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到来之前》不光头的强

2、重逢 凌晨四点的

　　凌晨四点的H市，尚且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城市主干道的车流暂且褪去喧嚣，只剩零星夜班车辆呼啸掠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划破死寂。出租屋内，酒精残留的浑浊气息尚未散尽，室友彻夜宿醉归来的重重关门声，像一块生硬的石子，砸碎了徐焕浅眠的梦境。
　　他骤然睁眼，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沉淀着长期熬夜调查走访、辗转难眠的疲惫，却唯独没有睡意。
　　一个月前的深夜，作为专案特许参与的新闻记者，徐焕刚结束加入小组的前期工作会议，途经H市的跨江大桥时，无意间瞥见一道伫立在晚风里的女生侧影。
　　夜色浓稠，江风凛冽，她站在护栏边，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晚风卷走。那一刻的画面太过突兀，也太过深刻，牢牢钉进了徐焕的脑海。
　　等他折返跑回原地，空旷的人行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此后三十余天，徐焕日日早起奔赴这座大桥，次次落空。
　　他想过放弃，但心底总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是记忆里那天、那个陌生的女孩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万一呢？”
　　万一，她还在。万一，他还能再遇见一次。
　　可惜世事仿佛从无万一，徐焕只剩次次落空的晚风，与日复一日的怅然。
　　徐焕这种不懈的执念常常被同事感叹，也得益于此，刚刚参加工作不久，便深受领导器重，参加多次重大事件的现场报道。
　　但每每收到夸赞，徐焕只是礼貌地微笑，平淡的眼神中是他极力掩藏的执念，和过往。
　　徐焕是因工作需要从B市借调来到H市的，
　　一个月前，接到领导一早来电话要求来单位一趟的临时通知，徐焕已经醒来多时，自初中起，徐焕便常常在无法入睡的深夜默默地看着窗外。
　　尽管徐焕一接到领导来电就起身前往单位，但到办公室时仍发现除了自己，大家已到达多时，除了自己的直属领导，还有两位身着似警服的男士在场，但徐焕的敏锐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和警察制服有所区别。
　　“像是专门在等待自己一样”，徐焕心里闪出一个念头
　　还未等徐焕开口，领导率先讲话：“陈主任、小王同志，这就是徐焕，我们单位非常优秀的现场记者。”领导的口气并没有往日和他交谈的惬意，
　　“徐焕，这两位是H市监委的工作人员，叫你来是有事情和你沟通的，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说罢，领导就和两位工作人员寒暄着踱步出办公室。
　　徐焕并未因对方的职业身份感到惊讶，反倒是听到H市时，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随即不动声色地开口道：“两位好，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和我沟通？”
　　陈昭礼端详了徐焕几秒，笑着说到：“徐记者，周末打扰了，十分抱歉。不过我们也是今日才有时间来B市。我是陈昭礼，刚刚调来H市监委参加工作，目前任商事反贪组组长，这位是我们组的得力办案人员，王梓宇。”
　　“陈主任好，王同志好。”徐焕礼貌地问候
　　“徐记者您好，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您叫我小宇就好！”王梓宇笑着回应道
　　“事情是这样”，陈昭礼继续开口说道，“我们H市开展清风肃朗行动已经三年有余，成果十分显著，我相信徐记者应该略有耳闻。”
　　业内无人不知，H市此番政商清查行动，徐焕也早有所耳闻，于是礼貌地点点头，“是的，对此确实应该积极推广学习。”
　　“哈哈，徐记者说的没错。”陈昭礼笑了笑，“只是，今日叫徐记者，并不是为了宣传该活动。”
　　陈昭礼抬手接过王梓宇递来的温水，指尖轻扣杯壁，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三个月前，我市警方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是一名二十四岁刚刚参加工作的女性，是度仁集团旗下一处地产的销售。”
　　徐焕的眼神闪过一瞬晃动。
　　“她报警称是遭到H市政府一名公职人员的侵犯，我们迅速介入，对那名公职人员进行了讯问，并进行了全面调查。”
　　他抬眼扫过静坐的徐焕，继续沉声说道：“在对那名公职人员的背景调查中，我们发现其与度仁集团市场部的一位经理联络密切，私交远超正常工作往来。”
　　沙发上，徐焕端坐不动，神色十分清淡，只是他静静听着。
　　“后在讯问中，他对违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收受了该经理的财物，并以自己在工作中知道的小道消息作为等价交换，长期为度氏集团提供便利。”
