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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组 闹钟响的时 ...

  •   闹钟响的时候,许謦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画面像泡在河水里一样晃,有船,有雾,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不知道要拉她还是推她。闹钟一响,那只手和那艘船都碎了,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她睁开眼,曼谷清晨的阳光已经漏过窗帘的缝,在墙上划出一道很亮的口子。七点整,脑袋还有点沉。她伸手把闹钟按掉,又躺了两秒,才撑着坐起来。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母亲:“到泰国了?吃饭没有?那边蚊子多,箱子里我给你塞了清凉油。”

      方敏:“九点半颂恩来接你,先去片场。今天只有开机仪式和定妆,没有正式拍摄。”

      第三条是颂恩发来的,用中文加英文混杂着写:“许老师,我8:45在大堂等您。今天会堵车,我们早点出发。”

      许謦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二。她回了个“好”,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右脸上有一道浅红的睡痕,像被人用指头划了一下。她打开花洒,让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打在锁骨上,溅得到处都是。她喜欢住酒店淋浴间的这种水量,大,充足,冲在皮肤上像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洗掉了。

      洗完澡,她没化妆,只涂了防晒和一层带颜色的润唇膏。衣服穿得简单,一件白色棉质衬衫,下面配了条浅杏色的长裤。头发吹到半干,自然地搭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可能是换了地方,夜里醒了好几次。

      她看了一眼时间,抓了房间钥匙出门。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从电梯到大堂,凉意一路跟在胳膊上。她今天特意穿了长袖,走到酒店门口时,自动门一开,外面的热浪像一堵实墙,迎面撞过来。冷热一激,她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颂恩已经在大堂等她了。穿一件紫色polo衫,手里攥着一杯冰美式,头发用发蜡抓得根根分明。看见许謦,他赶紧迎上来:

      “许老师,昨晚休息得好吗?”他的中文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

      “还行。”许謦对他笑,“就是做梦,可能还没从北京缓过来。”

      “泰国这边会慢慢习惯的。”颂恩拉开酒店大门,“车在外面,我们走吧。”

      外面热得发白,车里冷气又开得低。她靠着座椅,看窗外曼谷的街景一点一点从眼前掠过。摩托车在车流里左右穿插,街边的电线杆上缠着成捆的电线,黑乎乎的,像城市的血管暴露出地表。许謦不说话,颂恩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条窄路。两旁是成排的椰树和芒果树,再往里开,路变得颠簸起来,树也密了,天光被枝叶筛成稀碎的绿斑。隐约能闻到河水的腥气,混着腐烂的果木味,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片场到了。

      几座白色的帐篷支在空地上,旁边停着发电车、器材车和几辆深色越野。几十号人来回穿梭,讲着不同的语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嘈杂的人声。许謦跟着颂恩下车,脚踩在沙土地上,鞋底立刻陷下去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幸好今天穿的裤子是利落款,不拖地。

      “许老师,这边。”颂恩把她领向一顶大帐篷。

      帐篷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满了分镜图和通告单,还有几杯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正一条一条地往下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前,头发全部梳到脑后扎成低马尾,穿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她正用英文对着对讲机说话,语速极快。

      “这是Pat,我们的执行制片。”颂恩小声说。

      女人抬头,看见许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讲对讲机。许謦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脸上带着点到为止的微笑。她不在意这种冷淡。在这行,热情和尊重都是需要挣来的。

      过了将近五分钟,Pat才放下对讲机,转向她:

      “许小姐,欢迎。我是Pat。坐。”

      许謦坐下来,脊背挺直。Pat打量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手,再移到坐姿,最后点了点头:

      “你很上镜,比资料照片好看。”

      “谢谢。”许謦不卑不亢。

      “今天没有拍摄。先定妆,拍一组剧照,下午开机仪式。”Pat说得很简洁,“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但最好先找颂恩。”

      “明白。”

      Pat似乎很满意她的干脆,起身时难得地补了一句:“你的房间安排在曼谷市区,后面如果拍夜戏,剧组会就近安排。这里条件有限,只能作为临时休息点。”

      许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帐篷外的片场。器材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几个本地工人蹲在树荫下吃芒果,汁水顺着手指滴在土里。到处都乱糟糟的,但她喜欢这种乱。乱,意味着戏要开拍了。

      颂恩带她去定妆。化妆间是一辆改装的房车,冷气很足,几个化妆师正在里面忙碌。许謦被安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一个年轻泰国女孩过来替她修眉,手法很轻。她半闭着眼睛,听见旁边有人用粤语说话,语速很快,夹着笑声,像在讨论昨晚的夜市。

      她没转头,只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正仰面躺着做发型,另一个在翻手机。许謦认得仰面躺着的那个,是这次戏的男主之一,香港演员,叫陈柏声,她在电视上见过。本人比电视上瘦,下颌角像刀削出来的。

      许謦收回目光。没有上去打招呼,也没有刻意避开。她不是那种热络的人,这种场合,安静比什么都好。

      妆化到一半,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有人跑过去,对讲机里夹杂着泰语和中文,像在说什么“导演到了”。许謦从镜子里看到,一个穿枣红色短袖的男人从一辆深色越野车上下来,脚上踩着双旧帆布鞋,头发白了一半,步子却很快。

      那是导演,罗志明。她看过他的电影,一部讲马来西亚橡胶园女工的作品,拿过釜山的一个奖。那部片子里有个镜头她记了好几年:女主角蹲在雨里,把一桶乳胶倒进河里,白液散开,像整条河都在流血。

      现在这个拍那条河的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许謦的心跳快了一点,但脸上没显。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唇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把心口那股劲儿压下去。她要在这个人的镜头里,被看见。

      定妆结束,许謦换上了戏服。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裙,领口磨得起了球,裙摆上沾着些洗不掉的黄渍。她饰演的角色是“林满”,一个从云南被拐到湄公河沿岸做苦力的女孩,逃跑过,被抓回来,舌头被割了一半。

      很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许謦原本的脸,明艳,漂亮,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生机。可穿上这身戏服后,她把这股生机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让肩膀垮下来,让下巴往里收,让眼睛里那层光变成一种受了惊的、被打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怯。妆造帮她把皮肤涂暗了三个色号,头发编成两条松垮的辫子。可她觉得,单靠这些外部的改变,还差一点。

      差的是她从内往外透出来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好那是什么。

      她从房车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然后不自觉地走到片场边上一片树荫下。远处是那条河,黄绿黄绿的,表面看上去平静得很。她想起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海不是深渊,人自己才是。”

      曼谷的河不是海。但人在河边站久了,也会觉得自己要被吞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经过导演的帐篷时,她停了一下。罗志明正和Pat说着什么,语速不快,但语气很重。许謦听到一个词:“货”。不是“戏”,不是“镜头”,而是“货”。

      她以为是听错了。泰语和中文混在一起,耳朵还没适应。她没多想,抬脚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这个词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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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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