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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诋毁 殿中金砖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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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金砖映着晨光,窃窃私语比往日稠密不少,楚随今日列在朝班中,站在文官堆里格外少见。
他眼底泛着淡青,神色倦怠,昨夜黄秉的话与郭颂章往日的教诲在脑中搅成一团,几乎彻夜未眠,往常都是文斋来唤他起身,这一回天还没亮,他自己先起了,还挑了一身最鲜亮的朝服换上。
周围官员不住侧目,大约是没见过篱王这么安分,一时不太习惯。
退朝时,楚随走得很急,身影眼看没入百官洪流,楚清疾步追了好一段,堪堪赶上。
“子隅,你等等。”楚清的手刚碰到他衣袖,就被楚随甩开了。
楚随端出一副文官的正经样子:“如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还在乎体统?”楚清笑得春风和煦,朝身后的柴应伸出手,“阿应。”
柴应意会地将白瓷小罐递进他掌心,楚清接过,转手塞进楚随手里:“你每逢阴雨天总没精神,送你些安神香。”
楚清送过的好东西不少,楚随照单全收,他拔开木塞闻了闻,又塞回去:“昨晚天快亮才合眼。”
楚清有些惊讶:“还能赶来朝会,不像你。”
“反正醒都醒了。”楚随耸了耸肩:“之前听绯烟提了些大臣名字,好些没见过,来朝会上对一对脸。”
楚清脚步稍缓,侧头看着他:“查案还顺利么?”
楚随习惯性地把玩着手里的白瓷小罐:“你听说过杨崇沛的死因吗?”
“这事我略有耳闻,杨尚书是被鱼线勒颈窒息而亡。”
“真凶有些眉目。”
楚随当即把从乾坤帮听来的黑渡鸦之事,简明扼要地说给楚清听,他与楚清两小无猜,从来没什么秘密,可这次跳过见到黄秉的事没说,也不是信不过楚清,只是牵连太广。
说着说着,他散漫地抬手揽住楚清的肩膀。
楚清比他稍高,也没介意他没大没小的举动:“黑渡鸦常出没渡口,或许还会再现,我这就往各渡口多派些人手。”
“那再好不过。”
楚随说这些本就是料到楚清不会不管,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
楚清由着他揽着往前走,又说:“杨尚书掌管刑部多年,行事有板有眼,没听说过手上有冤假错案,此番遭难……”
楚随突然在他肩上按了下,楚清就不接着说了,楚随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楚清微微侧过首。
前方朱色宫墙的侧门边,断断续续飘来交谈声。
楚随本不爱听人墙角,隐约听见个“郭”字,脚下就走不动道了。
墙内的人正对下属滔滔不绝发牢骚,下属在一旁溜须拍马,不管说什么都附和说是。
“早就看不惯郭颂章居功自傲!”
“占着位子不挪窝,不给后辈留机会。”
“虚荣自私。”
“病死?这就是现世报!”
“死得还是太便宜他!”
那人重重啐了一口,还往墙上踢了一脚,方向正朝着楚随这边,就跟踢在了楚随的身上。
那声音楚随今日在朝会上听过,正是握着象牙笏俯首帖耳的孙滇。
孙滇是文官,与武将向来看不对眼,边塞战乱时,文官主和,盼着将百姓损伤降到最低;武将主战,想把外敌打怕,再不敢来犯。
先前孙滇与郭颂章就常因政见相悖争执,有一回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被楚桁各罚了半月的俸禄。
楚随僵硬地收回搭在楚清肩膀上的手。
楚清立即横臂拦在他身前。
楚随不悦道:“让开。”
楚清没动:“你现在过去,正合他意,孙滇敢在宫里说这些,未必不是故意为之。”
“那就让他看看,逞口舌之快的下场。”
“子隅。”
楚随猛地抬头:“你听没听见?”
楚清道:“我听见了,正因听见了,才不能让你过去。”
“你站哪边的?楚亦谦?”
“我会站在你这边,可我不想你为这种人,把自己搭进去。”
“不用你管。”楚随拽开楚清的手:“你不想惹一身腥就离远点。”
柴应见状想去追,被楚清抬手止住,楚随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迎面而来的小太监见劲头不对慌忙往墙边躲。
篱王府与棠王府方向相反,往日楚清常多送他一段,若非这一拦,楚随早已冲进去给孙滇踹一顿。
楚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皱起眉。
柴应问:“殿下,不用去追吗?”
“不用了。”楚清说:“你亲自去渡口加派人手,藏好行踪,不可打草惊蛇。”
柴应点了点头,仍等着。
楚清顿了顿,果然又补一句:“孙滇那边也让人盯着,别让他死在子隅手上。”
“好。”柴应这才领命。
楚随出宫后,直往乾坤帮。
乾坤帮已换了一副面孔:帘幔换成暗红色,椅子清一色褐木配珊瑚垫,冯聘坐在正中虎皮交椅上,捏着白瓷酒壶,翘着腿悠哉咂嘴,背后新挂一幅黑底金字“天地乾坤”卷轴,满室发了横财的铺张。
见楚随进来,冯聘慌忙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没放稳,酒壶翻倒,酒液流到虎皮软垫上,他一个激灵站起来:“殿下来了!快把最好的酒拿过来!”