　　一旁的王梓宇适时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沉郁：“这名女生，就是在一顿私人酒局中被叫去陪酒的，但因大量饮酒意识模糊，最后在酒局之上公然遭到该公职人员侵犯。”
　　案情叙述完毕，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流转。
　　良久，徐焕缓缓抬眸，打破沉默：“看来这个案件调查的很顺利，证据链条应该也很完整，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
　　他直视着陈昭礼，直截了当发问：“那不知道陈主任今天叫我来的真正用意是？”
　　说到这，陈昭礼的笑容渐渐褪去，“接下来的事情，涉及工作机密，如果徐记者愿意同我们合作，我会继续说明。”
　　“但若徐记者拒绝，那么，我们今天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了。”
　　徐焕听到这已然明白此次案件的影响之大，“当然，陈主任，我愿意接下领导安排的任务，这是我的荣幸！”徐焕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其实，在听到“H市”时，徐焕已经决定接下这份任务。只是，眼前这位陈主任的严肃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陈昭礼听到徐焕肯定的答复后再次浮现出微笑，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表情，徐焕默默嘀咕着，“不愧是老领导，气场确实强大”。
　　“接下来的事情涉及此次案件的核心机密，希望徐记者能够谨慎对待。”陈昭礼看着徐焕，神情无比严肃地说道：
　　“当然，说是机密其实信息也不多。这次找徐记者，是想借助您的力量帮我们调查一些事情，主要对象就是我市首屈一指的房地产开发商，度仁集团。”
　　陈昭礼看了一眼徐焕，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对度仁集团的监督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但一直未能发现该企业任何决定性的犯罪证据。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的，度仁集团这些年的发展可谓是势不可挡，已经成为了垄断巨头的存在。可无论是市监局还是住建局，都没有对度仁集团提出任何质疑，甚至有些“偏爱”。在我来到H市任职之前，其实也有涉及度仁集团的一些举报，但也都不痛不痒，没有掀起水花。所以，经由此次案件，我向H市的领导层提议进行彻底地调查整治，也特地召开专项会议研讨，想要以这次案件为突破口，进一步挖掘度仁集团的犯罪证据。”
　　陈昭礼喝了口眼前仍冒着热气的茶，王梓宇很有眼色地接下去说道：
　　“但截止到目前，除了刚刚说过的那位公职人员外，度仁集团利益链条过于隐蔽，动用常规的刑侦手段很难突破，即使我们得到授权使用大数据技术，目前也没有得到实质性进展，也导致专项立案一直未能落地。所以，我们希望借助徐记者的力量，尽快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助力我们H市监委正式立案调查。”
　　“感谢领导对我工作成果的肯定赏识”，徐焕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深色，“只是，我们行业优秀的记者大有人在，B市甚至H市比我有经验有能力的同行，不知道这么重大的案件，领导为何会在人群中选择我？”
　　陈昭礼依旧保持着微笑，完全察觉不出情绪的波动：“呵呵，是这样，我们关注到徐记者，在不久前，曾发布多篇围绕我市度仁建筑集团的相关报道。尽管是以其为模型，但文章中精准拆解过房企依附权力、借项目套利的灰色运作模式，视角独到。此外——”，陈昭礼的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着：
　　“尽管关注该集团已久，但我们的身份太过敏感，一举一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因此也难以直接采取行动，这也是我们一直没有取得进展的原因之一。”
　　王梓宇继续补充道：“而且，度仁集团的规模庞大，倘若真的牵扯政企勾连，其黑幕必然极深，依靠我们目前常规刑侦手段很容易在前期就让他们采取应对措施，毁灭证据不说，还存在大量财产流向国外的风险。所以，我们侦办团队筛选外部协助力量时，留意到了常年深耕反腐深度报道的徐记者。希望借助您一线调查经验协助拆解盘根错节的利益蛛网、挖掘隐秘线索。”
　　王梓宇真诚地看向徐焕，“这可是极其难得的信任，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职业机遇呢！”
　　徐焕极力平息自己激动情绪，冷静地回复道：“明白！一定尽全力参与工作，我们何时出发。”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地落地。
　　但只有徐焕清楚，
　　极度克制的外表下是自己沉寂十二年的一池死水被再次搅动。
　　“那些文章，果然没有白白浪费。”
　　徐焕心里默默窃喜，插在兜里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