流边。
她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泪干了,神情很木,她的右手很麻,因为不久前光顾着紧紧攥住宝珠的猫尾巴逃,手心上沾了一些猫毛。云也岚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要自己清醒清醒。
棋山毁了,最高兴的应该是你啊云也岚。
为什么要哭呢?
她闭上眼,很远的棋山沉落在火焰之中,坠落、坠落、不断坠落,最后慢慢化作云烟散去,留下云也岚被困在棋山、受尽侮辱的十年。
她站起来,看向躺在草地上、肥成砖头的宝珠,说,“醒了就起来。”
话音刚落,本来紧闭猫眼的宝珠瞬间一个鲤鱼打挺儿,“喵!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云也岚冷哼一声,抱胸直言,“救你?”
宝珠喵了一声,呸了一声,“没、没错,别以为你救了本喵,主公就会认你……”
云也岚笑,“主公?”
这话一出,宝珠才记起来棋山已经落入了神火大劫,此刻怕是连主公也化作飞灰了……
宝珠脸色一变,跳脚起来,“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棋山怎会遭此大劫!你就是个灾星!”
她一面叫嚣一面哭起来,喵喵的哭,“我就说不该把你带回来喵呜,你这个杂种就应该一辈子烂在、烂在不周天那种鬼地方!”
云也岚懒得理她,揪着猫耳朵就说,“我的劫,到底是什么?”
宝珠一听,浑身一震,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猛然弓起脊背大喊,“我就知道你救我没好心!你想知道?没门儿!”
云也岚冷笑一声,那张素白平凡的脸上没什么神情,她摁住宝珠的猫脑袋,说,“你猜猜看,我为什么把你拖出来?”
宝珠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忽然睁圆眼,“你偷了我的命珠!你你你!你这个小杂种,你真是可恶!不对,邪恶……主公哇!主公!云也岚发了疯啊要杀了宝珠哇!”
雨下得很大,云也岚站在雨雾之中,活脱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她一字一顿,“我问你,我的劫,是什么?”
宝珠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舌头一下子打了结,哆哆嗦嗦道,“云也岚你这个混蛋……我们问劫兽预言一次劫数可是要折寿的哇喵!”
云也岚:“说,不然我捏碎你的命珠。”
宝珠立刻梗着脖子道,“我说、我说、我说嘛!”
“你从此地往千机大荒走,路过凡界,找到一间名为‘红瘦’的茶馆,我就告诉你!”
云也岚眯起眼,掐指算了算,说,“大凶。”
宝珠立刻谄媚,道,“那不,情劫,怎么不是大凶了喵。”
云也岚揪住她的猫耳朵,不言不语冒雨走,她会岐黄之术,却不会仙道术法,与凡人无异,如此走去凡界,要半月之久。
想了想,她说,“你不是会遁地?”
宝珠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搭上你我会法力耗尽嘎了喵。”
云也岚:“与我何干。”
宝珠咳了一声,提醒,“你的劫……”
云也岚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宝珠却看到了一丝怔然,她快速低下头,说:“棋山附近的森林里有废弃的龙车,你会开龙车吧?”
云也岚:……
过了半个时辰,雨已停。一片寂静的森林里,忽然震了震,地动山摇间,一驾燃烧着灵石的龙车冲开枝叶腾空飞起——
坐在驾驶座上的宝珠两只猫爪死死揪住方向盘,高声抗议,“我也不怎么会开龙车哇喵喵喵!!!”
*
龙车飞至千机大荒的不周天尽头时,彻底报废了。
只听到一阵劈啪作响的爆竹声,整个龙车轰地一声爆开,将宝珠一炸而飞,云也岚啧了一声,死死揪住宝珠的猫尾巴,看向地面。
好高。
这里距离棋山已经有半个大荒远了。云也岚冷声说,“你要是敢不飞,我现在就捏碎命珠,与你同归于尽。”
在奋力挥动四只猫爪的宝珠喵呜一声,小声嘀咕,“邪恶的小杂种!”
