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野逢春》虾猫虫的耳朵

6、你真的很好 期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考完三天后贴了出来。

　　林溪一早就跑到成绩榜前，仰着脖子从最上面往下看。江野走在她后面，两手插兜，慢悠悠的，像对结果毫不在意。

　　“林溪，看见没？”沈乔从人群里挤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第一！江野第二！就差三分！”

　　林溪盯着榜单上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1”，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又往下移了一行，看见江野的名字，后面跟着个“2”。她转头看江野，这人正站在人群外面，抬头望着榜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翘着。

　　“你看，你物理分那么高，怎么语文阅读扣了十几分？”林溪挤到他面前，故意板着脸，“我给你补了半个月，你就考这样？”

　　江野挑了挑眉：“我语文考了年级第七，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分。林老师，你该表扬我吧？

　　“进步了是应该的，谁让我教得好。”林溪嘴上不饶人，眼里却带着笑意。

　　那天上课，赵建国在班里特别表扬了两个人的互助学习成果。

　　林溪挺直了背，余光扫了江野一眼，发现他正拿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她偷偷凑过去看，是一朵向日葵的简笔画，花盘中央写了两个数字：1和2。

　　“这什么意思？”林溪小声问。

　　江野用笔尖点了点那个1。

　　“这是你”。

　　又点点2

　　“这是我。”

　　“所以呢？”

　　“下次，我会翻回第一。”江野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桌肚里，冲她笑了笑，“然后我们继续做同桌。”

　　林溪别开脸，假装整理课本，嘴里嘟囔着：“想坐我旁边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江野没回话，只是笑。

　　那天晚上，林溪去学校东边的文具店买复习资料。

　　她挑完书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上次买钢笔时路过的那家烧烤店。

　　心里像被什么牵着，她拐了个弯，往烧烤店的方向走去。

　　隔着一条街，林溪就看见了江野。他站在烧烤店门口，正在搬一箱饮料。

　　那箱子看起来不轻，他弯下腰，把箱子抱起，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绿色工作围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都是汗。

　　林溪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

　　江野搬完一箱，又进去搬第二箱。

　　烧烤店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一个路过的阿姨指使他把门口的空箱子也清理掉，他笑着点头，半点不恼。

　　那笑容和她在教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林溪觉得那个笑特别刺眼。

　　她站了很久，直到江野把最后一批货搬完，走回店里。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书袋，穿过马路。

　　“欢迎光临。”江野正在收银台后面擦货架，头也没抬。

　　林溪在门口的冰柜里拿了一瓶橙汁敲了敲收银台。

　　江野抬头，看到她的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林溪？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林溪把橙汁往他面前推了推，“结账。”

　　江野拿起橙汁，扫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机械地报了个数字。

　　林溪付了钱，拿回橙汁，但没有走。她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打工吗？”

　　江野低头整理收银台上的口香糖盒，声音很轻：“你知道了。”

　　“我上次就看到了。”林溪说。

　　江野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揭穿的尴尬，也有不知如何解释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要保密。”

　　“你让我保密，也得告诉我为什么。”林溪说，“你一个高中生，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学校要是知道了，是要处分的。”

　　“我知道。”江野打断她，声音低下来，“可我没别的办法。”

　　他的声音里有种林溪从没听过的疲惫。

　　像一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被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溪的心揪起来了。

　　江野靠向身后的货架，仰起头，灯光打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奶奶心脏不好，又舍不得吃药。我就是想……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林溪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你的学费……”

　　“够的。”江野打断她，直起身，重新挂上那个习惯性的笑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可怜。”

　　林溪没说话。

　　她低头站在他面前。

　　她想说“以后有困难你就跟我开口”，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此刻的坦诚。

　　“你吃过晚饭了吗？”她忽然问。

　　江野愣了一下：“吃过了。”

　　“真的？”

　　“吃了……一点。”他改口。

　　林溪叹了口气，把橙汁放在柜台上，又走到架子前拿了十几串烧烤，“啪”地一下把一堆东西拍在收银台上。

　　“这些算我的。”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林溪……”江野哭笑不得，“我还在上班。”

　　“现在没客人。”林溪理直气壮，“而且员工不也要吃饭吗？你们老板不会这么黑心吧？”

　　江野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投降的意味，也带着一些藏不住的暖意。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坐烧烤架前。林溪跟出去，坐到他旁边，把果汁拧开递给他。

　　秋风从街面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轻轻扫过台阶。

　　两人并肩坐在烧烤店门口的灯光下，像两个不属于夜晚的人。

　　“你以后……”江野咬了一口烧烤，含糊着说，“别老来这种地方找我。”

　　“为什么？”林溪问。

　　“这一带晚上乱。”江野说，“你一个女生，不安全。”

　　林溪扭头看他：“那你一个人晚上在这儿就安全了？”

　　江野笑了：“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会挨打吗？”林溪白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掏出那包饼干，往他怀里一塞，“你才是，别整天逞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街对面的招牌灯一闪一闪的，把江野的半边脸染成红色，又变成蓝色。

　　林溪侧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果汁，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江野。”她轻声问，“你在北京，是不是很不习惯？”

　　江野愣了一下，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刚来那年，最不习惯。”他慢慢地说，“这里的天不够蓝，星星也看不见。冬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学校里的人说话快，我跟不上。那会儿我就想，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林溪鼻子一酸。

　　“我在里手机里看见一张照片。”她忽然说。

　　江野的背僵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

　　林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看见你手机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江野没说话。

　　他的手指握紧了手里的果汁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江野，你到底……”

　　“林溪。”他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追问。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的灯火，笑了笑，“现在还不能说。”

　　林溪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伸手把地上的一小片落叶拾起来，放在掌心，又轻轻吹掉。

　　“好。”她说，“我等你以后告诉我。”

　　江野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像深夜的河，涌动着她看不清的东西。

　　但他最终只笑了笑，说：“谢谢你，林溪。”

　　林溪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

　　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去花店了，你下班早点回家，别让奶奶担心。”

　　“知道了。”江野在身后说。

　　林溪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野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她买的果汁，正望着她的背影。夜风掀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冲她笑了一下，比街边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林溪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北京的秋夜里。

　　深夜十一点。

　　林溪坐在自己房间里，床头灯开着，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却一道题也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江野坐在便利店台阶上的样子。他低着头，说他刚来那年想回去。

　　他的声音那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林溪摸出手机，翻到江野的微信。

　　她打了一句话：【以后你每天下班，跟我说一声，我保证不告诉我妈。】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也不告诉赵老师。】

　　过了很久，江野回了：【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
　　【你真的很好，林溪。】

　　林溪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翻动了书页，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故事。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迷迷糊糊地想。
　　江野，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