又急着让人撤下湿了的虎皮垫,朝楚随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堂下几个帮众原本七扭八歪,一见这架势,忙不迭各自绕着楚随忙碌起来。
楚随嫌弃地抬手扇了扇空气中的酒气,挑了张椅子坐下。
冯聘谄媚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乾坤帮上下必定肝脑涂地,马首是瞻!”
楚随习惯性地摸向左腕,指腹摸了个空,只触到腕骨,他先是一愣,怎么没了?过了片刻才想起,白玉镯在何澹那里。
他改为摩挲木椅扶手的纹路:“去杀个人。”
冯聘:“……”
新酒刚送上来,冯聘刚要倒,楚随又说:“杀孙滇,能办到吗?”
冯聘弓着腰,拆开酒坛封布,给楚随倒了碗酒,能与不能,哪里有他选择的份?只得赔笑:“能啊,殿下。”
话里话外的底气都不足。
楚随也不管是真的能还是假的能:“去准备。”
冯聘放下酒坛,试探着问:“孙滇是朝官吧,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
他先应下来,总得问得清楚一些,也好悄悄给何澹递个信。
楚随不打算说原委,端起酒碗看了看,滴酒未沾,只道:“说说你的计划。”
冯聘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听说过孙滇,此人八面玲珑,惯会阿谀奉承,又极其惜命,食物入口前必用银针试毒,出门身后跟着一群打手家仆,本来是不好下手的,不过他有个软肋:好色,是落湘楼的常客。
冯聘硬扯出个计划雏形:先给落湘楼老板芳娘塞些银两,让她放出风去,说楼里新来个会舞剑的绝色舞姬,再请孙滇来赏,之后买通舞姬,舞剑时以假乱真,往孙滇心口捅上一剑。
买凶杀人是最省事的法子,还能把自己摘出来。
“今晚就行动。”楚随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啊?!”冯聘心里直打鼓,这计划漏洞百出,孙滇身边定有护卫,舞姬人选还没定,那一剑能不能致命更不好说,楚随就说今晚行动。
“先去府上取一箱黄金,事成之后再取一箱。”
“啊……”
“嫌少?”
“没有没有!”
乾坤帮不是没接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活,可用两箱黄金买一条人命,破天荒还是头一遭,毕竟也不是每个主顾都这么豪横。
楚随站起身:“今晚之前,把人安排到落湘楼,我也会过去。”
他没有等冯聘回答,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事情要是办砸了,你明白后果的。”
直到脚步声远去,冯聘才一点点直起腰,捶了捶腿侧,端起那碗没敬出去的酒,跟端着烫手山芋似的,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他越想越不对,喊来两个心腹,先派一个带着银两去落湘楼找芳娘探口风,又派另一个去桴邺山庄,叮嘱道:“见到少庄主,就说篱王殿下今晚要在落湘楼取孙滇的命,让他想想办法。”
心腹领命正要走,冯聘又叫住他:“回来回来!还是我亲自去!”
他嗜酒如命,此刻连酒都顾不上喝,如热锅上的蚂蚁,碎碎念着出了门。
当夜,落湘楼华光璀璨,厅堂中央的高台缀满锦绣繁花,新漆的梁柱映得满堂生辉,彩绸飘带裹着脂粉香在暖风中飘荡,芳娘笑靥如花,半推半请地把孙滇引到前排贵宾席。
雕花木椅还带着余温,周遭尽是绫罗缠身的达官显贵,玉盏相碰声,调笑声,丝竹管弦声交织在一块。
孙滇今夜兴致高涨,甫一落座,就有歌姬上前为他揉捏肩背。
他半眯着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过往舞姬的腰肢与长腿之间来回游移,待一名女子旋至身侧,他抬手,手指惯犯又轻浮地擦过女子裸露的腰侧,瞧着对方惊怯闪躲,脸上满是贪欲。
楚随挑了个视野绝佳的雅间,坐在屏风后,等着孙滇横尸当场。
正想着,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先前冯聘说的那名舞姬,穿着华美的蓝色千羽纱舞裙,慌忙跪到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殿下,请您开恩……奴不敢、奴怕失手被抓……”
楚随按了按眉骨,这岔子他早想到了,青楼姑娘舞剑不过逢场作戏,谋求生计,又不是受过严苛操练的死士杀手,事到临头心生惧意,临阵退缩,原就是情理之中。
冯聘见机在一旁劝道:“殿下,今晚人多眼杂,要不改日吧?”
落湘楼楼宇阔大,日日宾客盈门,此番又有新舞姬献艺的消息放出来,更是引得无数看客蜂拥而至,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楼下大堂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楚随并不考虑改日,只朝那舞姬道:“去找套宽大些的舞衣来。”
舞姬慌忙从地上爬起,匆匆去了。
冯聘仍不死心:“殿下,方才那位已是落湘楼里舞剑最好的,再换人……怕是既难找,也来不及了。”
楚随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既然她舞不了,人也难找,那你上台顶替。”
冯聘两腿一软,险些跪下,哆嗦着道:“殿下!我哪儿会舞剑?就我这体格,还没靠近就得露馅儿啊!”
楚随提醒:“你再喊大声些,计划失败,乾坤帮也不用再开了。”
冯聘飞快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嘴巴,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再不敢多出半声。