说罢,她吸了吸鼻子,缓缓降落在一棵参天梧桐木上。
云也岚落在梧桐枝干上,宝珠摊在一侧,大口大口喘气,“我飞不动了,先、先休息休息……”
这一片都是梧桐木,漫山遍野的,一望无际的林海。十年以前,这片梧桐木底下,埋葬着不周天的族民。
传说每个不周天的族人,在死后都会化作一棵梧桐木,守护着活着的每一个族人。
云也岚伸出手,轻轻拨弄着梧桐叶。
宝珠瞟了她一眼,翻过身露出肚皮,涩涩道,“你怪主公,主公又有什么办法,是你娘把你送往棋山。主公日理万机,儿女众多,怎会在乎你一个……不纯血脉。”
云也岚不说话,宝珠倒来劲了,“棋山的人也不是恨你,要知道你本就是异类,谁会喜欢异类?大家只不过是有些讨厌你罢了。”
“棋山已经没了,”云也岚轻声说,“问劫兽,你话很多。”
宝珠眸色黯了黯,默了一瞬,翻过身子不看她,不由嘀咕,“你也是铁石心肠,慕春声可是化作了神火灰烬,也不见你掉几滴眼泪。”
提到慕春声,云也岚手腕一顿。
在棋山的这几年,承蒙慕春声的照拂,她能活下来。
有尊严地活下来。
宝珠的话不假,她的确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慕春声与她不一样,虽然血脉上,他是她的远方表哥,两人也年纪相仿,可他在棋山受尽爱戴,是个人人都喜欢的存在。
慕春声会注意到云也岚,只是因为一把剑。
五年前的棋山祭祀大典上,棋山主公寻到一柄神剑,那剑剑鞘腐败、神力震荡,是当之无愧的万古神剑。慕春声就这样被举荐拔剑。
可神剑没有回应。
慕春声嘿嘿几声,说:“这剑大抵是不喜欢我吧。”
接着,所有棋山子弟接连拔剑,没有一人能将神剑出鞘。
直到云也岚被主公点了名。
他站在神剑案前,听主公说,“云也岚,上来拔剑。”
听到“云也岚”那三个字,慕春声手腕转了转,回过身看向长阶之下的少女。
她很特别。
像一朵云,一棵树,一滴水。
慕春声望向她古井无波的眸子,看久了,看得忘记剑、忘记祭祀、忘记自己,直到身边的友人提醒,“阿声,礼仪。”
他才收回视线,注意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云也岚行至祭祀的大鼎之前,神剑被摆在沉香木案上,她神色很淡,平凡而又素白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希冀。
可她的靠近,引动了神剑,剑气横扫一片,震得整个山峰摇晃不止,神力震慑,来自古神的力量蠢蠢欲动。
云也岚将手轻轻放在剑柄之上。
露出她枯瘦的手腕以及皮肤上的伤疤。
慕春声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少女轻轻将剑抽出一截,剑身反射出碎光,她的手忽然顿住,抬起脸对着高台之上的父亲说,“这把剑,是碎的。”
那日过后,云也岚回到了自己的柴屋,主公再没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即便,那日的拔剑,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
云也岚不渴望父爱,也不渴望母爱,她的感情很淡,像一条黑线,在心这个空间里微乎其微。
慕春声找了她三日,终于找到棋山后山这片鲜少有人来的地界,他背着一筐的荔枝,爬山上费了不少劲,在山道上远远瞅见一抹玄色,他才止住脚步喘息。
他呢,如云也岚一般。
他们都不会仙道术法。
那日的阳光很炙热,竹林风动,芭蕉新绿,他隔着一片绿肥红瘦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也岚站在葡萄藤下,玄衣如墨,余光瞥见一道青影。
回过头,却见那少年冲她招手,音色清越如潺潺流水,“你吃不吃荔枝?”
说罢,慕春声走上前来,将背上的一筐荔枝摆在地上,抹了一把汗,笑,“都送给你。”
云也岚哦了一声,“滚吧。”
慕春声却笑吟吟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云也岚淡淡地瞥他一眼,“可怜我?”
慕春声摇头。
云也岚唔了一声,说,“你喜欢我?”
慕春声愣了一瞬,不由得笑道,“你怎会这样认为?”
云也岚说:“难道不是吗?”
慕春声没有否认,哈哈直笑,他又说:“你不喜欢吃荔枝吗?”
葡萄藤下的秋千荡阿荡,风动,云动,影动。云也岚不回答,说,“你想知道为什么你拔不出那把剑吗?”
慕春声轻笑一声,他负手靠近她,故作沉思,末了,说:“因为它喜欢你?”
云也岚默了一瞬,微微蹙着眉说,“因为那就是我的剑。”
“我的剑,只有我能拔。”
慕春声却不意外,他问,“我以后能常来这里吗?”
云也岚忽然轻哂。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她墨发半挽,剑袖落拓,她说,“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占了我的屋子,将我赶来这里,整日劈柴。”
慕春声想了想,说,“是慕离伤吗?”
云也岚不看他,只是说,“滚吧。”
慕春声没走。
他站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引出一张琴,抱在怀里,轻轻拨出一道琴音,云也岚看向他。
他说,“你从不周天来,应该很喜欢乐声。”
无尽的风吹动葡萄藤,云也岚手中的斧头劈在一捆粗木上,看他,忽然笑了。
“我不喜欢。”
慕春声也跟着笑,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琴音倾泻而出。
“但你会喜欢蝴蝶山。”
梧桐木尽入眼帘,云也岚收回追忆,看向身后的宝珠,宝珠嘴里不断咒骂着自己,可她没多少感觉。
这世上她什么都不喜欢。
唯一拨动她心间那一道平行的黑线的,是慕春声为她谱地那一曲名为“蝴蝶山”的琴曲。
可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破碎的琴音之中。
云也岚没什么触动,她天生这样,没有期待就没有爱,没有爱也就不会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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